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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凌秋之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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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爷一心不想让赵满福心里不爽快,见赵老太太反常地帮衬赵太太说话,不满道:“娘亲,我怎么觉得你话里话外都在帮着太太说话,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她么?”
赵老太太白了赵老爷一眼:“哪有你这般说母亲的,我又怎么会不喜欢你媳妇,多少给你生了两个女儿,也给你纳妾生了儿子延续香火,其余的多是小事了。”
“可是……”赵老爷不死心,他是铁了心的要将赵太太给休去,以便于讨好赵满福,自己落得更多的好处,这娘亲怎么在这个时候横插一杠?
赵老太太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赵老爷的算盘?但是将赵太太休去这件事,她是不可能同意的!赵老太太强硬口气:“别说了,赵太太永远是赵家的媳妇,眼下,我们要解决的是凌秋的事。”
赵老爷见赵太太的事没有处理好,便揽下赵凌秋的事:“母亲,求求您了,凌秋的事您就交给儿子罢,我想给萧家一个交代……”
赵老太太定定地看了一会赵老爷:“你都是好几个孩儿的父亲了,我再多管理你,便是不周了。”
赵老爷私下吩咐着赵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四姑娘犯了大错,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能光明磊落地说出去,让县官老爷开堂审理,一旦开堂,我们赵家便是桃花镇的笑话了,如此这般的话,我们只有照不成文的规定来,你们让四姑娘自己写下罪状,我们走族里的道。”嬷嬷们久在赵老太太身边伺候,俱是极有眼色的人,虽然不是赵老太太吩咐,但赵老爷是正经的一家之主,且刚刚从荣慈居出来,肯定是与自个儿的主子商量妥当了,是以恭敬地应下了。
嬷嬷们都是行动派,刚得了吩咐,立即浩浩荡荡地赶来了赵凌秋所关押的小屋子。
赵凌秋缩在墙角,漆黑的眼珠子盯在来人的身上:“你只要把五姑奶奶给我找来,该说的,我一字不拉,该写的,我自然会写。”
原来赵老太太害怕赵凌秋进了衙门乱说话,便打算自己按照宗族的规矩处置,按照族规,只要犯事的族人自己写了供词,按下手印,在县太爷和族长面前承认罪状,是可以私底下行刑的,这个法子对于犯人来说,自己的罪恶可以不被宣扬,自己的近亲也不用承担更多的白眼和斥责,对于处置犯事族人的掌权者来说,他们在保全宗族名誉的前提下,可以肃清族风,是一个无奈的、完美的、同时又可以轻而易举被有心之人利用的‘不成文的族规’。
这两个妈妈曾经奉了老太太的命处罚赵诗谦,就是赵贾家的和赵富贵家的,也算得是老太太比较中意的仆人,但并不如客妈妈贴心,妈妈单想快些将事情处理了,将结果禀报老太太,自己好赚得老太太的青眼,不想落魄了的庶女还可以给自己没事找事,赵贾家的扁了扁,瞪了一下赵凌秋,与身旁的赵富贵家的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不耐烦,但是事情还得办,于是,赵贾家的冷冷道:“奴婢劝姑娘一句,都这个情形了,您还想怎么着?你以为五姑奶奶那般尊贵的身份,会没个体贴卖命的跟来?还能叫您再害一次?您好好地将罪状写了,安了大家的心,您不也是积了阴德,您犯的那可是大事啊!下去了,阎王爷爷还能轻饶了去?”
赵贾家的觉得四姑娘还是个孩子,自己红口白牙地哄几下,她肯定就会心虚胆怯了,可赵凌秋却没有按照她的想法走。
“我说妈妈,我都下了狠心杀了人,还能被你的几句话哄骗了去?反正我杀人是为了姨娘报仇,若是真的有阎王爷爷,在下面还有好大的一场官司要打呢,我跑不了,赵太太、二姨娘就跑得了?而且,我还不信你们这些个妈妈都是干干净净的。”
赵贾家的被呛得脸色都变了,咬咬牙,暗暗道:算你狠!面上笑道:“四姑娘,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伶俐呢,都这个时候了,还能与奴婢打嘴仗,这心还不是一般的大。”
赵凌秋满不在乎地坐在地上,一声也不再吭,两位妈妈实在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去找赵满福。
没成想,在赵满福的厅堂里,还没见到五姑奶奶本人,就被繁花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们两个贪心的老货,收了四姑娘多少银子,这眼巴巴地来害五姑奶奶!不要命了?”
