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福娘子》明日弦歌

91、凌秋之死（一）

　　母女三人口舌争锋之际，赵满福与身边的丫鬟已经是站在了抱夏外，因屋们敞开，面对大门的二姨娘看见了进退两难的赵满福，心里陡然一惊，赵诗谦与赵果儿见二姨娘神色不宁，也纷纷顺着往外看去。

　　“你……”赵诗谦还没说完，赵果儿便抢先道：“妹妹来了，快进来坐罢”

　　赵满福追悔不已，早知在执豫园时小厮禀报，她就不来了，她还记得是便宜老爹身边青城过来通报的，说是姐妹们都在聚会，告诉了地点让她过来，谁知是二姨娘和她的女儿商讨‘人生大事’。

　　赵果儿见赵满福仍然顿在外面，且是一副要走了的模样，心急地走到外面去，热情地拉着赵满福进来，“妹妹，你既然来了，怎么还有立刻就走的道理，进来吃碗茶再走。”

　　赵满福一进来，本来剑拔弩张的二姨娘、赵诗谦、赵果儿三人便偃旗息鼓，围坐在圆桌，安安静静地吃着茶。

　　二姨娘虽然不再说话，可心里噼噼啪啪打着算盘呢，她见赵果儿行事谄媚，就知道有门道，既然赵果儿有了路子，身为姨娘，二姨娘自然乐意帮赵果儿一把，是以便收敛了自己的脾气，赵诗谦则是因为内疚，自己被赵果儿算计得几欲丢了性命之际，是赵满福伸出援手，若非如此，她可能不是残了就是死了，哪里还能与赵果儿呛声？

　　“姑娘，这里的茶吃的可还习惯？不怕你笑话，我与太太有了些口角，便被关在了这里，饭食茶饮，可能并不可口，你多担待一些。”二姨娘打破沉默，怜惜地与赵满福说道，那温柔可亲的声调话语，好似与赵满福的关系极好。

　　按理说，二姨娘的身份是半主半仆，赵满福虽是庶出，也是正经姑娘，在地位上，要比二姨娘高了一截，二姨娘与赵满福是该这么有礼地说话，只是先前二姨娘心高气傲，看不上太太和所有的姨娘以及她们的子女，所以总是冷淡相对，这个时候为了赵果儿的前程，二姨娘是豁出去了。

　　与这三人围坐在一起，赵满福心里自然别扭，想趁早抽身离去，但是面上的情分还是要做的，有一句话叫‘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谁知道这三个人日后还会不会东山再起，要是她们真的守到了发达的那一日，今日自己不留情面的甩袖离去，梁子更是结得深深的了。

　　“二姨娘哪里的话，这茶闻着清香，入口甘甜，后劲连绵，我要是还嫌弃，便是没事找事了。”
　　忽而门外有响动，原是赵凌秋手里挽着提盒进来了。

　　“我这屋子要么没人来，要么就接二连三的来贵客，真是稀奇！”二姨娘看着姿容脱俗的赵凌秋，便想到四姨娘林熠是怎么死的！原先她也以为是赵太太谋害，后来询问那把脉的大夫才知道，四姨娘身上的毒素累积已久，分明是有人提早下毒，赵太太是其中之一，可后来故意挑衅伍姨太太与她争吵，以至于牵连四姨娘的五姨娘，同样逃不过这罪责！

　　她设计杀了五姨娘，但是却没办法谋害赵太太，上次……差点成功了，她不会放过一丝报仇的机会，赵太太、赵凌秋，都得死！

　　赵凌秋没有忽略二姨娘凝视自己的阴鸷目光，而那个目光更使得她更加笃定，那两个在自己房舍外说话的丫鬟，是对的。

　　“二姨娘，这些天我老是睡不好，总梦见姨娘托梦与我，说她死得冤枉。”赵凌秋慢慢地走进来，也不看赵满福、赵诗谦和赵果儿，径直地与二姨娘说着话。

　　“说是二姨娘你害死她的。”

　　赵果儿站起来，瞪着赵凌秋，“你说的什么浑话！你亲眼看见我姨娘拿刀去杀你姨娘了？明明是你姨娘谋害了四姨娘，被四姨娘的鬼魂给吓死了！你姨娘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你也做过亏心事，小心报应轮到你身上！”

　　“原来这世上是有鬼魂的啊！”赵凌秋厉声喊道：“姨娘，你要是成了鬼魂，就出来罢，告诉我眼前的这些人，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诗谦浑身一颤，赵凌秋张狂的模样，她怎么看都像是曾经的自己，她被赵果儿抢去夫婿，并且设计陷害时，面容应当就是那般扭曲，因为太过无助，太过绝望，身边又没有可以相帮的人，心里便有了同归于尽的念头，总觉得周身有一股谁也挡不了的煞气！是以，什么也不害怕，只想快些解决自己心中炽恨的仇人！

