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令》惜姑娘

4、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一向闲散的知州府马房四更天时就有人掌灯忙碌了起来。马房的管事老头是个退役的老兵，不喜赌钱吃酒，做事十分利落干脆。他早起亲自逛了一圈马房，挑了几匹腿脚健硕的红鬃马，挂上马缰，命人牵着去前门。
　　施敏兴致不高，早饭没吃几口就叫人撤下了。她蹙着眉头，看着屋檐下几盆挂着露水的兰花，心里又生出几分怅然，心中有些后悔，是否不该这样贸然行事？
　　采苓见她不曾吃多少，又劝：“姑娘，一会儿坐车需颠簸个把时辰，还是吃些垫垫，没了力气还怎么进香还愿？”
　　她原本就不是去还愿的，只是找个由头出去罢了，因此也不曾听进采苓的劝解，就说“吃多了怕撑着，先不吃了，你让人准备好糕点备在车里，我饿了会吃。”
　　采苓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多劝，只让人准备了几块施敏爱吃的枣泥糕，命人带上车。
　　离出门还有一段时候，施婉早就梳洗待毕，吃过早饭就急急往大姐屋子里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缎面的上袄，下面着绣着翠竹的长裙，盘了一个姑娘家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子，略施粉黛，娇俏动人，十足的小家碧玉，虽说不上多精致，却也别有一番清丽。
　　“大姐！”施婉很少出门，因此兴致勃勃，哪怕这次是背着主母出门。
　　采苓看了一眼四姑娘的打扮，只笑着向她福身：“四姑娘早。”随即便命人泡了一盏时新的菊花茶，递给施婉。
　　施敏笑着看了看施婉：“这么心急做什么？还不到时辰。”
　　施婉本是贪玩，见大姐兴致不高，也不敢表露出过多的欣喜，只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偶尔间，她提起了昨日遇到施蕴的事。施敏和施蕴这对堂姐妹感情很复杂，更多时候两人只是面上和气，至于更深的，她也不好妄自揣度。施婉昨日见过施蕴，不免暗自进行比较。论容貌，施敏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眉眼颇似二夫人段氏，顾盼生辉，十分娇美；而施蕴眉眼清秀澄澈，自有一股山水间的灵动，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仙风。太夫人爱施敏娇柔可人，却更喜爱施蕴气度不凡，更何况，那才是太夫人的正经孙女，说到底，他们就是偏房出的庶子孙女。太夫人肯抬举施敏，只是看在已故老太爷的份上罢了。
　　“这么说，堂妹今日也是要出门。”施敏若有所思，原本娇美的脸上显出几分沉静。
　　“听说是提督府夫人的寿宴，特意请了女眷过去。大老爷的女眷不也只剩下堂姐了吗？”
　　“她也怪可怜的，自小没了母亲。虽有个兄长一年却也见不到几面，又没有其他姐妹相伴。好在她有个当官掌权的爹，太夫人又心疼她，外人总要高看她几眼，她也不算过得太委屈。”
　　施婉看着大姐的脸色，笑着低头，不做评论。
　　施敏看了看天色，已是大亮了，晨曦将院子照得一片亮堂，她见时辰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对施婉说：“是时候出门去了，我们走吧。”
　　两人穿过小水榭，往前厅而去，身后是各自的随侍丫鬟。采苓和冬青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来往，彼此也没有多少话，都安安静静地走在后头。走到角门时，只见施蕴带着水烟和如墨从另一侧的水榭出来，她今日要去提督府上给提督夫人贺寿，十分认真地妆扮了一番。绛红色的大袖衫富贵端庄，下面着绣了几枝梅花的藕色长裙，只露出一截，行走时裙摆微微晃动，莲步婀娜，胸前挂着一把精致的镶玉银锁，阳光下熠熠生辉，发髻间插着一支白玉步摇，点缀精简，却不至于失礼了东主，也不至于失了知州府的脸面。
