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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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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雪总算停了。
施蕴今日梳了个男儿发髻,穿戴也不似寻常时繁杂,挑了一身简单的衣裳,珠钗全无,只用一根缎带束起,一看竟有几分干练,也方便活动,颇有女扮男装的趋势。
如墨摆好早饭,不住地打量自家姑娘,迟疑地问:“姑娘若是为难,便再求求大公子,一个姑娘家整日打马野游,传出去不好。咱们家虽比不得京城权贵,却也不是乡野俗夫,该有的规矩尽是有的。”
施蕴正在喝粥,听到如墨的规劝,不以为然,笑着夹了一筷子马兰放在碗里,说:“未定亲事的姑娘自然是要顾虑的,我不比他们。章肃侯府未来的世子嫔,谁敢说我的不是?再者今日只是去溜溜马,大哥陪着,可有什么惧怕的。”
“你和水烟这几日也累了,今儿就放你们假,准你们回去探亲休息,可好?”她见如墨又要劝,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们,堵住了她们想说的话。
水烟和如墨也不敢自讨没趣,姑娘甚少决定事情,一旦有心要办一件事,向来是没有盘旋的余地的。如今该劝的都劝了,再说下去,姑娘该恼了,好歹又有大公子陪着,于是她们都不曾再劝,只安排着小丫头们去忙别的事去。
天渐渐大亮,孟静垂头进来请安:“姑娘安。公子已准备妥当,问姑娘何时动身。”
施蕴放下手中的筷子,搁在筷案上,接过水烟递来的锦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说:“告诉哥哥先去前厅,我就来。”
孟静垂手作揖,规规矩矩地退出小厅去。
前厅里,施存麟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袍子,玉冠束发,此时负手而立,正望着庭中盛开的梅花,显得有几分闲逸。
听得动静,他转眼看着从雕花门一侧出来的妹妹,露出满意的微笑。
“穿得这样单薄,叫孟静再置件都斗篷,备在车里吧。”
“一会儿还得去遛马,我裹得那样厚作甚,等一会儿发个汗不就暖和了,快些走吧哥哥。”于是,她催促着哥哥快些出门,近来几次出门均没有好好游玩,这一次哥哥肯带着她,怎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两人并肩走着,绕过水榭时,迎面碰上了疾行的段氏,她的身后跟着她的陪房鲁嬷嬷。段氏的脸色有些难看,似是发过一通火,此时气还未消,一时不曾看到他们兄妹二人,差点撞上。
“二婶好,”行过礼,施蕴疑惑地看着她,“是有什么事故,二婶怎走的这样急?”
段氏差点撞到人,略有些心惊,等看清他们时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是你们啊,我正打算去看看阿敏,屋子的丫头笨手笨脚,方才把一壶烫茶撒了,如今阿敏是待嫁之身,我生怕出个万一,就去看看她。”
施蕴只得点点头,笑着与她告辞,见二婶匆匆而去的背影,露出一抹无奈的笑:“二婶近来脾气见长,这当家的繁杂俗事终究能磨去人的耐心,二婶从前多温婉的一个人,却变得这样疲于应对事物,凡事都疑虑过甚。”
施存麟一向不太亲近二房的人,却猜得到她是为了什么生气,譬如,许家反悔了婚事这一桩。
“女人当家,成日里算计着柴米油盐,不比当姑娘时轻松,有些脾气也实属可原。你一会回来之后你记得去看看你堂姐,尽些情分便是了。”
施蕴应下了,却并不放在心上。
出了前厅,孟静牵来一匹枣红马,服侍大公子上马,而施蕴则坐进马车,一行人往郊外而去。
雪已停了,天气十分好。既是来学骑马的,当然不能一直坐在车里,她踩着脚蹬下了马车,取出腰间的竹哨,悦耳的哨声划破天际的沉静,不消一会儿就听得渐渐清晰的马蹄声。
马儿狂奔而来,长啸一声,停在了施存麟的跟前。
他微笑着伸出手,抚摸着马身上鬃毛,招呼妹妹一起过来:“和它打个招呼吧,听说这类战马体格彪悍,不温顺却通灵性。当年一个饿得将死的老兵本想杀了他果腹,却被我拦下了,今后它只听我的话,一路跟来这儿。”
施蕴饶有兴味地听着哥哥说故事,一时好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也像哥哥一般抚摸着它的鬃毛。
“这样好的灵兽,哥哥怎舍得赠我?”
