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令》惜姑娘

10、第十章

　　隆冬大寒时节，已是昼长夜短。施蕴到家时府门前已掌起红灯，火红的刻字灯笼悬挂在门庭两侧，除夕将至，官道两侧府邸富户均张灯结彩以示除旧迎新。
　　施存麟一下马，孟静就递来一封书信。他看了一眼落款，嘴角微微一勾，原是旧时好友的信函，那些与他从前一同读书的世家子弟如今也官运亨通，得知他回来，便邀他一同去喝酒小聚。他嘱咐人将妹妹送回繁音阁，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孟静出门去了。
　　施蕴下午浑睡了一会儿，如今精神不错，再者又不必惦记着进宫的事情，如今觉着身上一阵轻松，好兴致极了。
　　“姑娘今日是遇着什么好事儿了。”如墨见施蕴心情很好，也觉着欢喜。
　　“虽不曾遇着好事，却少了烦心事，想来好事也不远了。”她笑着裹紧暖手抄，踩着地上尚未融化的积雪穿过连廊，往自己的闺阁而去，月光冷冽，印着一群少女的身影。
　　“姑娘的话总如玄机妙语，如墨不懂。只姑娘觉着好，奴婢也便觉着好。今儿太夫人晚间赏了冰糖肘子，姑娘如今可饿不饿，奴婢让人热了送来。”
　　施蕴还没吃饭，如今如墨这么一问，她倒是觉着有些饿了，就说：“加碗米饭再添个汤来。”
　　如墨见姑娘有食欲，喜上眉梢，连忙打发身后的小丫鬟去后厨房传话。
　　华灯初上，繁音阁犹如笼罩在零星昏黄的光辉中，散发着几分暖意。昏黄的光、月白的光及火红的光交相辉映，恰有几分如梦如幻。
　　施蕴吃饭一向喜欢清静，便将屋子里其他小丫鬟们打发了去休息，只留如墨和水烟陪伴。桌上摆着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式，知州府虽不是达官显贵，用度有限，却从不苛刻几位公子小姐的膳食，段夫人持家虽节俭，只这一点却一直松快爽利。
　　如墨盛了一碗炖汤，递到自家姑娘跟前，说：“姑娘先喝口热汤，驱一驱寒气。”
　　她拿起勺子在碗里舀了舀，浓白醇香的汤汁，香气扑鼻，说不得厨艺多精湛，只贵在厨娘的耐心熬制。施蕴喜欢这种润物细无声的长久，因此十分喜欢厨房炖的山药鸡汤。不只是她喜欢喝这汤，二房的大堂姐也爱喝。
　　她忽而又想起早上遇到段夫人，今早言语间似是大堂姐被烫着了，哥哥又嘱咐她去看一眼的。于是，问她们两个：“二房是否出了什么事，我一早见二婶脸色不好，像是大堂姐被水烫着了，你们可听说了？”
　　水烟和如墨对视一眼，两人眉头微微一皱，都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回话。
　　“怎么了？”施蕴见一向喜欢说话的水烟也沉默了，一时间有些意外，笑着问：“究竟是怎么了，你们两个竟然一个字都不说。”
　　“倒是听到一些闲话…….”水烟说：“只是这一回，大姑娘这会儿怕是真病了。”
　　“出什么事儿了？”她放下筷子，说：“你直说就是了。”
　　“姑娘，可还记得那日出门前遇到大姑娘和三姑娘。”
　　施蕴倒是记得那天是提督夫人做寿，她在门口遇到了大堂姐和三堂妹，两人似是要去进香还愿的，寻常得很：“我记得，忽然间为何问这个？”
　　“大姑娘说得亲事是江淮许家的庶长子，因许家无嫡出公子，以庶长子许舒已为继承人，原本是大好事，且这门亲事外面看来也是二房高攀了。可大姑娘又介意他是庶子，有几分不愿意，三姑娘出了个主意，说要去相看。”
　　施蕴叹了口气，揉了揉眼角：“三妹妹小孩子家，不懂男女大防。”
　　“谁说不是呢。那日正巧我们陪姑娘去提督府上贺寿，大姑娘就带着三姑娘出门去了。听那马夫说原本是顺顺当当的，只是那一带又不比家里安宁，时常鱼龙混杂，那些人不大敢靠近官府，专去附近的街市上耍横，或者做一些敲诈市贩捞些银子的营生，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姑娘的车架比常人华贵些，就入了那些人的眼，故意撞上去躺在地上，想要赖些银钱。大姑娘叫车夫给了，可那泼皮一听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言语里不干不净有些轻佻。”
　　“后来呢？”施蕴心想，既然是去相看，总是见着了。
