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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菩萨蛮(1) ...

  •   01.

      那是一段发生在飞机上的对话。

      21天的隔离期结束后,又办理完一系列复杂手续,我终于被允许登上飞往香港的客机,机上意外遇见无国界医生组织的部分成员。之前我在叙利亚首都采访时与他们打过照面,彼此还算熟悉。交谈中他们向我透露,前几日组织中有五名医生在该国首都大马士革被绑架,目前该地区局势十分严峻,比利时总部不得已命令他们暂且撤离该地区,无国界医生亦在香港开设分部,他们正是要去那里进行计划调整。

      我想起之前和搭档在大马士革郊区东高塔外采,当时无国界医生组织在那里搭建了临时医院,结果遭遇武装势力的炮火袭击,死伤惨重。那次袭击加上最近的绑架案,恐怕是导致他们撤离的最主要原因。我皱眉说:“现在不断发生化学武器袭击,你们离开后,平民死伤情况将会更严重。”

      满脸倦容的马尔科医生叹叹气:“是,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便不再聊工作上的烦心事,转而问我,“那么Chen,你去香港做什么?”

      我么?我将椅背调整到一个令人舒适的高度,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调皮说:“我去挑选一块好的墓地。”

      ——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么相亲可不是给自己亲手挑选下葬的墓地么。

      但不幸的是,我这次挑选墓地的旅程中途遭遇了点波折。从香港转机前往S市的航班因故晚点五个小时,我坐在候机室里将几大门户网站的时事新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啃着机组人员发的饼干,一度怀疑自己要在机场打地铺过夜。但幸好,第二次安排登机后一切都很顺利,等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乘坐的飞机总算落地。

      我第一时间将手机打开,编辑了条“安全抵达,冇问题”的短信,然后在联系人中选择了小叔和唐离,点击发送。过了一会,在我等待拿行李的间隙里,小叔打电话过来,问我是否需要司机来接。我觉得困惑,揉着太阳穴问:“怎么还问这个,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唐离会来接我吗。”

      我叔前天晚上不幸摔断了腿,和我通话时一直在哼哼。他有气无力道:“可我就是不放心唐离啊,她不是玩赛车的嘛,要是带着你在高速上飙车多危险,万一出车祸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很肯定地说,“唐离只飙两个轮子的摩托车,从来不飙四个轮子的汽车,她觉得那不够酷炫。对了,叔叔。”我想起什么来,“你居然好意思嫌弃唐离——你宝贝儿子上个月撞坏隔离带那事怎么说?”

      我叔一听就惊讶了,支吾了半天,最后笑叹说:“唉唉,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家绾绾,你怎么知道的?”

      我佯装怒道:“富二代超速闯红灯出车祸,这事网上报道得铺天盖地,你当我不看新闻的啊?”

      他赶紧陪笑:“别生气别生气,其实不是闯红灯,是躲一个小孩方向盘打多了才撞路边的,当时速度不快,你别听那些媒体瞎报道。后来人也没大事,你不用担心。”

      我心痛地说:“谁说我担心陈景君了?我是在心疼那辆玛莎拉蒂。”正巧我的行李箱被传送带缓缓运来,我向旁边人道了声“Excuse me”,挤上前弯腰将箱子拎下来,拉起拉杆往外走,“叔叔,我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陈景君还在上学,根本不需要买车,你就是太惯着他。”

      “我这也是没办法。”我叔语气还挺委屈,辩解道,“他和我吵了一个多月,不给他买车他就不回家。”

      我讽刺道:“对啊,你现在给他买了车,正好方便他和狐朋狗友出去厮混,更不回家了。”走出航站楼,冷风吹得我浑身颤抖,一连几个喷嚏打得我像只斗败认怂的小母鸡,缩着脖子半天没回过神。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我赶紧和叔叔表示回去再就他失败的家庭教育问题促膝长谈,现在先不说什么了。他不忘提醒我路上注意安全,多添件衣裳,注意别着凉什么的,我“嗯嗯”地答应着,然后挂断电话,仔细打量眼前景象。

      作为华东以至全国经济实力排名第一的大城市,S市除了在春节那几天,会仿佛遭遇生化武器袭击似的,突然变作一座死寂的空城,上演一出经典的“无人区”。除开这几天,这座城市永远都是人声鼎沸,无比热闹。想今天不过区区一个元旦,自然阻碍不了东城机场里摩肩接踵,婴儿竭力的啼哭、亲友见面的寒暄……置身这样的汹涌人潮中,会茫然生出一种错觉,原来自己连同众生,都不过渺茫如黑压压的蝼蚁般,随波逐流。

      在我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派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繁华,看到家乡依然是熟悉的模样,这令我颇感欣慰,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差点就泪流满面,因为——天气预报没告诉我今天会突然降温啊?!

