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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卷·藏剑篇】千叶长生 【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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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父亲抱着长生踏风归来的时候,我刚刚拜入大庄主门下。
那一天,也是在那株银杏下,金叶曼舞,父亲将怀中女婴托付给我,唇角带笑。
长留,从今以后她便是你的妹妹。
我不语,只望着长生安详的睡颜,思绪万千。
那一天,我还不知道她以后会多么亭亭玉立;
那一天,我还不知道藏剑神兵唤作千叶长生;
那一天,我还不知道她去偷偷学了魂铸之术;
那一天,我还不知道她会是我一生的婆娑劫。
【壹】
长生不太喜欢我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她自小体弱,且不知什么缘由导致经脉受损得厉害,是不可能去习武的。父亲依旧是继续在外谋名,家中一切便是我来做主。
长生终究是要作为人家的,女孩子家便要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我变拜托了几位家仆和一位关系甚好的师姐教习她琴棋书画和各种礼仪。
对于她来说,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是再好不过的了。
父亲交代的事,我从未办不好一件。只要能好好照顾长生,被怎样对待倒也无所谓了。
“长留少爷,今儿您怎的又回来得这么晚?”
大庄主今日教习了不少深奥的秀水剑法。我不甚熟练,长生又睡得早,便每日都在剑冢前偷偷的加紧练习。每每收剑时,我才后知后觉得想起,天色渐晚了。
“我倒是无妨,倒是苦了你一直在等我回来。”我伸手揉了揉眼前侍女的头发,“长生她可睡了?”
“嗯,长生小姐今日人有些乏,婢子便先服侍她歇下了。”那小姑娘恭恭敬敬地说着,“您是现在回房吗?”
“嗯,把饭菜端过来吧,我也累了。”
慢慢踱步回到厢房,我却发现房中的灯久燃不灭。心下大惊,我慌忙抽出背后轻剑,却听见里头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
“留哥,是我。”
长生着了一袭薄裳推开了门,倚在门框旁冷冷的瞧着我。
还好不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歹人。
“怎么了吗?今天突然到我这里来······”奇了怪了,长生不是向来最讨厌男人的房间吗?我脱下了外袍细细地拢在她的身上,笑了笑。
“我想学铸造。”
笑容瞬间便僵在了嘴角。
我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道:“你身子不好,这般男人做的伙计那是你能承受的?若要学女红我让莘师姐教你便是······”
“我从来不喜欢那种婆婆妈妈的东西。”
“那,习武如何呢?哥哥可以教你些,以后防身如何?”
“裴先生说我经脉受损的事我是知道的,万花谷活人不医的判断不会出错,”长生冷笑着用手抚了抚发丝,“我想学铸造。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一遍。”
“你既然知道,却为何不好好的养身子?”
“无可奉告。”
“叶长生!”怒火终于爆发,“你怎的这般胡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向父亲交代?枉得父亲那般宠你!”
“呵,你是觉着藏剑山庄愿意养一个白吃白喝的废物?”
我愣了愣,抬眸看着她眼中的的坚决,竟有些诧异。
“其他弟子都可以习剑法,都可以闻剑灵。我自知自己无天资,也对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兴趣,不想再去苛求什么。但是,我必须要学会一样生活的本能,不是么。”
“谁都不愿意自己身无长物,对罢?”
话毕,长生便再没看过我一眼。将外袍脱下来后交到我的手中,便独自一人迎着晚风离去。
看着她那倔强的身影愈行愈远,我微叹一声,穿上外袍抱剑远望着院中那株遗世而独立的银杏,眸中闪过千万种颜色。一片金叶落入怀中,我苦笑一番,顺收拾了那枚孤叶,转身回房。
长生向来乖巧,既然这是她的愿望,那我便尽力去满足她罢。
【贰】
长生在名义上,可以算是叶婧衣门下的第六代弟子。
她倒是很让人省心的孩子。叶芳致总管也挺欢喜她那不温不火的淡然性子,算是将自己多年来的铸造术精华全数传授给了长生。
一个女孩儿却总是做着男人的活计,也是苦了长生。父亲待长生倒也还不错,却是从来不干扰她的生活。有时看着她一人孤独的在剑庐学习,常常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作为兄长我心里虽是心疼但也终究抵不过长生的坚持。所幸的是,经过了数年的锻炼,虽然长生的脸色依旧不怎么景气,但是体魄强健了不少,已经能舞一些藏剑基本的秀水剑法了。
现在山庄里的人皆知,叶陌膝下育有一儿一女。
儿名叶长留,擅使问水心法,人如玉身如风;
女名叶长生,善于铸造冶炼,却是冷若冰霜。
“啧,明明是个病秧子,装什么清高呐?要不是叶长留,她叶长生也配当上记名弟子?”
