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令》惜姑娘

3、第三章

　　施敏斜躺着，暗自伤心。听人说二姑娘三姑娘来请安，披了件外衫坐了起来。施敏年方十六，容貌自是娇艳可人，如今这一病，生出几分苍白的病态，看着也是楚楚可怜。
　　采苓命小丫鬟搬来两只绣墩，放在了施敏的榻前，请她们坐下。
　　施惠看着大姐的样子，心中着急，蹙眉先掉了一滴眼泪：“大姐姐何苦这样，平白作践自己的身子，叫我们看着岂不难过，母亲又这样伤心，大姐还是别和母亲作对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施敏叹气，说：“我何尝不想听她的话，只是她这样作事，我哪里能依。她将许公子说得那般好，可也和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父亲虽是散官，却也没做过巴结权贵的事，你可记得当初舅舅家的二小姐，原说是大门户的好亲事，风风光光地当了几日鸿胪寺卿夫人，不也是遭人白眼，妯娌不和，不过半年就去了。难道，也叫我步她们的后尘？”
　　“姐姐忧虑地虽然对，可母亲断然不会做害姐姐的事，不如我们寻个机会去见见那许公子？”施婉年纪小，想的也十分简单。平白这么一句话，就叫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
　　“三姑娘年纪小，童言无忌。”采苓笑着打圆场，挥退了一屋子的丫头，自己也笑着退下：“奴婢去看看姑娘的药煎好了不曾，姑娘们继续说话吧。”
　　采苓年纪比她们三个都大，她们要说体己话，自己也不好多听，于是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施惠听到掩门声，料定采苓已经走了，转过头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们若是见了外男，又被人看到了，可不是毁了自己的名声。”
　　施敏也不太赞同：“男女大防，难道你不知？”
　　“要见未必难的，”施婉雀跃地说，“他既是按察使，出门骑马，前面又有打仪仗的小厮。若是远远望去，是主是仆一目了然，定是认不错的。我们自然是不会上前打招呼，只远远地看着一眼就是了。总归许公子日日里都要去一趟衙门例行公事，我们就借着去寺庙上香的由头，掐着时辰从衙门前经过，定是可以见到的。大姐姐，你说好不好？”
　　施敏眼睛一转，这倒是值得考虑，既不会引人注意又不会失了体统，的确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若是让母亲知道，定是饶不了我！”施惠心中固然不反对，但依旧不会无端去走这一趟，这又不是自己的未婚夫，她又还没说人家，平白去看自己的准姐夫像什么话。
　　“你怕什么！”施敏斜了她一眼：“咱们规规矩矩往庙里上香，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这样反倒让人怀疑。不去便不去罢，可我也正经告诉你，若是漏出去半个字，母亲不发落你，我先治了你！你可听仔细了？”
　　“那是自然的，”施惠尴尬一笑，心想着姐姐到底是信不过自己，内心微微寂寥，倒也不曾难过太久。只是施婉何时想到的这个鬼主意，挑唆着大姐出门，冒着得罪嫡母的危险也要讨好大姐，当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施婉勾起嘴角，全然察觉不到施惠心中的疑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三姐妹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各自散去了。
