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渔家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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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善良是可以在一瞬间死去的。
——序言
那是今年双十二，一个平淡无奇的周六。零点一过，各大社交软件上就被当红小生陆梓君的哀悼会及遗体告别仪式的消息刷了屏。我正在无信号和2G网络间挣扎着刷评论，叶简繁从旁经过，丢下一句：“十八楼跳下来的人，根本是粉身碎骨，哪有遗体可供瞻仰？”
我虽也曾是个正儿八经的美联社记者，却是个专注国际军事板块的战地记者，从不关心娱乐圈的大小新闻。只隐约记得陆梓君是位年轻的男演员，月余前因意外坠楼去世，死讯闹得沸沸扬扬，阴谋论铺天盖地。他的粉丝们不愿接受这个噩耗，聚众到经纪公司楼下讨要说法，差点殴打工作人员——这事最后上了央视某著名法制节目，主持人还苦口婆心的劝说广大粉丝要理智追星，千万不要冲动，毕竟鼻梁骨折那就是轻伤二级，够得上刑事案件。
我嘴里叼着体温计，抱着睡袋，口齿含糊地问叶简繁：我分明记得陆梓君去世是上上个月的新闻，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开追悼会？
叶简繁轻描淡写地解释：“他的死被各大营销号拿来狠赚了一波流量，谋杀、殉情、潜规则……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偏偏他的经纪公司又是个草台班子，公关能力不行，眼睁睁拖到现在。今天是他七七，再不办，还准备拖到什么时候办？”说着拿掉我嘴里的体温计，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度瞥了一眼，“唔，38.3℃，高反还不算严重。”
手机屏幕显示此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这座位于海拔四千两百米的大本营已经相当热闹，人们纷纷起床吃早餐、整理装备，在向导的协助下做着登顶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叶简繁弯腰走出帐篷，片刻后为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稀饭。我坐直了些，随口问：“那他究竟是怎么死的？真像外界说的那样有什么隐情吗？”
“哪有什么隐情？就是普通的抑郁症，自杀。”叶简繁垂眼翻出医疗包，丢给我两粒布洛芬，“他们这一行得这个病的很多。”
“是压力太大吗？”
“是吧。”她说，“夏天我还和他吃过一顿饭，眉眼挺漂亮的一个年轻人，可惜了。”
我吃过药，双手捧着碗，仔细回想了一下曾经在网上见过的陆梓君的照片。印象中的确是有张清俊秀气的面容，举止自带一股书卷气，古装扮相令人惊艳。我默了默，说：“嗯，这回我的下场估计比他还惨。”
叶简繁在查询当天的航班，闻言轻轻挑眉：“怕了？”
“怕什么？这本来就是一次失败的逃亡。我知道我们逃不掉，但是——”我摸着鼻子，自嘲，“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飞机回去是不是也有点太傻了？”
这个节骨眼上乘坐飞机出行绝非是个明智之举，我甚至怀疑在我们订票后不出十分钟，对方就能查出我们的行程信息，随后赶赴机场静候我们自投罗网。但叶简繁犹自镇定：“我随机买了三天之内共十四趟航班的票，高铁和汽车票也各买了几张，东站、南站、总站的都有。他既不想惊动太多人，要查起来就没那么容易。”
临近三点，周围的登山爱好者们已经穿戴好装备，在各自向导的带领下排成一列，打开头上灯，准备开路。我们的向导过来和叶简繁低声交谈，他已经得知我们决定放弃登顶，天亮后直接折返日隆，再从日隆开车回C市。“其实，等我们下山大家一起结伴返回才是最明智的决定。”他劝道。
叶简繁坚定拒绝：“我明白，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是啊，我们没有时间了。等向导走开，我在黑暗中凝视叶简繁近在咫尺却模糊的面容：“很抱歉，害你不能登山。”