诸如此类的话语,我常在习剑的时候听其他弟子说起,也知他们并不喜欢长生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父亲曾教导我少惹是生非,我一向遵循着,只不过在每日的同门切磋里将那些暗地嚼舌根的家伙打个落花流水罢了。
长生是我妹妹,要说三道四也应是我来。他们这些外人有何染指的?
“今儿可是长生的十五岁生辰呐······白莲,你说我应该送什么?”
漫步在扬州城,我望着满目的琳琅,有些一个头两个大。
“哎,你是那家伙的哥哥耶,问我干什么?你自己决定。”白莲身着一袭如雪道袍悠哉乐哉的吃着手中的糖葫芦,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长生她自小便只你一个闺中密友,她的喜好你自然最清楚。”就算不知道,好歹你也提点意见啊。
“你家妹妹和别的女孩子又不同。”白莲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她不喜什么金银玉石的。比起送首饰,你大概直接扔给她一块玄晶她会更高兴。”
玄晶?我皱了皱眉。那可是个稀罕物什,至少现在我一块都没看见过。
正琢磨着如何在叶芳致总管那里大捞一笔呢,一家小铺子便突然映入了我的眼帘。
“店家,这东西怎么卖?”
径直走了过去,我毫不犹豫的拿起一块长命锁开价。
“叶长留!我说你是不是忒小气了?”白莲一脸震惊的看着我,目光满是鄙夷,“每个女子人生中就只一个及笄礼啊,你就送这个?!哎你们藏剑山庄的财大气粗呢?”
“公子如若要拿,那便······五两银子吧?”
“这白玉的质地很好。是在哪得的?”我问,“五两太少。这样吧,我给你一金,还请店家借刻刀给我一用。”
“公子好眼光。这玉啊可是小人家乡那边颇负盛名的昆仑玉,色泽通透着呢。”那店家殷勤的将刻刀递给我,“公子是要买来送人吗?”
“不错。”
“不知道那家的姑娘有这么好的福气哦。”他看着我在锁上雕出的一株高大银杏,“公子生得一表人才,怕是很受女子喜欢吧?”
我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不,这东西是要送与家妹的。”
她叫长生,那就必定要真真正正的长生,才是如意。
攥着那块温润的长命锁,我与白莲在渡口道别。看着她纤尘不染的身影缓缓向纯阳的方向隐去,我硬着满地的月光轻松的向藏剑走去。
不求富贵荣华,但愿你一世长安。
【叁】
藏剑弟子虽说为富家子弟,但大抵是江湖人士。在成年之后,大多还是会选择云游四方。
受了师兄叶知秋的邀请,江湖险恶找个靠山也是不易,我便入了恶人谷。
阵营生活远比我想象中的艰苦。攻防战,据点争夺,押运物资,每每与浩气交锋也不知会死多少人,唯恐下一个七窍流血再长睡不醒的就是自个儿。
所以,人心惶惶是必然的。
“千树,我当初便是不应该丢下家事来这恶人谷的。”我捂着刚刚处理好的伤口,与我唯一知交的好友——万花杏林弟子江千树抱怨着。
“诚然,来这里两年多了,我也没见你喜过杀戮。”千树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眉眼间是化不去的忧愁,“毕竟每个人心中都有放不下的东西不是?”
“放不下?”我细细琢磨着他的一字一句,“哦,我知道了。你莫不是在想你那个在万花学画儿的小徒儿?”