　　“后来，许公子经过了，叫人赶走了那泼皮，于是问了问姑娘的名讳，才得知她是二老爷的女儿。当时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隔了一天，不知为了什么，按察使家来人像是要退掉这门亲事。二夫人当然是不肯的，这几日成日往太夫人屋里走，也不知如今是怎样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二婶会生气。听了水烟的话，施蕴放下手里的碗筷，想着明日要去看一看大姐姐。只是这许家这么无缘无故退了婚事，也让人捉摸不清。
　　“那三妹妹呢？她难道不是同大姐姐一去的？”
　　“去了，二夫人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三姑娘算是撞在枪口上。我听冬青说，三姑娘现在被禁足了，还日日罚抄女戒，说是二老爷吩咐的。”
　　她叹了口气，一时觉得有些累，这一日便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施蕴穿了一身寻常衣服，用过早饭后去给太夫人请安。平日里，她会早一刻钟，等太夫人吃过早饭，她才进去请安，今日也不曾提早，却见二夫人殷勤地服侍太夫人出来。
　　施蕴请过安，见太夫人眉头微皱，并不十分开心，似有心事。
　　“祖母，今日身上可好？”她浅浅一福，认真地请过安。
　　“你来啦，”太夫人见是亲孙女，笑着舒展眉头，招招手，叫她过来：“到这里来。”
　　她微微一笑，安安静静走到太夫人跟前，“今日雪才停，地上又冻冰了，又冷又滑，还是屋里好。祖母可别去外面，免得摔着碰着，叫人担心地紧。”
　　段夫人却不知为何，听了施蕴的话后脸上一白，似触动了哪根敏感的弦，只扯动着嘴角尴尬地一笑。
　　太夫人撇了一眼二儿媳，不为所动，只拉着孙女，笑着说：“知道了，好孩子。”
　　“大姑娘可真懂事，不枉太夫人平日疼爱有加。”段夫人笑着附和着。
　　“你这话说的，我也不是只疼她一个的。”她笑着瞥了一眼段氏，说：“你事情多，就先去忙吧。这会儿我和阿蕴说说话。”
　　“那，那阿敏的事情……”
　　太夫人微微一挑眉，似有些不悦，言语间有几分凉意：“阿敏也是我们施家的姑娘，你放一万个心，这事儿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
　　段夫人见太夫人生了怒意，不敢再多嘴，况且阿蕴此时在场，有些事她不想闹得人尽皆知，没的给人笑话，于是欲言又止，忙退了出去。
　　“祖母，堂姐有什么事，让二婶心焦成这样？”
　　太夫人不大愿意说这件事，毕竟是二房惹出来的事，给人落下话柄，白白毁了一桩好亲事。不过这桩婚事原本就是段夫人为了高攀，一力促成，自己并不十分同意。说到底，也是阿敏没这福气，与许家的公子没这夫妻姻缘。
　　“去探视过你堂姐不曾？”
　　“不曾，等会儿再过去。”
　　“见了你堂姐，她若是不肯理你，不同你说话，也别放在心上。”
　　“嗯，阿蕴记下了。”祖母也并没打算告知自己实情，施蕴便不再继续追问。
　　太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孙女，说：“现如今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日后，祖母再告诉你，阿敏这丫头心气高，时常喜欢争强好胜，偏偏没有什么谋略，实则是空架子。这一次给人落下话柄，吃了个大亏，该长进些了。”
　　“堂姐一向聪慧，想来是该想明白的。”
　　太夫人却一笑置之，“能想明白就好了。你与她不同，始终连着宫里，多少双眼睛看着，未必你就活得比她快乐。只是这一点，明白的人太少，却依旧有人前仆后继，想攀上高枝。”
　　“祖母莫思虑太多，咱们家里几代为官，谁都会给三分薄面。堂姐的事必然能解决，不过早晚。”
　　“是啊，多少年风雨过来了，当年你祖父辞官告老，如今哪里轮得到那些小人来兴风作浪。”
　　施蕴笑着陪着太夫人说话，不知不觉，天色大亮了。一时两位叔父来请安，她就告别了祖母，往堂姐施敏的闺阁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