“我虽在兵部当值,并不上阵杀敌,留着它也是暴殄天物,既然当初救了它,我总不放心再交给士兵,虽说是畜生,好歹也是一条性命,你就替我善待了他吧。”
她笑了笑,应了。
施存麟将他扶上马,牵着缰绳在雪地里来回踱步,似有几分感叹:“京城人多,不似繁州自由,你在这里会更自在些。日后我就将妹妹托于你,可要好好听阿蕴的话。”
雪花聪似听懂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哥哥,它有名字吗?”施蕴坐在马背上,笑着问。
“你替他起一个吧,他本是烈马,如今却肯屈就于你,想来也是你们有缘分。”
施蕴看了看腰间的竹哨,又望着碧海晴空,就说:“不如就叫云哨。”
施存麟朗朗一笑,“好名字!”
兄妹俩正聊得起劲儿,远远的却见一辆奢华贵气的马车渐渐驶来。
施存麟眉头微微皱起,将妹妹扶下马,随即拍了拍马屁股,将雪花聪赶走。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她见哥哥一脸严肃,也好奇地望去,只见雪地里,远远地驶来一辆华贵的车架。这车架,她有几分眼熟。
柳瑞言下了马,小心翼翼地搀着章玉临下车。章肃侯世子毕竟不是等闲之人。施蕴与他有几面之缘,那是他未来的夫君,一个病痛缠身俊美单薄的弱冠少年。
“见过世子殿下。”施存麟拱手作揖。
章玉临咳了几声,取出怀中的娟帕捂住薄唇,美目清扬,说:“大公子不必多礼,本世子路过略作休息,不想机缘巧合,竟能遇上你们兄妹。”他的眼神匆匆扫过眼前清丽可人的少女,随即别开眼望着施存麟。
“连日下雪,成日窝在府里着实沉闷,今日天气尚佳,便携幼妹一同出门游览。”
“大公子好兴致。”章玉临淡笑,将娟帕塞进袖口中,看着施蕴:“尚在大寒之中,你穿得这样单薄,不怕受凉吗?瑞言,去把车上的裘皮大衣取来。”
柳瑞言听完,立刻转身去马车上取来大衣,递给章玉临。
他走上前几步,将裘皮大衣抖了抖,飞快地披在她身上,看着她说:“你随瑞言去马车上,我与你兄长有事相谈。”
施蕴方才玩闹时发了汗,此时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幸好有这御寒的衣裳。她转过头去看哥哥,得到他的默许,这才去了世子的马车上。
虽然这架马车她曾见过几面,可从未进去一探究竟。如今近看,却是富丽堂皇。门帘十分厚重,须得借柳瑞言之力,才能掀开。她一猫身,钻了进去,马车内温暖如春,伽楠香的味道盈满了整个车架。软枕暖被,木几玉盏,应有尽有。这世子,也是颇懂享受之人。
施蕴好奇,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像是躲进了一个藏宝洞。外面风霜雪地,车架内安静闲适,更催的人昏昏欲睡。
外面,章玉临与施存麟正站在冷风中,均是面色凝重。
“柳大人来信,皇后娘娘要甄选公主伴读,”章玉临沉下眼睑:“太妃有意,想叫阿蕴入宫侍奉。你如何看?”
施存麟轻叹一口气:“皇后母家出生低微,太妃出自陇西贵族世家,皇后想甄选伴读是假,替太子选妃是真。太妃想阻止皇后选妃,必然不会从待字闺中的少女里挑选,因而想召阿蕴入宫。”
“说的极是。”章玉临也是明白这个道理,这次遴选的少女,大多都是已定下亲事的豆蔻少女,皇后若想太子之位安稳,必然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终究是不放心,可惜她还小,不然……”
“是险棋,阿蕴入宫凶多吉少,若是阿蕴入宫,我便不能再滞留繁州了。”
“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太子若是监国,晋王殿下必然处境不妙,想必,晋王是想借此告知你回京的日程。”
施存麟轻叹一口气,一时间觉得愁绪满怀。
“阿蕴若进宫,我自能想办法周全,你大可放心。”章玉临又咳嗽了一阵,脸色更加苍白。
“思澈,比起阿蕴,我更担心你的安危。”他皱眉看着章玉临,“皇上一直忌惮你。”
他却冷笑,不以为然:“陛下可有什么担心的,如今章家只剩我一人,我手里握着的东西越多,将来他抄家问斩时得到的也更多。”
两人都在冷风中吹了一个时辰,聊得并不欢快,却明白彼此的命运已经如车轮般碾上轨道,除了前进,没有后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