两位妈妈十分委屈,抖着一身的肥肉跪在地上,半点与赵凌秋的盛气凌人也没有了:“姑娘,您是火眼金睛,平日里我们是怎样的,你还不知道吗?这都火急火燎的时候了,奴婢们哪敢五收什么银子,四姑娘铁了心的要见五姑奶奶,说见不到就写罪状,姑娘们也知道,这四姑娘不写,根本就无法开族会,毕竟,县太爷还要独自亲自审问呢!”
“你!这伶牙俐齿地来忽悠谁呢!”繁花恨不得撕烂那妈妈的嘴,一瞧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模样,心里就泛恨!这些妈妈多是心计狠毒、自私武断的货色,为了自己的利益,害一个人,就跟掐死一只蚂蚁一般,一点儿也不会心虚内疚。
“好了,繁花,多派几个小厮跟着就行。”赵满福从屋内缓缓走出,面上是冷冰冰的神色,她不是心疼这些装可怜的妈妈,当然也不会是担忧自食恶果的赵凌秋,她只是想从赵凌秋口里听到更多关于赵太太的犯下的阴鸷,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从她穿过来这个时代开始,身边发生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破事,赵太太功不可没,可是能算头一份‘功’呢!为了以后日子过得更加顺心,赵满福很乐意了解赵太太的一切事情。
两位老妈妈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姑奶奶,你真是明事理,奴婢回去给您念几天的佛,造功德,乞求您平安喜乐,安享太平富贵。”
赵满福不再顾及腆着脸的两位妈妈,与繁华云花,命萧府的几个小厮跟随,一起去看赵凌秋。
赵府大事发生后,一切善后事宜要处理,端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树影婆娑,月光在繁茂的树叶下,支离破碎地点缀着中庭,森森的月光,瑟瑟的树叶,虫鸣高昂地歌唱,在宁静的府邸里,这些点滴光景甚是凄凉阴森,隐约间,似乎还能听见哀怨地一声低叹,长长幽幽的语气,一时让人觉得想要诉说着什么……
赵满福见到赵凌秋时,有一种隔世的感觉,那个时候,她赵满福刚刚来到这个时代,还躺在床上,心里满是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慌,而赵凌秋则是冷淡的、鄙夷的站在高处看她,当时她还想,这个姑娘就像秋日一般,让人感到萧索冰凉,眸子总是透露着无情的光辉,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在乎的。
“姐姐,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说罢,妹妹洗耳恭听。”赵满福独自一人走进来,她将身边的小厮丫鬟都安排在抱夏守候,一有什么情况,他们进来得也快,更何况,赵凌秋现在满身伤痕的身子,还真的做不了什么赵满福会惊声尖叫的事。
赵凌秋希冀地看着赵满福,她不止三四次的遐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扬着头颅走进赵府,祖母、父亲、母亲、一众兄弟姐妹都胆战心惊地接待自己,谄媚殷勤地与自己说话,算计了那么多,倒是不如一个被她鄙夷地五姑娘!
“你真是有福气,什么都没做,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现在你一定很得意罢,看着与自己关系不好的庶姐这般狼狈,想笑吗?”
“姐姐,你应该清楚一点,是你单方面地把我看成敌人,我可从来不觉得自己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头脑算计你、陷害你、嘲笑你,不过,还有一点,看到你被禁锢起来,我着实松了一口气,毕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还是少一个敌人比较好。”
赵凌秋到了这个境地,荣华富贵反倒是看得淡了,除了羡慕赵满福、遗憾自己的人生,也不觉得面对身为候太太的赵满福,有什么值得自己恭敬害怕。
“妹妹好口才。”
“姐姐叫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我剖析内心和探讨人生罢,妹妹可不想与姐姐在一起呆太长时间。”
“妹妹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直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罗嗦了?如果是你面对一个不久之前还在威胁你性命的人,你还想与她慢悠悠地聊天说话?”