“胡闹。离儿的年纪尚小,性子又偏激,我总归担心。”
千树微叹着将剩余的几包草药放入我的剑匣中,交代了几句便就回去了。
看来那个叫江离的小姑娘终究是他的软肋。
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本打算活动活动筋骨,却不想有人竟慌慌张张的闯了过来。
“叶少,叶少!”一个气喘吁吁的恶人弟子,“浩气突袭……现在已经快攻下昆仑了。再这样下去,凛风堡怕是在劫难逃!”
什么?!这么大的事,为何现在才禀报!
我抄起重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师兄呢?”
“秋少爷现在……身在北邙。”
“……罢了。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两百整。”
“那,浩气呢?”
那人脸色变得苍白:“四……四百。”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了。我的手在颤抖,但身为极道魔尊,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害怕:“怎么说也要搏一搏。去把所有的恶人谷兄弟都召来。就算是输,我们也要输得轰轰烈烈!”
“得令!”
——【昆仑】——
据点失联,死伤惨重,镖车被劫。
恶人现下的状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十倍百倍。
“你小心些,那伤才刚好。真当我的药草不要钱啊?”千树一边在处理着重伤的兄弟们,一边提醒着我注意自己愈来愈重的伤势。
“放心,死不了。”我仰头猛灌了一口水,险些被呛到,“小耗子们最喜欢这种小人计谋了。就不能换点别的花样?”
“别忘了,浩气现任指挥是个唐门啊。”千树沉默了一会,突然别过脸来直视我的眼睛:“阿留,我们这次赢不了的。”
我挑了挑眉:“所以?放弃凛风堡?”
“唯有此计了。你万不可再战,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别想了……小心!”刚想反对,却见一支凌厉的追命箭向着千树的方向直射过来。我抽出轻剑堪堪挡住,抬眸一望,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手执千机匣立于不远处的枯树上,眼神阴冷得仿若死神。
我瞬间瞥见他腰间一条蓝紫色的绸带。
他是唐月白。
“糟糕,竟然被发现了……”现任浩气指挥竟是个刚及弱冠的孩子,我是怎么也没想到的。咬了咬牙,我立即开了云栖松,“千树,你先走。”
“想走?晚了。”唐月白冷笑着又甩出了连天的化血镖,“今天,你们都要死。”
地上还有机关。事不宜迟,我灵敏的躲过所有的暗器,轻功起跳,在空中开了莺鸣柳和雪断桥蓄满剑气。千树则默契的切了花间解决脚边的陷阱,并加了个春泥护花在我身上。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我立即玉泉鱼跃冲了过去,贴近了唐月白的身侧,啸日切换重剑,准备起手一个夕照雷锋——
“呵,一群蝼蚁。”
唐月白冷眼看着我手中的重剑,突然一片闪着绿光的银针铺面而来。
暴雨梨花针?!
原来他一直在等我失去身法优势!
成千上万的毒针将我所有的出路围得水泄不通。自知再也躲不过,我便利落的闭上了眼睛。
“阿留。你回藏剑的时候,帮我把画卷带回万花去。”
千树簌的飞身过来将我一把推开,自己却被刺得鲜血淋漓。他将腰间那卷从不离身的画轴抽出掷向了我,然后艰难举起毛笔,钟林兰摧商阳外加一个玉石,在一片水墨中与唐月白同归于尽。
人啊,来世上走那么一趟,最终带走的东西也不过尔尔。
我抱着那画轴,不想手上经脉处也被扎了数针。在倒下之前,我似乎看见,那个一身定国的唐门弟子,对着苗疆的方向,露出了安然的笑容。
【肆】
“叶小姐,唐门奇毒,当真是天下无解。”
“我不信。”
是谁在说话?
好吵……
我费力地想睁开双眼,可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做不到。无奈之下放弃后,只听见水突然甩门而去和谁在那里惋惜的悲叹。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读陷入了沉睡。
————
五天后。
晨光撒入屋内,莘师姐坐在我的身边,见我醒来,忙起身为我舀了一碗水。
“留师弟,你可算是醒了。”她将水递与我后,在我的身后贴心的多加了一床被子。
“长生呢?怎么没见着她?”
沙哑着声音开口,我眯着眼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家具摆设,这里应当是我的房间。可我明明记得我当时身在昆仑并且中了唐月白在银针上淬的独门尸毒,按理来说就算是神仙也难救,怎么可能……现下在藏剑山庄?
