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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天策篇】军令状 【第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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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策篇】軍令狀
在往后的岁月里,他经常拿着一张字迹模糊的军令状呆呆的坐在凌烟阁顶,独自一人眺望远方。
【壹】
洛商是今年刚刚加入天策的一众新兵中的普通一员。
站在府中宽阔的广场内,他如身边的同僚那样,手上紧握着一柄劣质的铜枪,恭恭敬敬的听着顶头上司的安排。
“既然大家从今天起都是天策之人了,那本将也就把话摆明来说。”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位女将军,她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沙场里的沧桑味道,不见人只闻声便就知道是位奇女子也。
洛商胆大的抬眸望向她,只见一双英气的黑瞳如同漫天星辰般清澈见底。那女将领笑得豪爽,抄了把枪握在手中随意舞了几下,本不是什么太拘束的动作,但洛商却看得有些痴了。
他从小见多了如家姊那样小家碧玉的女子,但这般醉卧沙场君莫笑的气质,家教严谨的洛商却是从无遇见过的。
“我天策府保的是不灭枪魂,守的是盛世大唐,这其中是万不可存在懦夫的。大家既然血气方刚,也都有心参军,那本将便来考考你们。一个军人,最本分的事情应当是什么?”
军人之本为何物?这问题好生奇怪。
打仗?这个傻子也知道。
喝酒?大唐军法里并没有明确规定。
使枪?又不是所有军人都如天策一般。
骑马?如是步战,会不会不需要太多?
洛商绞尽脑汁的想着,心烦气躁的看了看周围。
已经有不少新兵答了问题,答案层出不穷千奇百怪,但面观女将军的脸色,却知她并不满意。
说时迟那时快。便就是如此攸关之时,年方十二的洛商正好瞥见,那不可一世的将领正瞧着不远处高高飘扬着的、鲜红欲滴的天策军旗,若有所思。
有了!
洛商虽然心中狂喜,但也非没鲁莽毛躁之人。只见他面色沉静的走出队伍,站在那女将军的面前,不卑不亢的直视着那对骄傲的黑瞳。
真是个有魄力的孩子。
女将领红唇微张,饶有兴趣的盯着面无表情的洛商,手却悄悄地握紧了银枪。
“好不知礼的后生。你姓甚名谁?”
“末将洛商,乃江南人士。”
“你可知擅自离队、冒犯上级在我军中可算什么罪行?”
“回将军,这是死罪。”
“很好。既然你晓得,为何还要频频犯错?”
“方才末将突然想到将军之问的答案,难免有些兴奋。如有冒犯,还请将军恕罪。”洛商略带歉意的行了个大礼,但是眼中却依旧波澜不惊。
“那既然如此,将你的答案说与本将听听吧。”女将领随意的开口,“如果本将不满意,那便照着军法,把你就地正法得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孩子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方才将军总看着象征军威的军旗,商斗胆猜测,您必定在想些什么。”洛商眼中精芒一闪,“将军,军人之本乃军令状,商答得对否?”
那一刹那,全场寂静无声。有的人在心中百般讽刺着洛商的不自量力,有的人却在默默地为这素不相识的同门祈祷。
“你叫洛商対罢?好,真是太好了······”女将领看着眼前眉清目秀,仿佛人畜无害的孩子,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本将这便向李统领请示将你调来我麾下。作为回答正确的奖励,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洛商,我叫秦九歌。”
这么小的年纪,他却已经拥有了一个军人应当拥有的多谋与胆识。
不知在以后的岁月里,他能成长为怎么样的天之骄子。
【贰】
洛商的习武天赋是有目共瞩的。
他自两年前进入天策后便拜了杨宁为师,就那么短时间内,天策秘创的那套骑御之术和闻名天下的梅花枪法,竟被他练得炉火纯青。
当真是天纵奇才。
“不错,你很聪明。今天的任务可到此为止了。”秦九歌坐在天策府马场的大树下,认真打量着不远处马上少年英姿飒爽的身影。末了,看着那完美无缺的手法,便一如既往的投去赞赏的目光。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成熟了。
“秦将军过奖了。”
洛商利落的翻身下马,朝秦九歌的方向走去。正是蹿个子的年纪,这几年来他的身段变得挺拔不少,虽说皮肤易从原本的白皙蜕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却也丝毫掩盖不了少年清俊的容颜。
秦九歌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今天的军议,你们似乎谈了很久。李统领对这次围剿神策军有何看法?”
军人最关心的,无非是国事。
“现下除了副将,其余的都定下来了。”秦九歌欲言又止的看着洛商,“商儿,这次六军的决策,你被提拔为副将的候选了。”
闻言,正在认真擦枪的洛商猛的抬头,眼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秦将军,您适才······说了什么?”
“我是说,商儿。这次你恐怕要立军令状了。”
死一般的寂静。
“秦将军,商不过才参军二年,这样的决定······是否过于轻率?”