　　施婉的屋子离的最远也最偏僻，虽说是庶女也分尊卑，大姐是母亲嫡出，二姐是太夫人赏的姨娘，可她不一样，她的母亲言不正言不顺，是丫头爬了主子的床才生下的她，没人会为她打算，只能拼命讨好得太夫人喜爱的大姐。
　　她心里想着事情，便将跟着的丫头打发走了，没人跟着一不留神就走错了地方，竟然绕到了繁音阁，这里可不是她应该来的。施婉本想抬脚就走，谁知迎面碰上了大房的堂姐施蕴。
　　施蕴穿着半新的桃红裙子，上边穿了一件黑色红丝夹袄，胸前挂着一块小银锁，正笑吟吟地朝施婉走来。他们俩年岁几乎不差不多，却是天壤之别，在老太太跟前，就是施敏也不及施蕴得宠。从来烦恼就是如此生来，人与人不同命，因此施婉并不愿意亲近这里。
　　“阿婉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我方才经过花园，见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喊你你都不应我。”
　　“堂姐赎罪，昨夜许是没睡好，白天才有些莽莽撞撞，神魂不知了。”她心里一紧张，连忙赔不是，她不敢得罪这位堂姐。
　　施蕴笑着说：“你总和我这么生分，都是姐妹，不拘这些礼。阿婉若是无事，就陪我走走吧。”
　　施婉受宠若惊，内心惶惶不安，她并不了解这位堂姐，所以也处处留神，只跟在她的身后。太阳照下来，繁音阁外的湖泊波光粼粼，锦鲤成群，两个妙龄少女正在湖边散步。
　　“你看我这里冷冷清清，姐妹们不常来，我也找不到说话的人。”她安静地往湖边的亭子走去，早有懂事的丫鬟上来奉茶。两人在亭子里坐下，一同观赏湖面的景色。
　　“堂姐平日里惯爱念书，喜欢清净，若是有人扰了，只怕堂姐会怪罪。”
　　“我岂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你多心了。清净固然要，只是清净过了头，反倒有些寂寥了。”
　　施婉自觉说错了话，闹了个脸红，只好低头喝茶。
　　不多时，繁音阁里的水烟正几步并作一步匆匆而来，靠近凉亭时放慢了脚步，朝他们俩微微一笑：“姑娘，裁缝铺的朱掌柜已经把衣裳做好了，姑娘且先去试试新衣，明日出门好打扮。”水烟又朝施婉一笑，说：“四姑娘也在，想必这会子四姑娘屋子里已经收到了，可去瞧瞧？”
　　施婉笑着说：“让你费心了，这会儿也晚了，我正打算回去呢。”她朝施蕴点头一笑，说：“那我也去看看新衣吧。”
　　“也好，”施蕴握着团扇，仙姿绰绰缓缓起身，说：“咱们一块儿走吧。”
　　“姐姐明日可是要出门么？”
　　施蕴点头一笑：“提督府夫人四十大寿，江提督与父亲是旧识，不好回绝便答应了。只是这寿宴男宾不好出席，只邀了女眷，你也知道我父亲不曾续弦，没有正经夫人，如今女眷也剩了我一个，我不去还能指望谁去？”
　　施婉想着，却也是这么个理。
　　两人行了一段路分别后，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
　　水烟推门而入，将自家姑娘让进屋子里。如墨正指使着两三个秀气的小丫头铺陈衣物，一见自家姑娘回来，连忙迎上来请安。
　　“左不过一件衣裳，你这样兴师动众，还特特地差遣水烟来园子里寻我，方才正和四妹妹说话，反倒寻了没趣。我又不是没衣裳穿，也不稀罕这一件。”施蕴进了屋子，在月牙窗下拿起一本书，似风轻云淡地提起方才的事情。
　　如墨找了件衣裳披在她的身上，笑着说：“姑娘如今风寒才好些，实不宜在园子里吹风，何况是二房里的四姑娘，多少人不待见她，唯独我们姑娘心善，还和她说话闲聊。”
　　“你一个丫鬟，怎也惦记这些。”
　　如墨却笑得开心：“我不惦记这些，还不是因为姑娘总不惦记着这些亲疏，平白无故得罪了人，我们是奴才自然要罚，可姑娘是大人的正经姑娘，总不能平白为了他人受委屈。”
　　施蕴点了点如墨的额头，笑着说：“你这伶牙俐齿是跟谁学的，谁准你惦记主子里的这些咀嚼了？”
　　“自然是跟姑娘学的。”
　　水烟在一旁掩嘴轻笑，如墨一张巧嘴，谁也说不过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