叶简繁收拾行囊，满不在乎道：“区区一座四姑娘山，我刚学习登山那会就能挑战一口气连登大峰、二峰、三峰，如今不过是故地重游，就算不登顶，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这倒不是假话，叶简繁毕竟是成功登顶过K2的人，骂人都是“你才登珠峰，你全家都登珠峰”，自然看不上四姑娘山这种入门级雪山。她这次本就是在我的央求下才走的这一遭，我原打算去三奥雪山，她还嫌弃道：“三奥有什么好去的？”于是我们摊开中国地图，她在C市周边挑拣半天：“都是些五、六千米的小山丘，没意思。”最后屈起手指，在汶川边界画了一个圈，决定道，“就去四姑娘山吧，顺道经过大地震纪念馆，你应该会想去看一看。”
我那时还半开玩笑地：“叶简繁，我们是逃亡，你当我们去旅游呢？”但用叶简繁的话说，哪怕是一场冒险的逃亡，也该足够认真地对待，既然选择逃进深山，那就好好地去登山吧。于是我们花费半个多的时间购齐一切专业设备，联系当地的向导，她甚至在出发前教会我如何打八字结。
后来我们费了很多功夫背着家人逃离出城，不敢乘坐一切需要使用身份证件的公共交通工具，想方设法避开沿途的摄像头，甚至大部分时间不敢开车走三一八国道。可惜的是，当我们历尽艰险，终于坐在四姑娘山上时，却因为一些无可奈何的现实原因，不得不放弃攀登。
三点过后的大本营终于不再喧嚣，周围依然昏暗，这是彻底远离城市的野外，阒静到令人害怕。我一手支颐，说：“我只是很抱歉，令你卷入这样的麻烦。”
山上信号时断时续，叶简繁用卫星电话托一位可以信赖的朋友买到足够的票。她鼻间哼出蔑笑，脸上少有表情：“是我自己发了疯，关你什么事？”走到我身边坐下，拍了拍我的肩，“绾绾，怪来怪去，总怪不到你的头上。”
她似想到什么，又垂下眼梢笑，脱口一句：“I can bear any pain as long as it has meaning.”
但生于这露水般的世界，那些不得不面临的痛苦真的是有意义的吗？我仰望夜空，终于找到几颗坠在天际的星子，光芒微弱。天地是那样广阔，仿佛无边无垠，我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我们坐在帐篷里等待日出，忽然间起了雾，最终只见林间茫茫白雾蒸腾。骑马返回日隆后，这一堆装备如何处理就成了最大的问题。我们当机立断，将部分能送人的装备送人，剩下的就地处理，我和叶简繁商量：“我开车去C市机场，你和我分头走，坐高铁去南方。”
叶简繁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她身份特殊，身份证、护照等证件上的姓名各不相同，除非对方真的下定决心，不惜惊动乃至得罪叶家，否则其实并没那么容易找到这位叶家大小姐。我们都知道，对方的目标是我，不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地牵连无辜。她在阳光下向我道别，语气平静：“绾绾，开车小心。”
至少听着并不像一场诀别。
从日隆返回C市，途径卧龙、映秀和都江堰，总共两百公里的路程。好在日出后雾气退散，天气晴明，一路走高速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抵达机场后我顺利办完值机，过安检时工作人员也只是按照惯例看了一眼我的证件和登机牌。我没有行李，握着一只新买的手机往登机口走去，为了保险起见，那里面甚至只有叶简繁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我难免困惑，这么顺利，难道真是我自己小心太过吗？
很快我就明白自己的心怀侥幸是多么可笑。登机口附近开有一家连锁快餐店，我因为口渴，进去点了一杯热饮，出来时抬眼的一瞬间注意到显示屏上所有在该口登机的航班信息齐刷刷跳成了“延误”，一眼扫过去，由近及远，所有登机口的显示屏上全部变成红色，那简直称得上是种惊心动魄的美。
周围人和我一样震惊，人群开始骚动，纷纷质问是不是机场设备出了什么故障。地乘人员耐心地做出解释，因为航空管制，航班预计起飞时间不得不做调整，请大家稍安勿躁。
但偌大一个机场，所有出港航班一律延误，这未免也太荒诞了。我望着窗外的万里晴空，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一个古怪的梦魇。
我打电话给叶简繁，她得知情况后勉强镇定道：“东站这里的班次也显示延误，稍等，我打听一下情况。”
我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心渐渐沉下去，十分钟后叶简繁再度打电话过来，声音发紧：“不仅仅是机场，目前火车东站、南站以及长途客运总站的所有班次统统晚点不发，高速收费站出站口挨个排查——整座C市现在是只许进不许出。”
“我虽然为了掩人耳目，买了不同城市的机票，但C市是往返青藏高原的必经之地，要猜出来不难。大概正因为我什么交通方式的票都买了，他觉得一一排除麻烦，索性一口气全停了再慢慢查。”说到这里，叶简繁苦笑了一下，“你没有听错，绾绾，他真的暂停了一座城市的交通物流。”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呆滞半晌，最终喃喃：“あっ、露の世は……”
