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令》惜姑娘

7、第七章

　　施蕴的繁音阁临水而建，初冬清晨梳洗待毕，坐在圆月窗下赏风景别有一番趣味。连日的阴沉终于盼来了一场冬雪，雪片纷纷扬扬地飘入湖水里，入眼便是一片迷蒙的雪白。今日天气寒冷，她多穿了一件滚金边夹袄，双手藏在暖手抄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着窗外出神。
　　“姑娘，大公子回来了，此刻正给太夫人请安呐！”水烟欢快地跑进来，满脸喜色。
　　施蕴正见天空中飞过一只白鹭，听到水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时愣住，随后浮起一丝笑意，再次看向窗外时，只见一只白鹭匆匆飞走，湖面上只剩下一片热闹的雪花，茫茫白雪似乎遮掩了方才鸟兽驻留的痕迹，。
　　施存麟因在京中就任，早年就离家远赴，自此天南地北，一年难见一次面。施蕴又是他嫡亲的妹妹，即便自幼不在一处，却终究血浓于水，心里也有几分疼惜。
　　“哥哥回来啦！”施蕴早已扔下书，往祖母的屋子来，一踏进祖母屋子就笑吟吟地看着远处那清瘦身影。
　　太夫人拉着施存麟的手正坐在软榻上说话，也是喜上眉梢，并不责怪施蕴无礼，只拉着她一块坐下：“傻丫头，怎么没规矩起来了，快给你叔父们见礼。”
　　施蕴乖乖巧巧地给二位叔叔见礼，又见过两位婶娘，才站到哥哥跟前，笑着看着哥哥的脸：“如今，我可长高了，你再不能取笑我个矮！”
　　施存麟也长高了不少，如今虽值弱冠之龄，却自有一股清秀儒雅之气，像极了他们去世的母亲。他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一别数年，时常想起妹妹近况，如今一见却与心中所想的并未差太多，仔细俯身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毛丫头长高了，也像个大姑娘了。兄甚感欣慰。”
　　两人又在祖母屋子里说笑一番，彼此十分亲厚。
　　施家另外两位公子年岁都小，一个与施蕴同岁，唤施存志，如今还在官学中念书，一个六岁，乳名吉哥，正是贪玩的年纪。施存志已略懂人事，规规矩矩地给大堂哥见过礼，吉哥只认得堂姐，不认得这个今日才见面的堂哥，躲在奶娘身后不肯出来。
　　二房的两个儿子皆是妾所出，段氏不愿多亲近，人前只尽一些面上的情分，人后只吩咐乳娘好生照料，其余的并不上心。她见吉哥连哄带骗都不肯出来，心中早已有气，只是如今是喜庆的场面，她不好发作，只得笑着对施存麟说：“他小孩子家不懂事，怕是认生，倒是叫你见笑了。”
　　“我走时三堂弟还未出生，难怪他不认得我。婶娘不必为此多虑，既是小孩子，哪里能计较那些繁文缛节。”说罢命随侍的书童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是上等的文房四宝：“在京时想着三堂弟该进学了，只是尽些兄弟的情分，二婶可别嫌弃。”
　　他又叫书童取出两盒书籍，是一些并不常见的古本书，说：“这些是翰林院大学士读过的书，极是难得，对二堂弟日后进学许有相助。”
　　段氏只笑着点头，忙叫人收好。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侄儿，内心有些悲凉，自己福薄，若是她能有这样一双才德兼备容貌出众的儿女，哪里还需受那些议论。她看着眼前的情景，竟然没来由地羡慕起大嫂来，可想着毕竟阴阳两隔，一时却分不出好歹来。
　　李氏这两日正病着，因而不曾来太夫人跟前伺候，听闻大公子回府，就打发人来问好。
　　见过家里的各位长辈，兄弟间又彼此寒暄过，兄妹俩就出了太夫人的院子，往繁音阁走去。
　　廊上便的花草已附着了一层雪白，雪已小了许多。一时安静了，施存麟淡笑着看着身边的妹妹，问：“可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睡了足足一日。”她轻描淡写地回答，笑得轻松，继续往前走。
　　“为难你了，好妹妹。”施存麟始终觉得亏欠了她，不该将妹妹拖入这场泥淖中，且她的婚事也是因为自己才出了变数：“是哥哥对不住你。”
