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令》惜姑娘

5、第五章

　　及近晌午，提督府的东门前门庭若市，陆陆续续前来贺寿的人竟排起了长队，唱帖的媳妇迎来送往，好不忙碌。如墨将礼帖交给管事媳妇，三人往正厅而去。
　　提督府修建得气派，正厅气势葳蕤，红木桌椅漆得新亮，比知州府不知富贵多少，左右两旁的窗下放着熏灯，青烟时而飘出窗外，只留下一室的迦南香。
　　厅内已站了几位夫人小姐，皆是穿红戴绿，珠钗摇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彼此闲话，对于只身前来的施蕴，自然就多打量了几眼。施蕴带着如墨和水烟，一进屋只觉得迎面扑来一股热浪，厅内温暖如春。提督夫人正和几位贵妇们说笑，见施蕴进来了，却也不再闲聊，只笑着问她：“太夫人可好？”
　　“前几日犯了旧疾，大夫看了说不是什么大病，开了药方子后，只交代修养个几日便妥当了，劳夫人惦记了。”施蕴也笑着回话，命水烟将锦盒奉上：“这是小女给夫人准备的寿礼，不成厚礼，还望夫人笑纳。祝夫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苏氏却没有叫人打开，只命身边的云矜收好，再笑着对她说：“还劳你费心了，好姑娘。快些去吃杯茶，一路远来，想必是累了。”于是她再吩咐人好生招待她。
　　施蕴并没有在前厅多停留，随着众位小姐们去游园，一时累了就找了一处凉亭歇息，亭内的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此时没有其他夫人小姐们。冬日的阳光暖意融融，湖面上波光粼粼，风景也十分别致，施蕴坐在亭子里晒晒太阳，也十分躲懒惬意。她坐在亭沿上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今日，她也是难得盛装，自然想再多看几眼的。
　　湖面上建着一座宝塔，此时正有一个人正审视着花园内的情景。
　　“尽是些俗物！”男子已及冠，容貌十分清俊，此时负手而立，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他的手腕上戴着一窜佛珠，玉冠束发，锦衣华服，身形略显得单薄。
　　身边的随侍是个半大的小子，身穿青色衣衫，双手隐在宽袖里交叠着放在小腹之上，听到主人如此说，顿时低下头默不作声。
　　“皇叔。”沉默间忽然听到一声娇俏的叫唤，似一阵春风刮入人的心窝。少女身着火红的霞帔，一双黑亮的眼睛充满生气，墨色的发髻里插着一朵嫣红的富贵牡丹，却是人比花娇媚。两人站在一处，倒显得少女风尘满地，男子更加俊秀如莲。
　　“瑶池，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他的脸色微微缓和，少了几分清冷。身旁的小金子已经问过安，让出了位置来。
　　“这还用猜，你来这儿难道还能去别处？”瑶池上前几步，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堂叔，他的身份贵不可言，他自是不愿在这里，却不想惊动了众人，唯独这里安静又能目空一切。瑶池看着他的神色，吐了吐舌头，微微脸红说：“骗你的，我是问的姨父，才知道你在这儿的。”
　　“好大的胆子，连我也敢诓骗。若是叫秦王妃知道你又这般无礼放肆，小心关你禁闭。”虽是玩笑话，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十分认真。瑶池若不是不了解，真得像其他人一样吓得面色发白了，她却只嗤笑一声，说：“堂叔能不说玩笑话么，会吓到人的。祖母现正宝贝着我弟弟呢，哪里还有闲心来管教我？”
　　“世子可好？”
　　“好，整日醉生梦死锦衣玉食佳人在怀，哪里能不好。”瑶池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低着头摸着玉佩上的流苏红绳，仿佛是在谈论旁人的事一般，风轻云淡极了。
　　“好歹是你爹，毕竟父女一场，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瑶池嗯了一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即她抬起头，颇有兴趣地问眼前的人：“堂叔，这满园佳人，可有中意的？若是有意，叫我母亲去和大长公主说说，大长公主再向太后娘娘请旨，届时替我找一位婶娘来。”
　　“没大没小。”他敲了敲少女的额头：“我的事，难道我能做得了主，真是个傻丫头。”
　　瑶池摸了摸脑门，冲他傻笑。
　　他嘴角微微翘起，偶然间瞥到对面凉亭里有一位少女，与瑶池一般的年龄，却正对着湖面发呆，忽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让人只恍惚地觉着与他对视了片刻。他一愣，这容貌竟然像一把石锤，敲碎了一把埋在记忆深处的锁，让他一时回不了神。
　　“堂叔？”
　　小金子悄悄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湖面上的凉亭里，一位官家小姐正缓缓起身，往别处走去。
　　“小金子。”
　　小金子自然是明白，应声而去。
　　等瑶池再四处看去时，凉亭里已空无一人。
　　他回了神，看着侄女探究疑惑的神色，微笑问：“何事？”
　　“皇叔叫小金子又去做什么？”