      我拖着行李箱,躲在角落里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左等右等,眼见就要在寒风中化作一尊造型感人的望夫石,我果断从包里摸出手机,颤巍巍地解锁屏幕,提醒有一条新短信,是唐离发来的,就俩字:了解。

      真是够简洁的,我用已经冻得不太利索的手指头点击回复,编辑道:

      爱妃,朕思你之心切矣,已经沐浴更衣,还专门去做了个全身SPA,只待爱妃温香软玉在怀,可是爱妃人呢?难不成跟哪个大内侍卫私奔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我就收到唐离言辞恳切的回复:官家明鉴啊,妾身待官家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又怎会做那一枝压塌围墙的红杏?怪只怪甲方太坑爹,要不官家再等等?

      以前唐离和我感慨过,怎么说来着?她说做广告这一行,向来是甲方虐我千百遍,我待甲方如热恋,临了还要跪求甲方KPI千万别再变。上次唐离那个小组就被某汽集团的某部长连人带电脑关到他们研发基地小黑屋写设计稿,整整一个星期没给放出来,设计稿前后改了四十遍。这还不算完,当后台完成后,对方又灵感突现,要求他们再把flow chart改一遍,差点没把唐离手下的员工气到跳楼。所以今天听她这样说,我顿时了然,问:是在等甲方放你走?

      唐离回复依然迅速,隔着手机屏幕也能察觉到她语气的轻松:不~是等我再揍他们几分钟。

      我:“……”被这条回复吓得手机都差点抖掉地上,我试图耐心地劝慰道,“爱妃你先冷静,甲方再过分,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我回想起唐离在高三时将四个男生打断肋骨的传奇事迹,觉得这样委婉的建议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毕竟唐离身为全国散打青少年组冠军和剑道四道,普通人被她揍两下就能葬送半条命,我又赶紧添了一条:爱妃,朕不想回来第一天就去警局找你约会啊>_<!

      这次唐离没再浪费时间打字,而是直接拨了电话过来,开门见山道:“绾绾,恭喜你不用去局子捞我了,注意二点钟方向。”

      极为清爽干净的中性声线,飘进耳朵里真是说不清楚的舒服,我顺着指示方向望过去,看见红色的宝马X7缓缓停在路边,唐离推门下车,顶着爽利的短发,鬓角还挑染了一缕牛仔蓝,真是帅气中又带着一丝不羁。

      如此英俊挺拔的身影自然吸引周围不少人的注目,果不其然,当她越过斑马线快步朝我走来时,一擦肩而过的年轻女生突然脚就拐了一下,眼看佳人将摔在地上,唐离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女生的腰,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低声道:“小心。”我视线贼好,双裸眼均达1.5,能清晰地看见路灯下小女生的脸腾地一下子烧得通红。

      她们停在原地攀谈起来,年轻貌美的小女生脸颊绯红满脸娇羞,一双含情目就差似泣非泣了。可怜这厢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同时,还要看她们眉来眼去,我真是无语凝噎——姑娘,你面前这家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被她骗过的年轻姑娘加起来能累计填满三条秦淮河。火坑已满,你何必紧赶着往里跳。

      是的,别看唐离现在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唐诗宋词数理化生拈手就来,其实说出来黑历史比谁都多,不怪我叔叔不放心她。

      要知道我们一听唐离这个名字,立马感觉彼此不在一个画风里。唐离唐离,听着就跟唐家堡二小姐似的,好像一旦得罪了她,下一秒暴雨梨花针就会从天而降将你射成个筛子。顶着这么个性鲜明的名字不去开宗立派作恶害民,感觉实在对不起老天爷。于是为了不辜负老天爷的期望,唐离在十四岁时,一鼓作气将身高蹿上一米八,众望所归地成为全校的混混头儿。

