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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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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州因地处江南,一入冬雨雪交加,天空一直阴沉沉的,躲懒了几日的太阳终于探出头来,一扫之前的阴沉。施蕴边走边想,难得的晴天最适宜坐在门廊前晒太阳,听丫鬟们说笑。她一抬头,尽管冬日的阳光并不猛烈,却也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觉得脸上暖洋洋的。
二房住在西苑,占地面积与大房相差无几,再者这些年三房不得宠,段夫人又是极能打算的人,二房过得的日子并不比大房差。大堂姐施敏住在碧海小筑,是西苑采光最好的楼阁,离施蕴的繁音阁甚远,因而并不大走动。
她沿着回廊慢慢地走,贪恋着阳光的味道。早有眼尖的婆子上来请安问好,一边打发人去通禀。施蕴转过脸四处看了看,只见三三两两的丫鬟竟私下里围着说话,也不知是说些什么,见到她忙又散了去。
“给大姑娘请安,我们姑娘近日病了,怕是不能陪大姑娘说话。天也冷,大姑娘还是早些回闺阁里,小心冻着生风寒。”鲁嬷嬷凑上前来请安,堵住了她的去路。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并不觉十分冷。”施蕴笑着说:“我也是听说大堂姐病了,才来探视一二,尽一尽姊妹的情谊。”
“老奴也并非不愿成全大姑娘的一片情谊,只是这几日我们姑娘实在病得厉害,怕会辜负了大姑娘的一番心意。”段夫人的吩咐尚在耳边,鲁嬷嬷不敢随便放人进去,只笑着对她解释。
施蕴的视线穿过鲁嬷嬷,光枯的茶花树环绕主屋,石阶路上并没有几个人影,小筑门扉紧闭,饶是阳光如此明媚,也无法撼动屋内人的心。她见鲁嬷嬷如此拦着,多半是段夫人的主意,又或者大堂姐此刻并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不觉想起早上祖母对自己说过的话,一时间也不觉着尴尬了,说:“厨房炖的花菇鸡汤,十分滋补,我记得大堂姐喜欢喝,就让厨房做了一些来。还劳烦嬷嬷替我交给大堂姐。”
鲁嬷嬷一直听说大房姑娘是个极为聪慧懂事的孩子,听她如此说,便知道她是懂了其中的意思,倒是她一个老人家去为难一个小姑娘。待她接过如墨手里的食盒,不由尴尬一笑:“大姑娘费心了,老奴定会交给姑娘的。”
“家里还有些琐事,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还劳烦嬷嬷帮我问好,好生照顾大堂姐。”施蕴淡笑着告辞,复又看了一眼主屋,见采苓飞快地打开门从里面出来,捂着脸往后头去了,过一会儿还听得几声尖锐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大姑娘安心,老奴定会好好守着姑娘的。”鲁嬷嬷匆匆说了一句,就忙赶去主屋。
施蕴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见到大堂姐,此时,也不必上去徒惹人厌烦,于是带着如墨回了自己的繁音阁。
一回去,便看到水烟领着小丫鬟正在后院里晾晒衣被,言笑晏晏,一派平和。前院来往人多,是不许晾晒东西的,后院倒是空旷。她不想回屋,也懒怠动,就叫人搬了把藤椅放在前院回廊下,坐在椅子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如墨去取了一件缝制好的兽皮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施蕴的膝盖上,自己则拿了针线坐在沿廊上做女红。
冬日的闲适时光,竟有几分温馨,阳光照得她的侧脸如凝脂,只觉得暖意浮上心头。施蕴勾起嘴角,静静地安享着温暖的阳光。
连着几日好天气,施蕴便想着动一动针线,只是自己并不缺什么,想给老祖宗做又觉得太过粗鄙;给大哥定会被取笑;她更不敢给世子做,他身上的东西件件精致,只会给人比下去,思来想去,草草描了一个莲花,打算做个荷包以打发闲暇时光。
“姑娘,你看这莲花才绣了一半,不如奴婢替姑娘做完吧。”如墨已经做完自己的事,见自家姑娘依旧纠结着,内心不忍。
施蕴脸上一红,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一熬就是一天,施蕴放下了又拿起,拿起了再放下,反反复复,却始终坚持了下来。此时,她内心略有些懊恼,若不是自己懒怠,疏远女红,何须浪费一天光阴?