开什么玩笑,自己连战场都没正式上过,何来的领兵?这不是草管人命还能是何?!
“凡事都有第一次,杨教头的话你都给忘干净了吗!”秦九歌的语气突然重了起来,不由分说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什扔给洛商,“这是行军的路线,你待好生参悟一番,可要丢了我天策府的脸。”
天策军训中曾有一条:凡出征兵卒,须立军令状。违者,杀无赦。
这一条严厉的军规,不知害死了多少活生生的人。
是夜。洛商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手边放着墨迹未干的一卷卷轴,手中毛笔起起落落,正专注地在那份地形图上勾勾画画。
男儿志在四方,何况天策的宗旨是长枪独守大唐魂。他没有理由不认真应对这场战役。
“秦九歌······”
她哪里知道,自己一直相守着的,不过是她挥舞长枪之时,留给对手那大露的空门。
那一夜,洛商房中的灯光,一直燃到了天明。
————
血染残阳。
对面的神策军数量颇多,形式对天策来说极为不利。洛商铁甲戎装的坐在战马上,如一匹孤傲的狼般傲然于世,长枪上一片鲜红。
己方的粮草已然告竭,怕是再战下去,天策必败无疑。
“混蛋······”
自己明明答应了她,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果然是实战经验太少了吗······
“洛将军,别气馁。”一位年轻的将士见状,立即调转了马头来安慰正颓废着的将领的肩膀。“这仗不还没打完吗?如果我没有记错,您在天策习的是傲雪战意罢?”
“对,我······修的是傲血。”
“那便好办了。”那将士如释重负的笑了笑,一脸坚定的望着洛商,“洛将军,一个将领是全军的主心骨,秦将军和李统领都在天策等着您凯旋的消息啊。”
“等等,你想要做什么?!”
“战死沙场是一个军人最后的归宿,洛将军,请您务必好好地活下去。”
言毕,那将士便领着一众士兵决然的奔向了敌人的包围圈。洛商方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想拉住身边一心赴死的同袍,却只是扯下了拿枪上缀着的一枚大红流苏。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神策军犹如流水一般快速的攻向那些与学的天策。漫天硝烟中,那些无名无姓的人物很快便被吞噬。
“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原来,这便是夫君口中的战场。
洛商周身的血液仿佛一点一滴冷却了下来。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天中中那一抹凄凉的黄昏,一滴滚烫的泪自眼角划落。
那一盏,终是险胜了。
回府的路上,洛商带回了几副残破的盔甲。
他知道,自己又欠了多少人命。
【叁】
一轮又一有轮的花开花落。
进医院,九月初三,是洛商的十八岁生辰。
男孩子的成人礼,是无论如何也怠慢不得的。尽管洛商为人再怎么淡薄名利,可一大早他还是收到了许多礼物。
李统领捎来的一匹上好的里飞沙;
藏剑山庄的叶长留少爷代已故妹妹送来的一把碎魂枪;
杨宁作为出师礼的一套破虏戎装;
军医墨染拿的几盒亲手做的糕点和些许万花谷内珍藏的兵法。
唯独,没有秦九歌的贺礼。
洛商苦笑,将视线转到了墨染的贺礼上。
罢罢,想必是近来她的事务太繁杂给忘了,无甚大碍。但墨先生他素来最清楚不过,那位军医在府中的地位虽较为突出,但生活却也不比吃军饷的将军们。自己过个生辰却叫他人破费,委实不是个说法。
洛商看了看屋外,天色不早,看来墨染应当起来了,便二话不说的抓了几吊钱向着天策那处地势偏僻的雅致竹屋走去。
“墨先生可在屋中?”
“咳咳······何人?”
“在下是洛商。”
话音刚落,门便应声而开。一位身着破军墨袍得万花弟子淡笑着将洛商请入屋中,并细致的为少年将军续了杯清茶。
“洛将军今天好早。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来墨染这处是为何事?”
“啊,都是些琐碎之事。”洛商将铜钱从袖中拿了出来放置桌上。“商没有记错的话,上月我佘了您五百三十二文的药钱。您且数数,够不够数儿。”
“不用数了,洛将军是什么人染心中有数。”墨染依旧是淡然的望着洛商,清秀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疲倦。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月的上元节后,墨先生的脸色与气泽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慕将军怎的不在?”早听说慕池将军与墨染是知交,可为何墨先生的脸色苍白如斯,而慕将军却一丝一毫都未觉察?
“啊,池······慕将军他陪着洛歌姑娘一同回七秀坊去了。”墨染笑着道,尽管那笑容绝望无比,“下月他就要大婚了,看来天策又要有一番张罗的了。”
洛歌,是洛商同父同母,血浓于水的姐姐。她的和慕池是真心相爱的,这点墨染与他最是清楚不过。
只是······
“墨先生,您,您难道补觉着心寒吗?”
“不。对我来说,他待我怎样并不重要。他幸福就好。”墨染无谓的摆了摆手,如墨般深沉的眼中满是宽容。
“医者,何能自医?”