赵凌秋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你说得也是,妹妹,你来到这里说的话那么有板有眼,条理清澈,我猜你知道我大概要说什么了罢。”
“太太……”两人深深对视,须臾,赵满福嘴唇一动,淡淡说出两个字。
“没错!这个事情,是太太指示我做的,她先是让二姨娘身边的丫鬟碎嘴乱说,让我心生怨恨,然后又安排手下的人来见我,说可以帮我报仇,但是前提是帮她铲除眼中钉,我一开始还真的是被那丫鬟勾起了斗志,不过太太一让人过来,我这心就多了一层想法,凭什么要我做出头鸟给她清理障碍,临了我还得垫上自己一条命?后来想了又想,看看自己的光景,死了也许还好一些,我姨娘确实是被二姨娘害的,因为,与我姨娘最有仇怨的,就是二姨娘,四姨娘之死,我姨娘脱不开干系,这是二姨娘的动机。”
“如果是太太想要趁机拨乱,就在那个节骨眼上害了你姨娘,尔后推到二姨娘身上呢?”
“怎么会?”赵凌秋笑道:“二姨娘曾经在赵府倾覆之际,摆了太太一道呢,就因为这件事,我才知道二姨娘因为四姨娘之死,一直将太太和我姨娘怀恨在心,她能算计了太太,难道还差我姨娘那一遭吗?”
“你现在想要怎样?”
“当然是想给太太一个惩戒了!让她知道,就算我站在尘埃里,也是不容许被利用的。”
“原本,老太太让我给你和三姐找个好人家,让你们好好地过下半生,我不是圣人,心里当然是不爽快的,为什么只要我一个人顾虑姐妹之情,而你们想害我便害我,想谋算我便谋算我?无数拒绝的法子从我的头脑里闪过,因为心底一个声音一直在呐喊抵抗,我想,帮你们,我会有好几个日子要膈应得慌,不帮你们,名声上,与我也过不去,真是两头不到岸,这下,你都给我解决了。”
赵满福虽然说得轻松,但是语气里的无奈,赵凌秋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赵满福是想帮她们的,也许是为了面子,也许是身体里相同的一缕血脉在鼓动,但是帮助的同时,赵满福也确实不服气、不顺心,现在她自作孽不可活,对于赵满福来说,解脱中,不免也有些怅然……
“是吗?”赵凌秋不再阴测测地笑着了,木偶似的怔了片刻,她放声大哭起来:“我要是听了姨娘的话,也不至于落到这份田地,我要是少了一份害人的心,也不至于芳龄早逝,我要是……妹妹,我们要是亲亲姐妹,应当就没有这么多勾心斗角了罢,我好像有一个家,只有自己的亲爹、亲妈、亲兄弟姐妹……但是一切都不可能了,如果真的有阎王多好啊!我下去了,会好好阐明自己的罪状,要我下十八层地狱也好,我只求来生,投个简单的人家,安静恬淡地过日子。”
“谁说亲兄弟姐妹没有勾心斗角?不是有句话吗?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忘了赵果儿是怎么对待赵诗谦了吗?这人亲还是不亲,血脉是启到了关键作用,但是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心,亲兄弟不一定就相互掏心掏肺,换句话,掏心掏肺的不一定都是亲兄弟。”
这在数学上,应当就叫做不充分也不必要的条件罢,赵满福默默苦笑。
“是……这样的吗?”赵凌秋哽咽说道,心里更是悔恨不已。
赵凌秋哭了一会,抽噎道:“妹妹,赵太太她害死了伍姨太太,还抱养着伍姨太太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想以后用这个孩子钳制衡寅,其余我所知道的、能稍微克制一下她的,也就是二姨娘身边原先的丫鬟,不过赵太太也能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收买丫鬟陷害她,先前害了四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她所设计的药方从何而来,我不得知,如果能撬开于妈妈的嘴,太太的诸多罪状就算是定下了,我想太太一走,赵府能清净不少罢,毕竟只剩下三房了。”
赵满福与赵凌秋分开后,一直想着赵凌秋的模样,弱不禁风的身子处处是伤口,这就是家族给予犯事者的惩罚?是赵凌秋的私心作祟?还是封建的制度使然?如果她是土生土长的大齐子民,该是怎么个样子?是像徐贞等人那样,有个好爹妈,有个好姻缘,还是会想赵凌秋等人那样,目睹了一切罪恶之后,开始做出一切罪恶的事?
迷迷糊糊间,赵满福沉睡去了,赵满福这一次,梦见了委瑞学校,挺拔辉煌的建筑物林立在耀眼的阳光下,闪烁着现代奢华的气息,赵满福痴痴地站在校门,忽然一辆加长版的幻影劳斯莱斯飞驰过来,一停顿,下来了一个男子,他穿着合身得体的阿曼尼西装,帅气的头发在微风的轻抚下拂动,迷人的笑颜,紧抿的薄唇,只见他将头轻轻一歪,右手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动下黑色的太阳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