“姑娘是留着自己用,还是送人?”如墨看着桌上的荷包,笑着问。
施蕴摸着荷包,本就是无聊时想打发时间而已,虽有想过送人却始终是不敢送出去的,于是说:“先替我收好吧。”这荷包也没有多精致,想来是送不出手,只是自己做的东西,多少倾注了心血,现如今还舍不得送人的。
如墨会意,将荷包放进了屏风后的红木箱内压底。
她歪在榻上,闭目养神,脑海里迷迷蒙蒙地出现一个轮廓,那人迎风而立,身披风斗,脸色却不太好,她只怔怔地看着他,熟悉的侧脸,温润的笑意,手执一柄鎏金折扇,正看着皇城下的风景。
乌云已压得很低,一场暴风雪在所难免。施蕴伸出手,看着融化在手心的雪花化作水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里并不是自己的闺阁,这里是华阳台,皇城里最高的地方!她在这里做什么?
“喜欢这里的风景吗?”
施蕴听到他说话,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不喜欢,有些冷。”
“其实早想带你来的。”
“思澈,这儿风大,我们回去吧。”她抱起双臂,有些惧怕这份寒意。
“回不去了,阿蕴。四处都是伏兵,你看。”
她一转身,周身忽然多了许多盔甲士兵,他们的眼神里真真切切含着杀意;明晃晃的刀子指着他们两人。章玉临护着她,依旧平静地与他们对视。
“阿蕴,怕死吗?”
“怕……也会死,不如欣然赴死。”
万剑射来,章玉临紧紧护着她,只听的几声锐利的刺穿,施蕴觉得身上流淌着一股温热,那猩红已经沾满了她的衣衫,染红了一大片。
她忽而惊醒,额上全是冷汗,一阵森冷的寒意爬上脊背。她抬眼看去,临水的窗户已被风吹开,冷风时而灌入,再看一眼身边的景致,已是回到自己的闺阁里了。她抹了一把额头,平复了心绪,原是做梦,虚惊一场罢了。
“姑娘,你可醒了。”水烟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水盆和一条毛巾,略有些忧心:“姑娘方才梦靥了吧,奴婢见姑娘挣扎地厉害,如何也叫不醒,这才去打了水来,给姑娘擦汗。”
施蕴刚想,脑海里一时呆滞,只呆呆地看着水烟手里的铜盆。这噩梦太过真实,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姑娘…..?”水烟迟疑地递来丝帕,担忧不已:“姑娘若是觉得不适,奴婢叫人去请大夫来。”
她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稍稍觉得神志清醒了些,于是接过丝帕拭去额上的冷汗:“不碍事,睡迷糊了。屋里似有些冷,你去把炭火生旺些。”
“是,”水烟应下,转过身,唤来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取几斤银霜炭来。
施蕴屈膝坐在床上,看着水烟支起铜网夹子往炭炉里加银霜炭,不过一会儿,屋子里更暖和了些。她托腮发呆,没来由地,此时满心种种不安,都系着章玉临的影子。
如墨挑起帘子,看了一眼床上的施蕴,拉过水烟疑惑地问:“屋子里怎的这样闷热?你放了多少炭进去,别是热出病来了。”
“姑娘觉着冷,才叫我再添了炭火,”水烟也绝不解,此时却不敢去问姑娘缘由:“姑娘梦靥了,醒了之后一直那样发呆,倒是叫人担心地紧。”
如墨沉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轻声问:“姑娘,先更衣吧。”
施蕴回过神,没有反对,一会儿该进晚膳了,实不该赖在床上,于是她侧过身坐在床沿上,双脚垫着绣鞋。
“姑娘,奴婢方才去了前厅,”如墨一边蹲着身子给她穿鞋,一边慢悠悠地说:“大门敞开,想有贵客来。”
“是谁来了?”施蕴心头一动,本朝知州府府门开动有讲究,若非上一级官员查访,平常是不开的,只开偏门,以方便公办。
“奴婢也试着打探了,可门房只说进来一顶软轿,直朝着大人书房里去了。大人今日一早也遣走问政楼当值的奴仆,只命人远远地守着。”
“是么?”施蕴一时觉得奇怪,父亲这样谨慎小心,倒是叫人觉得不安。
如墨也不再多说什么,正替她系着腰带,忽听得有人在外面说话。听说话声音并不是繁音阁里的女孩子,倒像是问政楼的掌事丫鬟张倩儿。
“姑娘醒了吗?”
水烟忙笑着迎上去,说:“姑娘已醒了,张姑姑有事找我们姑娘吗?”
“我哪里能有事来找姑娘,是大人这会儿得空,想叫姑娘过去下棋。”张倩儿微微一笑,站在门前和气地说。
“烦姑姑稍等片刻,容我进去通禀。”
张倩儿微笑着点头,安守本分地站在门外。
施蕴穿戴整齐,坐在梳妆台前拨弄着额前的刘海,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方觉得满意了,才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