正如叶简繁所说，C市是西部屈指可数的大城市，又是往返青藏高原的必经之地，每日人流往来不可胜数。我想象不到，究竟要怎样疯狂，才会仗着自己的权势而做出这样影响恶劣的决定。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头顶广播突然响起甜美的女声，在人潮拥挤的大厅里无限回荡：“来自S市的陈绾女士，请您听到广播后速至一楼问询台，您的朋友在这里等您。”
千刀万剐前还愿意赏我一个“朋友”的身份，我很感激。
在走向问询台的那一路，我尝试诘问自己是否后悔。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幸福、摧毁了至亲之人平静安稳的生活，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垂在身侧的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在大马士革被封锁的郊区东高塔，当时我在那里的临时医院做采访，意外遇上武装势力连续的炮火袭击，整片建筑群在我身后坍塌成废墟，我在滚滚浓烟中听到凄厉的啼哭、无助的叫喊，以及身边无国界组织医生面对同伴牺牲后绝望的悲鸣。
这些都涉及生死，可惜我对于生死从来没能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我向咨询台的工作人员承认自己就是陈绾，他们毫不怀疑，甚至没有提出要求查验我的证件。对方肯定拿出过我的照片，以至于他们对我这张脸太熟悉了，也是，害得一座机场不能正常运行的罪魁祸首，他们印象能不深吗？
工作人员迅速拨打电话汇报情况，然后对我说：“陈小姐，请随我来，先生想见您。”
我本以为他们会将我押回S市，那里自会有人等着我。便揉了揉眉心，疲倦问：“怎么，难道他还亲自来了吗？”
工作人员笑容客套，并不多言：“您过去就知道。”
他们带我去的是一间贵宾休息室，门口有武警持枪守候，彰显来人显赫身份。推开门后我看见有高大的人影挡在落地窗前。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五官无可挑剔，可惜神色冷淡无温。
那就是我要面对的人。在此之前我们并无私交，我只在医院走廊里远远见过他一次，当时他停在病房外聆听主治医生讲述最新的用药方案。良久，轻轻抬了一下手，示意医生不必再说，薄唇吐出一个“好”字。声音低沉悦耳，只是眉眼俱是冷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那时候我的心上人还同我打趣：“他那种人，是不是看着就像吃小孩的？”
想到我的心上人，我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但我依然表现得很冷静，微笑颔首道：“好久不见，甄先生。”
他眯起眼睛注视我两秒，也弯起嘴角笑了。“陈绾。”依然是敲金振玉般的雍容声线，衬着周身慑人的气势，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开门见山道，“给你二十四小时，我要看到我太太平安无事地回到家，否则——”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装出困惑神色，语气诚恳地问，“我最近在写一篇有关四姑娘山的游记，没什么时间联络汤圆，她怎么了吗？”
“否则，”他无动于衷，继续道，“你叔叔的下场，会比你想象的还要惨。”说着踱步走到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眼神清冷深邃，就像这个季节山川的积雪，“陈绾，你还有两个弟弟吧？一个九岁，一个刚上大学。”
我双手背在身后互相交握，力图让自己保持冷静。深吸一口气，我说：“我以为甄先生这种人，至少还会知道一句祸不及家人。”
他大概觉得这像一句很好笑的玩笑，于是轻笑一声。更凑近了一些，隔着不足十公分的距离，我才惊觉向来洁癖严重的他此刻收拾得并不像他身上那套裁剪合体、质感高级的黑色大衣看上去的那么优雅整饬。他唇边泛出极淡的青色，眼下有深深的阴影，这令他整个人显得阴郁暴躁。
“你对我的为人似乎有很深的误会——你不妨看一看茶几上的是什么？”他俯身凑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身上传来很重的烟草味。