　　施蕴温婉一笑，沉吟着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着廊外的飞雪，一时间觉得冷森森。
　　“父亲此生只怕再难有升迁，如今大势已去，父亲与我今后就全仰仗哥哥了。”
　　施存麟看着懂事的妹妹，当年那个憨态可掬的小胖墩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举手投足已经有了母亲的身影，他一时不知是欣慰还是忧愁。
　　一时行至云卷堂，这里是他从前住的地方，因他要回来，太夫人嘱咐人重新打扫一回，堂内地面纤尘不染，小厅内的琉璃古玩更是整洁干净，桌椅虽是半旧，却四处散发书卷气，自有一股清明。
　　“哥哥这次回来，可多留几日吗？”她坐在圆凳上，笑吟吟地望着兄长。
　　“出京前告了假，先生允了，我又许久不归家，便打算多住些时候。”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递到她面前：“阿敏他们的礼已经叫二婶带去了，这一件给你的。”
　　施蕴欣然结果，兄长入京后时常捎带小玩意给她，有时是书籍，有时是字画，或者一只出自品墨斋的狼毫，又或者是一块美玉。如今，她打开盖子，却见里面躺着一只竹哨。
　　她好奇取出这只小竹哨，不解地问：“哥哥还当我是小孩子家，竹哨也不是没玩过，怎的也当个宝贝送我？”
　　施存麟淡笑着对她说：“这竹哨是我托云中的一位仙人点化的，只一吹，就有神兵相助。不信，你只管试试。”
　　施蕴蹙眉，见他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样，却有些半信半疑，他这哥哥聪慧地很，取笑人也不明白告诉你，只等你自己体会。她太过好奇，又见哥哥笑意不减，于是提了口气，使劲一吹。只听得尖锐的哨声划破静谧的小院，似在空气里打了个弯，竟有几分悦耳。
　　她凝神注意着四周，并不见有人出现，哨声过后依旧静谧无声。
　　“你看，并没有什么特别。”施蕴好整以暇地看着哥哥，等着他解释。
　　他却悠悠然端起眼前的茶盏，依旧笑意融融。
　　渐渐地，施蕴似乎听到了一阵喧嚣，是丫鬟们的惊呼声，以及渐渐清晰的马蹄声。她隐隐不安。
　　“哪儿的野马！”水烟正提着热水，被身边经过的白马惊得失了手，一地狼藉。
　　那马儿却呼哧呼哧跑得欢快，全然不顾园子里精致的花草，马蹄下尽是残花黄泥。一时园子里乱作一团！
　　“快去叫马房的梁爷过来！这马怎么溜达到园子里来了，也忒不像话了些！”
　　施蕴听得外面的动静，连忙起身看着园中的景致，只见残花之间，一匹白马正悠然自得地低头寻觅吃食。
　　“可喜欢这畜生？”
　　她很想白一眼施存麟，进京几年，竟然连捉弄人的本事也见长了：“这可是你的院子，落得这样破败不堪，丢人的可不是我，犯得着这样大费周折地吓唬人么。”话虽这样说，但是这匹白马却越瞧越叫人欢喜。
　　“若是不喜欢，明儿我叫孟静牵去马市卖了就是，等换了钱买你喜欢的也并无不可。”
　　“不许卖了，它已经是我的了，难不成你送我的还要收回去？”施蕴听出了兄长的弦外之音，连忙将它护好，马圈里不少马，可这样通体雪白的马她还是头一回见，不能骑看着也觉得有趣。
　　“等闲了闲，我教你骑马。”
　　“不学！女儿家女红针线才要紧，学骑马来作甚，再者又不能上战场。女红针线我虽不精，书确是喜欢的，我宁可多读几遍书。”
　　施存麟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这丫头…….”
　　梁爷匆匆从马房赶来，见是一匹雪花聪，一时愣住了，他们府里哪来这样好的马，忙招呼人将它赶出府去。
　　施存麟见妹妹着急地想要出声拦他，忙说：“不打紧，雪花聪野性未驯，自会去附近寻觅吃食，你只记得要找它时吹这个竹哨就好。”
　　这竹哨做工精致，又系着流苏，她便与玉佩一同系在腰间，随身戴着。
　　晚间太夫人传饭，因近今日大公子回府，便让人准备一桌丰盛的家宴，是以给长房长孙接风洗尘，席间谈笑风生，一顿饭吃得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