　　施蕴转过头，笑着给二位堂姐妹打招呼：“敏姐姐好，妹妹好。”
　　施婉最小，连忙回礼：“堂姐好。”
　　施敏微笑着朝她点头，说：“真巧，堂妹也要出门么？”
　　“提督府夫人大寿，叮嘱我早些去，所以今日就早些出门。堂姐和四妹妹这是要去哪儿，竟也这么早。”
　　施敏脸上有些尴尬，心里更是觉得这次出门毫无意义。可是她是长姐，不想做个出尔反尔的人，既然之前答应了，她就不能在弟妹面前反悔，于是说：“今日得闲，就去庙里还个愿，求个平安。”
　　“大姐贤惠。”施蕴心中不做怀疑，即便姐妹们出去玩乐，借个由头也是常事。
　　施婉看着水烟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好奇地多看几眼，于是问：“水烟姑娘手里的，是堂姐替提督夫人备下的寿礼么，是什么好东西，姐姐可否让妹妹开开眼？”
　　施蕴朝如墨微微垂眸，示意她可以打开。
　　如墨会意，走到水烟身旁将紫檀木盒盖抽出，露出里面铺陈的祥云红锦，红锦内放置着九只薄如纸片的玉杯，施敏眉头微微一颤，倒也看呆了。前几日，她去给父亲请安时曾听得父亲抱怨，肃州的地方官上贡给锦衣卫指挥使柳瑜一套夜光杯，但柳瑜却将这宝贝拿去当铺换做了现银。许多手头宽松的大员纷纷欲将其收为己有，二老爷虽然是个散官中日无所事事，但极爱这些古玩，得知夜光杯先人一步被买走了，失落了许久，隔三差五总能听到他抱怨两句。
　　施婉并不懂这些，满怀期待却只看到几只杯子，一下没了兴致，却也夸赞了一句：“这玉杯真漂亮。”
　　施敏从他父亲口中了解一些，如今看到这九只杯子，迟疑地问：“这可是肃州夜光杯？”
　　“大姐，什么是夜光杯？”施婉懵懂，疑惑地看着大姐。
　　施敏没有和她详细解释，心里却觉得父亲真是可怜，千寻万找，竟然宝贝就在自己家里，如今正要被施蕴送去做寿礼。
　　“大姐真是好眼力，正是夜光杯。”施蕴赞赏地说。
　　“你从哪里得来这样好的宝贝？”施敏好奇地问，至少先问清宝贝的来源。大房虽不缺银钱，可一套夜光杯也价值连城，一个小小的知州，俸禄是有定例的，大堂兄在军中供着文职，也不像那些文官善于钻营收受贿赂，俸禄也不丰。
　　“这是我舅父从当铺里找来的，只是我舅父家原本就有一套，这一套舅父送给了哥哥，哥哥不爱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物什，又送给了我。一时又是提督夫人大寿，我一个姑娘家也用不到这些，又听人说官眷们喜爱这些，于是就当做一件重礼送去得好。”
　　施敏微微一笑，心中却像是被什么拧住了般，只觉得闷得慌。堂妹的外公是兵部主事，表兄罗誉仁在户部当值，又善于钻营钱财，搜罗天下奇珍哪里有什么难。区区一个夜光杯，人家或许真没觉得多稀罕，只自己在这里赞叹，真如没见过世面一般，平白让人取笑。
　　打了照面，彼此又闲话了几句之后三人就坐进各自的软轿里，往东西两个不同的方向行去。及至府东偏门，如墨扶着自家姑娘下了轿子，偏门的守门婆子挑起软帘，又扶着她踩着脚凳坐进车内。
　　马车悠悠缓缓地走在道路上，官道平稳，行的又慢，施蕴找了本诗经，闲闲地看着。
　　如墨和水烟两个在一旁整理物什，一时无话就闲聊起来：“今日可真奇，二房的大姑娘这时辰竟要出门，况且平时大姑娘和二姑娘最好，时常见他们在一处玩，今日怎和三姑娘混玩到一处了。”
　　水烟想这也觉着奇怪，就说：“是呢，二夫人当年恨得把陶姨娘发卖了，哪里还会待见三姑娘。况且二姑娘可是二夫人带大的，彼此自然要亲厚些，这会子倒是和三姑娘好了。”
　　“这三姑娘也是可怜的，从小没了姨娘，二夫人嫌弃她，二老爷也不愿多管。二房的丫鬟婆子又惯会看人下菜碟，这些年没少克扣她的用度，可也没见谁管过。她虽说是个小姐，却也过得艰难。好在三姑娘是不爱计较的，姐妹里也算懂事，这才让人真心真意地高看一眼。”如墨叹了一口气，知州府里那些人情世故看得多了也就心里有个数。
　　施蕴听着他们闲聊，眼睛只看着书籍：“看你们聊得这样起劲，要不去我求求二婶，让你们去伺候三姑娘？”
　　水烟和如墨一愣，立刻闭上嘴巴，安安静静地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