      逃课打架喝酒飙车,欺女霸男,纨绔子弟玩的那一套她样样精通,影响力逐步扩大,直到最后威名震慑四方,号称S市一霸,连我这样的小虾米跟在她身后都能狐假虎威,黑白两道通吃,生活过得有滋有润。

      可惜这样美好的生活只持续到唐离十八岁那年,那年她爹望女成凤,准备送她留学镀金。对着地球仪选了半天,认为美洲太远,欧洲难民问题太严重,南极洲太冷,澳洲袋鼠太凶残,非、当时沉迷抽卡游戏的唐离打死也不会去非洲大草原裸|奔。总之看来看去还是友邦日本最合适,从S市乘飞机过去甚至不到两小时,来回多方便。虽然照唐离的成绩,东大京大这一类压根不能肖想,不过她爹目标很明确,既然是镀金,那无论如何都得是名校,为此费了不少心思跑了不少门路,最后敲定立命馆。

      可惜当时的唐离就是一不学无术的小太妹,估计从未听说过所谓“早庆同立”四大私学,更不明白她爹的良苦用心。她梗着脖子说:“哈?开玩笑呢,要送我去学算命?你唐哥我从来说一不二,像是那种会去耍嘴皮当江湖骗子的人吗?”把她爹那个气得,直接一个大耳刮子搧在她脸上:“放你娘的狗屁,要是送你去早稻田,你是不是还以为老子是送你去种田?”

      本来还打算让她在国内再待半年,请老师教教她快乐玩转五十音和标准日本语什么的,毕竟那是他亲生女儿,又不是在银行买理财产品送的,总不能明知她一句日语都不会还送她去日本,注定连基本生活都成问题。结果被这么一闹,她爹第二天就把她连人带行李丢到了机场,自己扬长而去,再不管唐离死活。

      可怜连句“初めまして、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都说不利索的唐离,就这么拖着大包小包孤身抵达大阪机场——怎么找到去京都的路还是个问题呢!面对全然陌生的城市和环境,唐离第一次心生恐惧,开始想家——虽然这种珍贵的思乡之情只持续了两天,当她发现日本人都管她喊爹后,乐安天命的唐离立即释然了,同时开启了自己在日本长达四年愉快的求学之旅。以至于最后回国还颇有点恋恋不舍,听闻如今的后遗症之一就是明明是家4A广告公司,她却总爱招些日语系学生,且最好还是那种音调不怎么分得清的学渣。为此她家HR挺惆怅,觉得公司迟早败在她这二代手里,奈何敢怒不敢言。

      但不管怎么说,唐离出国留学四年,受十一区文化影响颇深,能操着一口流利的东瀛风味的日式英语不说,还一洗身上的痞气,变得独立成熟,行事果敢又有担当。被她爹丢到公司当创意总监以来,不管甲方骂得如何难听,都能一脸诚恳地点头哈腰说“はい!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星期天凌晨两点说爬起来开会就爬起来开一个半小时的车赶去开会,年三十年夜饭吃到一半说改稿就丢下碗筷给对方改稿改台词,甚至还代笔帮甲方领导的女儿写作文、雇水军给她比赛投票什么的,简直开创行内乙方自我作践的新标杆。我得凭良心说,不管以前黑历史多么丰富,现在的唐离就是天上飘着的一朵白莲花,真洁到已入化境。

      只是这朵白莲花什么都好,偏偏喜欢仗着自己帅过几年前电影里的精灵王瑟兰迪尔——就没事跑去开拖拉机的那妖孽,现在还有人记得不?总之唐离仗着自己那张脸,四处勾搭姑娘,各种调情各种魅惑,就爱欣赏她们春心萌动之后得知真相大受打击的模样。

      这不,某人现在就在发扬自己情圣的专长,对着那位估计连她是男是女都没分清的小女生深情倾诉着:“你嘴凑过来,我对你说,这话就一直钻到你心底,省得走远路,拐着弯从耳朵进去。”好嘛,连《围城》的句子都背出来了,眼看小女生娇羞地捂住脸,估计再过几分钟就能成全又一段命定至爱。

      我决定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主要是我得救这个小姑娘脱离苦海,幸好手机还没挂断,于是我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冲着手机喊:“达令~医生和你约了什么时候手术啊?你得让医生尽快,梅毒不能拖下去的。”

      一听到梅毒两个字,小姑娘顿时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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