莘师姐见我默然不语,正要开口说话打破僵硬的气氛,门却被突然推开,一袭墨衣翩然的万花弟子脸色阴沉的走进屋来,见到我醒来,神色似乎柔和了一些。
“看起来精神不错。什么不舒服的就叫我,把药喝了。”他将手中药碗放下便准备转身就走。
“裴先生,留步!”我急急地叫住他,“请问长生现下何处?”
裴元若有若无的笑了笑,却仍是背过身去,话语低沉得仿若无物:“你何必如此执着?”
“长生她是我妹妹!”那可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啊。我不禁红了眼睛,如若长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父亲交代?
“哦?原来你与她之间的羁绊,就只有这么一点?”裴元不屑一顾的看着我,“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叶长生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什……什么?!
“你中的毒太奇怪,我曾经取过你的一些血和叶长生的混在一起,本想着你们为兄妹用换血的方法应当可行……可是,它们并没有融合在一起。”裴元缓缓说道,“怎么,你不信?”
“不可能的……”
长生难道不是当年父亲与一个青楼女子□□好后留下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
“叶长留,你别自欺欺人。”莘师姐呵斥着我,态度坚决,“问问你的内心,好好看看你埋在心里最深的秘密!”
我猛然愣住。
然后所有的回忆纷至沓来。
“长留,这娃儿是一个妇人托我照料的,从小就体弱多病,可怜得紧。你母亲又去得早,她今后便是你的妹妹了。”
“切记,定不能和任何人说起此事。”
“她不会活得长久的,所以就多对她好一点吧……”
多年前父亲说过的话再次萦绕耳畔,此刻却觉得恍若隔世。一切真相都来得太晚,一颗晶莹滴落在手上,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裴元安静的立于一旁,墨色的眼中一闪而过一丝不忍。
他想起那个奋不顾身的姑娘了。
“你不是他的亲妹,可看到了?”裴元冷冷的看着分离的两道血迹,“如此,你还要救他?”
“……救。”
“就算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当然。”
叶长生一字一句地说着,眼中闪过坚定的光:“我从未将他看做是兄长。”
“为何做到如厮地步?”
“从前庄里的姑娘们都说,想将来嫁给留哥做妻子。”叶长生似是在缅怀过去,“我从来都是将他当做郎君看待。”
“没有办法呀,喜欢一个人那就是喜欢了,没有原因,也没有契机,我不过是想一直爱着那么一个人。”
叶长生抱着手臂笑了起来,直至眼眶中溢出泪水。
“裴先生可知道藏剑山庄的魂铸之术?”
裴元颔首:“你会死。”
没有用可能,而是肯定的语气。
“我说过的,留哥不可能没救。没关系,我的命不值钱,一命换一命,也算是赚了。”
真是个任性的人啊。裴元看着那个摔门而去的姑娘,眼神是少有的怜悯。
“把这把剑收好。”裴元将怀中的一个匣子取出,打开后,里头赫然躺着一把美轮美奂的轻剑。剑身上雕刻的银杏栩栩如生,周身漆黑,剑锋凌厉,一看就是绝世神兵,“记住,它叫千叶长生。”
千叶长生。
这是她的名字。
也是她用一生为我而铸的护身符。
“银杏,便是长生之意。”
“而长留,却是希望你留住长生,活得长长久久。”
又一个秋天到了,我轻轻地抚上剑身,感受着之间的流光,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金叶曼舞。
真是极美。
极美。
【伍】
藏剑的魂铸之术,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禁术。是以铸造者的三魂六魄注入剑身,使剑生出剑灵,可保佩戴之人一世无忧。
代价么,很简单。
便是铸造者的灵魂,与那神兵同化。
我佩着那剑去了万花谷,见着了那个名为江离的小姑娘。听闻千树的死时,她那绝望至极的表情,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也罢,或许都是心死之人吧。
出了青岩便是长安。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看不到谁的背后有怎样的故事,谁也看不透谁的心里住着一个人。我穿过茫茫人海,看着前方,一步一顿坚定地走着,手紧紧地握住千叶长生的剑柄。
“长生。”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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