　　“时辰不早了，自是要回去歇息，小金子服侍我多年，我的规矩他最清楚不过。”他随意对她扯了谎，伸出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肉，笑着问：“你疑惑什么？”
　　遥池不满地揉着脸，冲他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皇叔拿我当小孩子，我便不和皇叔玩了，我去找姑姑去。”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走出了塔楼。
　　冬日游园毕竟寒冷，一贯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看惯了梅花风骨，并不觉着有多少新奇，眼下她们更担忧渐浓的寒意，虽有太阳当头，毕竟难挡连日的寒气，不过半个时辰，她们早已抱紧了暖手抄，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散去。一时冷清下来，寒风吹过，只剩下一片频频点头的梅花林。
　　施蕴走到一半，忽觉得天色一点点地阴沉，抬头看去，只见厚重的积云已重叠了一片，挡住了冬日阳光，连着风也跟着阴冷了不少。她驻足观摩了片刻，寒风红梅，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悲伤，却化作了一声长长叹息，凝成白雾。
　　“姑娘，怎么了？”如墨见自家姑娘无端叹息，一时关切地询问。
　　“回去吧。”施蕴笑着摇摇头，眼下还有正经事要办的。
　　筵席设在提督夫人的正院，正院也是十足的气派，四处挂满了红色的帐幔，愣是将肃穆巍峨的楼阁妆点的柔和喜庆，道喜的人数不胜数，人人脸上有着笑意，彼此寒暄客套。女眷们各自落座，远远地听得府门口燃起了鞭炮，两拨人轮番吹奏着丝竹，满是热闹喜庆。
　　“你是繁州知州府施大人家的姑娘？”
　　施蕴听到身旁有人询问，好奇地抬起头，忽见一个明艳照人的小姑娘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她似乎和自己年岁相仿，明眸皓齿，唇红齿白，穿着橙红色上袄，底下一条象牙白的长裙，裙摆绣着几只彩蝶，栩栩如生，若不是不细看，还以为是她的裙边围绕着几只飞舞的蝴蝶。
　　“你是…..”
　　“你不认得我。”她笑得得意又和善：“去年上元节，我们一起进宫去给贵太妃拜过寿，还得了赏赐的。”
　　如墨和水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那时去拜寿的大家闺秀可有二三十家呢，各府的姑娘少说也有三四十位，贵太妃几乎都赏赐了的，这哪能记得清楚。
　　施蕴细细回忆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当年她们还只是垂髫小童，虽同在贺寿之列，却不比久居京城的名门闺秀们交情深厚，只她们二人孤零零地站在不起眼的地方，谁也不愿过来说话。如今，竟能这儿碰上，实在是有缘分，她心中也有几分欢喜。
　　“一别两三年，许妹妹可好？”
　　小姑娘笑靥如花，顿时挨着她一起坐下，一时添出几分亲厚，说：“很好，大哥待我好，没人会欺负我，你呢，这些年过得可好？”
　　“很好，平日闲来无事，只看书消遣。”
　　“施姐姐真是至贤之人，与你一比，我倒是粗鄙了不少。”她笑嘻嘻地打趣说，随即又开始抱怨：“嬷嬷非逼我学针线，不学就去我娘跟前告状。我娘时常病弱，一听嬷嬷告状就要伤心抹泪，我心里真是恨死那起婆子了！”
　　“嬷嬷也是为你好，毕竟夫人膝下只得了你一个，总想着你学好，将来不会被人欺负。”
　　“这一桩也罢了，就是那些个妾生的姐妹总是一肚子坏水，成日生口舌是非，恨不得坏尽我的名声，叫我嫁不出去最好！”
　　“这又是怎么说，谁能说你的不是，别是你想多了叫人笑话。”施蕴看着她气红的脸，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来，只是她家比知州府复杂太多，内院里的又岂容他人随意猜测。
　　许儒君听她这么说，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周围传来异样的眼神，她这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惹人注意了，于是嘟囔了一句：“说给你听你也不懂。”
　　施蕴觉得她此刻的模样很逗人，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也是姐妹一场，早晚都是要各自嫁人的。哪家的女儿不是三从四德，哪家的长辈又愿意娶个长舌妇来，若真是有人不识好歹徒生是非，自然有教训她们的，也不必我们来操这个心。”
　　两个小姑娘说着话，仿佛一扫方才的孤独寂寞，相谈甚欢，天南地北见过的没见过的聊着，相互玩笑，倒是十分融洽。
　　筵席已开，忽见瑶池郡主进来，众人先行过礼，再次落座。瑶池远远地瞥了一眼施蕴，随即亲昵地坐在提督夫人身旁，如一对亲生母女。
　　许儒君悄悄凑近，对施蕴说；“你没见过她吧。”
　　“的确不曾见过，我记得提督夫人没有女儿的。”
　　“这是提督夫人的外甥女，现今齐王的亲孙女，瑶池郡主。”许儒君的外祖在京中为官，她时常进京游玩，恰巧这位瑶池郡主曾受过外祖的教导，因而颇有几分眼熟。
　　施蕴再次打量那位活泼动人的小郡主，发觉她正笑着看着自己，一时觉得有些怪异，瑶池郡主的笑意并不友善。她不动声色的撇开眼神，继续和许儒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