后来,墨染将自己的经脉血液换给慕池后,替他火葬时,洛商竟发现他在笑。安详且舒心。
从没有一个人能这般从容赴死过,那样玲珑剔透的妙人,最后也不过是爱情的俘虏。
慕池欠墨染的,恐怕今生是还不完了。洛商看着那抹笑,良久,终是狠下心来,将那位一生孤苦的万花弟子,推入了火海之中。
墨先生,安心的睡罢。
【肆】
这一年,安史之乱一如史书中描述的那般,按部就班的爆发。
安禄山的目标直指洛阳,那就必须得经过潼关。
而那里,有着天策府将近一半的兵力以及各种身经百战的老将。
洛商坐在凌烟阁的顶端望着头顶的如血残阳,眉头紧锁,面色如纸。
秦九歌上月就只身带着自己的一众将士们前往战场,不出意外,他明儿定会接到书写军令状的命令。
毕竟天策府多年的规矩,怎么能轻易打破?
洛商叹息着自身后取下那把饱经风霜的碎魂枪细细擦拭起来。
不愧是藏剑的东西,千金难求果真名不虚传。
这怕是最后一次能如现在这般清心寡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七天后,潼关。
洛商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天策竟然会出叛徒。
那个人连夜盗走了最高机密的卷宗呈给安禄山,使天策府本就水深火热的战局更加紧张。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战斗,许多将士的身体都已到了极限。洛商暗暗的叫毛骂着,回手一个枪式便了结了秦九歌背后一个狼牙军的性命。
“此战,是万不可再进行下去了······”秦九歌轻叹着握紧缰绳,对洛商说道。
“你的意思是?”
“现在快要寅时了。”秦九歌调转马头,指着不远处斑驳的城门,“只要能进城,就算此战败了倒也无所谓。来日方长,可我天策府决不能灭门。”
洛商明白,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精明谨慎如她是不会出此下策的。
只是······
“潼关难守易攻,我们其中必须得留一人。”
不然安禄山定会乘虚而入。
“我知道。商,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你是我的上司。要死也该是我来。”
“那就好······我便不用担心了。”秦九歌突然露出了一抹笑,桃夭绽放。
那是洛商最后一次看见秦九歌笑。
“秦将军,洛将军!”一个通信官快马加鞭的赶来,“快些走罢……城门已经开了!”
洛商与秦九歌对视了一眼,随即默契的分兵带着人马迅雷般的冲向城门。在即将到达的一刹那,他刚想松口气,却哪知一股内劲将自己猛地推出了几丈,顺利的到达了城的内部。
刚刚那股内力······秦九歌!
洛商抬眼望去,却只见城门即将关闭,秦九歌面对着他,泪如雨下。
她一共说了两句话。
商,活下去。
还有,我爱你。
洛商想跑过去紧抱住秦九歌,吻去她脸上晶莹的泪水,却终是抵不过命运的捉弄。
城门,终究是关上了,如此的密不透风。洛商无力的顺着城门慢慢下滑直至瘫坐在地上,另一头狼牙军的杀伐之声清晰可闻。他默默的听着这肃杀之气,良久,终于握着一个沾染了鲜血的卷轴,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他突然间想到了好多好多的陈年往事。
上元节看花灯时秦九歌快乐的笑脸;
演武时秦九歌严肃庄重的表情;
看着他骑马连枪法时温柔的目光······
都是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现在的洛商,除了那纸薄薄的军令状,再也找不到任何有关于秦九歌的东西了。
明明······自己爱了她这么多年······
【终】
天策府有这么一个传奇人物。
他是当年洛阳和潼关的战乱后所存活的凤毛麟角之一。后来,天策府惨遭灭门,又是他一手接取了壮兴门派的包裹,如今前去参军的人倒也数不胜数。
据说,他也是当时一个很有名的将领。明明也就三十出头,可头发确却如同花甲老人一般斑白,人们不好去猜测原因,只当他是应当年天策的事儿愁断了肠,见了面还是要尊称一身声洛将军的。
虽然现在乱世已了,盛世不落。
————一
一个小年纪的士兵最近发觉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为什么洛将军总是有事没事的往着凌烟阁顶爬呢?
那里莫不是有好玩儿的东西罢?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日,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凌烟阁时,正巧看见洛商一脸悲沧的望着头顶的夕阳,喃喃自语。
他说,你看,现在的天策府多美。
他说,战乱已经结束了。可惜,你却看不到了。
士兵坐在洛商身旁,竟惊奇的发现将军怀中一纸泛黄的军令状。
真是奇怪,现在的天策,不是都不曾立过军令状了吗?
“洛将军,这个卷轴有故事的吧?”
洛商仿佛才发现士兵的存在,他慢慢的转过身来,嘴角含笑。满头银高丝随风飘起,竟有些遗世独立的感觉。
“是的。我是这军令状主人的,未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