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行》大羿

4、第 4 章

　　“住手，放开她！”陵跑过来。
　　一把唐刀赫然立在陵面前，檀木刀柄上雕刻的花已经模糊不清。
　　“看好了，是成色上好的唐刀，是上等人家里流出的宝物。”手握唐刀的人炫耀似的把唐刀往陵面前晃了晃，然后戳进他的肩膀。
　　陵捂着肩膀，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之下渐渐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记得很久以前，这把刀还在另一个人手里。
　　“这是把上好的唐刀，刀柄还刻有你的生辰花。”
　　“我不能要，父亲。凭武力是不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武力只会使问题扩大，不会带给任何人幸福。”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是。”
　　“武力并不是单纯的暴力，真正的武力乃是是守护之力。等有一天你明白了，再把它拿回去吧。”

　　“别伤害他，我怎么样都无所谓。”那个女人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很痛苦。她虽然美貌柔弱，骨子里却总是很硬朗，所以她独自在荆棘丛中奔跑得鲜血淋漓。
　　谁都没有去救她。
　　“我接受了，父亲。”睁开眼睛的陵从自己的骨头里拔出唐刀，再将它整个夺过来，准确无误地戳进对方的胸膛。
　　“我从小就被说成是软弱的人。也许是这样吧。但是，就算是再软弱的人，我也想保护心爱的女人。”陵拔出唐刀，血溅满了他干净的脸。
　　“住手，住手，陵！”浮风失声喊出来。
　　“浮风能叫我的名字，我很高兴。但是没有办法了。躲在外面的人，出来！”
　　每一刀下去，就有一个人倒下，苍白的大地变成红色的温暖。冰雪会有融化的那一天，被冻结的生命却再也无法苏醒了。
　　站立在雪中的少年身上清新的气息褪去了，浑浊的血腥味包裹了他全身。
　　“对不起。那么温柔、干干净净活下来的陵为我杀人了。”浮风抱住陵，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
　　“到最后，我还是没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陵仰起脸，竭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是脸上的一道泪痕被清亮的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这天夜里愈发的寒冷了。树枝被什么东西打下来的声音像某种野兽的怒吼。陵抱着身子靠在卧榻边，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但是不时抖动的睫毛根出卖了他的伪装。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杀过人的手就是杀过人的手，无论洗得多干净都改变不了这一点。从此他的生命就沾染了罪孽。
　　浮风坐起身握住少年冰凉的手，他惊讶得睁开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浮风。她吻上陵的嘴唇，温暖柔软的胳膊搂上他的后颈。
　　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和他十指相扣，身上再一次感受到可以温暖人的体温。两人的发丝纠葛在一起，就像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和喜悦。我大概是爱着他吧，浮风决心作为真正的女人生孩子，生下眼睛清澈，心地善良，经常露出温柔笑容的小孩，不惜一切代价地让那孩子长大成人。
　　如果我再晚出生几年，没有沦为娼妓，一定会粘着你不放，跟你到天涯海角，我心爱的男子。

　　到天亮，外面的景物蒙上了一层洁白。世间万物都在这白色中化为虚无。
　　陵裸露的皮肤被吹得一阵生疼。他习惯性地把被子往旁边拉，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一枚红色的羊角饰物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床榻上。
　　“小政。”陵顺着脸颊滑下的泪水瞬间凝结成了小冰珠。

　　天宝十二年，距离安史之乱爆发两年前。
　　“呜呜呜，一定很痛吧。没关系，我会医好你的。”身穿紫袍的小男孩搂着鹿脖子，抚摸着它被箭射伤的创口。
　　“就在这里，猎物应该在这才对。我怎么可能射偏。”一身骑射服的少女兀自跑进森林，“啊！你在干什么，快把猎物还给我！我还要带给岚哥哥看呢。”
　　“不要。”男孩把鹿搂得更紧了，“小鹿太可怜了。”
　　“把我的猎物还给我。”
　　“不要。”
　　“我可是这公子的老师——唐岚公子的未婚妻，由家大小姐由七政。”
　　“女孩子应该心地善良，你怎么能这么歹毒地伤害小动物呢？”
　　“我想揍你。”
　　“打人是不对的。嗷！”男孩揉着发痛的脑袋，一滴泪水又掉出来，“你打我，呜呜呜呜呜呜。”
　　“去告状好了，打—的—就—是—你。”由七政叉着腰，一字一顿地说。
　　“不，让父亲来处置你是不对的，那样并不能让你真正把话听进去。我应该把话亲自跟你好好说。”
　　“父亲，”由七政思索着他的话，“你……公子？”
　　“对了，鹿是一种胆小的动物，和它们建立友好关系需要漫长的时间。一旦信任被破坏，就很难得到恢复……就这样，几年下来，小鹿就从当初粉嫩的一团长成了漂亮的大鹿。是不是很有趣吧？”
　　半个时辰听下来，由七政忍得骨节都发白了。
　　“小政的心里也很后悔，对吧？如果小政后悔了，我是不会告诉父亲的。”
　　“后……后悔了。”由七政尽量使自己不翻白眼。
　　“那可不可以帮我把它带回去养？小政是女孩子，做这种事就不会被责骂。我是男孩子，父亲不允许我照顾小动物，说有损男子气概。”
　　“不会。”由七政觉得这孩子已经没有男子气概好损了，他的前途简直一片昏暗。
　　“好不好嘛，小政？”男孩两只眼睛瞬间又盈满了泪水，“小鹿真的超可怜的。”
　　“好啦，好啦，烦死了。”

　　天宝十三年。
　　“小政，小羊的腿伤怎么都治不好，它死掉了，”男孩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别难过，早死早超生。”由七政咬牙切齿地说，“搞不好它投胎后还可以和你做兄弟姊妹。”
　　“这是它的角做成的饰物。父亲肯定会嫌没有男子气概，不许我留着。你可以帮我保管吗，小政？”
　　“切。”由七政一把接过饰物。
　　“小政，你今天穿女装，一下子变漂亮好多。”
　　“当然，我要成亲了。为人妇就要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成亲，这么早？”
　　“我已经十五岁了，嫁人也不算太早。成亲了以后只要照顾岚哥哥和孩子就可以了，不能管你的小动物了。”由七政得意洋洋地说。
　　“丑八怪。”男孩拎着衣摆，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什么嘛，把别人说成那样，还委屈得不行。”由七政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真是奇怪的孩子。”
　　尖尖的下巴，饱满的脸庞光洁莹润，流光闪动的黑眼睛，红艳艳的樱唇，确实在没有比她更好看的女孩子了。她要是成为新娘子，一定比天上的月亮还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