我抬起眼睛，顺着他示意的地方望过去，发现实木茶几上没有摆放茶具，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稍显方正的盒子，被红绸仔细包裹着，像一只精心包装的礼物，我陡然升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溪山宝旺园89号。” 他慢慢地说出地址，然后道，“杨妤的骨灰盒，你还喜欢吗？”
公元二零二零年十二月十二日，我在C市久违地与自己的母亲重逢，就是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我简直难以置信，下意识地一掌朝他掴去，而他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下我这一记耳光。“啪”，极清脆的一声，我握着麻木失去知觉的右手，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甄翕，你真是疯了，你这个疯子！”
他拭去嘴角渗出来的浅淡血痕，无动于衷：“是你磨光了我的耐性。”
背对窗户，甄翕整个人逆光站立：“陈绾，说出我太太的下落。又或者，”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底闪烁蕴含杀意的光，“你已经准备好了家破人亡？”
我喘息着去看他。阴影藏匿了那双好看的眉眼，我蓦地记起汤圆给我倒他自制的桂花酒，那当真称得上佳酿，清香扑鼻，入口甘甜，回味无穷。我问酿这酒难吗？汤圆笑着摇头：“也不尽然，步骤其实简单，不过将桂花洗净腌制，再加冰糖和枸杞子，一起倒入酒中，等待发酵。但我做出来的味道，总没有我丈夫做的好。”
提及甄翕，她唇边漫出些许笑意，轻轻道：“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完美，酿酒这种小事，怎么会难得住他。”
他那样的人，语气骄傲得仿佛在说什么连城珍宝。
可惜她心目中的连城珍宝已经彻底碎了。露水浮生，有陌生人选择从十八楼跳下以至于躯壳摔得粉身碎骨，而他则选择舍弃了灵魂，将自己身上那些美好的品质，包括理智、善良在内的全部践踏于脚底，他甚至不惜挖出了亡人的骨灰盒！我颤抖着，质问：“甄翕，你这样做，就算能找到汤圆，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她！”
也许这句话是彻底激怒了他，甄翕猛地抬手掐住我的脖颈，将我推到墙壁上。温热的鼻息喷到我脸上，他咬牙切齿，反问道：“你杀害我的妻子，又有何颜面来面对我？”
力道太大，我脊背抵住冰冷的墙面，脚下打滑，直感受到了窒息。
而他还在发狠道：“我的妻子、段空青的妹妹、你的朋友，陈绾，你这么做的时候良知在哪里？——我就算将你挫骨扬灰又有什么不对？”
提到“段空青”三个字时我的鼻尖酸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听到心上人的姓名而触动，亦或是因为看着这个汤圆口中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终于失去理智而唏嘘。是啊，我杀了人，剥夺走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这是直奔业火地狱而去的不归路，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因为离别时汤圆曾念道：“あっ、露の世は……”
呼吸在一点点丧失，泪水从我眼底涌出，我攀着甄翕的手，竭力从喉间挣扎挤出破碎字句：“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
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如是
……
我叫陈绾。汤圆是我的一位朋友，这当然不是她的真名，她真名叫作微生长笙，“徐汤圆”只是她作画时签署的笔名而已。一个月前，我们坐在一起，开始构思一起真正意义上的谋杀计划。然后一周前，我们各自开着车，我拉上叶简繁逃离出城，奔向夜色朦胧的无尽远方。
其实时间倒退回到今年的元旦，我那时绝对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陷入这样一场死亡的冒险之中。然而浮生倥偬，聚散离合有太多不确定性，唯有我们的生命，终将如露水般消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渔家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