　　莫非……赵凌秋是想与她们一起共赴黄泉！

　　赵诗谦紧张地抓紧裙裾，却丝毫不敢动作，生怕激怒了疯魔一般的赵凌秋。

　　二姨娘一丁点儿也不害怕赵凌秋疯模疯样，她淡淡地坐在原位，望着面容扭曲的赵凌秋，“果儿说得没错，你姨娘使用计谋害死了四姨娘，屈死的四姨娘为了复仇，便出现将你姨娘给带走了。”
　　赵凌秋扯着尖细地嗓音大笑，并且快速地将提盒打开，里面装着半盒的桐油，赵凌秋将提盒泼向二姨娘，只是眨眼之间，二姨娘便浑身都是刺鼻的油味和粘稠黑色的桐油。

　　“姨娘！”赵果儿慌张地看着二姨娘狼狈的模样，却不敢上前帮忙，一来她也不知道从何下手，才能将二姨娘浑浊的衣裳摆弄整洁；二来她知道泼在二姨娘身上的东西非常危险，一个不小心，便有丧命的可能。

　　赵诗谦与赵满福坐不住了，两人站起身来对望一眼，赵诗谦先高声道：“凌秋，你且慢着，冤有头，债有主，你姨娘害了四姨娘，被老天收了去，这正是你姨娘冤孽终止了，你若是执迷不悟，执意要替你姨娘报仇，害了无辜，不仅是你自己犯下杀孽，你姨娘也会被你牵连，本来是冤冤已经报了，却要受了你的罪责，从此不得超生！”

　　赵凌秋双眼通红，杀心一起，再无消散的去处，不等赵凌秋反驳，赵满福便反着赵诗谦的话高声道：“什么冤冤相报了，里面有什么勾当也未可知，如果是五姨娘被人误会，因此招惹了不该挑拨的仇恨，因此丧身呢？大仇不报，四姨娘也是难以超生啊！因为她心里裹着一团怨气，你说，是也不是？四姐姐？”

　　两人企图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迷乱赵凌秋的心智，趁机将声音抬高，以此来吸引小厮丫鬟地解救。

　　赵凌秋歪着头，看着赵诗谦与赵满福，“两位姐姐！好姐姐！我告诉你们，不要奢望将人吸引进来，大门已经被我锁上了，宅院墙深，一时半会也进不来人，你们，死定了！因为外面也叫我泼上了桐油呢？”话毕，又是咿咿呀呀地笑着，赵果儿生怕赵凌秋因着金大公子的事，尤其忌恨自己，便吓得缩了缩身子，靠在了赵诗谦身上，若不是赵诗谦的注意力都在赵凌秋身上，肯定将赵果儿推得远远的。

　　外面也泼上了？赵满福惊讶地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想通了一点，刚才青城突然通知她来这里，是不是赵凌秋的计划？看看惶恐的二姨娘等人，赵满福当然知道她们是真的被算计了进来，赵凌秋竟然想一网打尽！

　　赵凌秋话毕，露着阴森森的笑容，将手中的点起的火折子扔到了二姨娘的身上，二姨娘不妨赵凌秋的动作，根本躲避不及，火蛇迅速包围起二姨娘，众人发出尖叫，求生的本能使然，俱都跑出了外面，繁花云花自然多加护卫主子，二姨娘跑了几步，便跌在地上变成了一坨的火球，连尖叫声也发不出了，赵凌秋忙着去追逐赵满福等人，不再管必死无疑的二姨娘。

　　赵满福等人被逼到了门后，她们无法撼动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赵满福心里噗噗直跳，感觉死神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侧，赵诗谦浑身都在激烈地颤抖着，根本无法控制，赵果儿哭得不能自己，外面的丫鬟小厮都听见了动静，纷纷过来撞门，一边还有去禀告主子的。

　　赵凌秋并不着急夺取赵满福等人的性命，她一边笑着，一边拿着火折子，一步一步，缓缓地靠近大门……这时候的赵凌秋，有一种嗜血的美艳，她特意穿了一身洁白的裙裳，缎子般顺滑的秀发并没有盘起，而是将耳朵前的发丝在脑后一束，如墨的秀发披在身后，随风纷扬，神秘魔魅。

　　“我喜欢穿白底衬针绣红花的衣裳，你们看看。”赵凌秋将手在身前一扬，“我这一身衣裳，洁白如雪，一丁点花样也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赵凌秋话里的意思非常明白，她要杀了她们，用她们的血来点缀自己的衣裳，赵果儿心里有鬼，赵凌秋这般的恐吓，她差点失去了理智，看看厅上伸出一只黑焦了的手，她失声尖叫了起来。
　　“你别急啊！赵果儿，我们可是有深仇大恨的，你还记得你在金府是怎么吹捧金太太，以此有权利来构陷我的吗？还记得在府里的亭子上，你是怎么侮辱我的吗？你还不知道罢，我在青楼可是吃尽了苦头，那些非人的日子，你想都不无法想，我却想忘也忘不掉，如今，还是历历在目呢，我要你最后一个死，这样你才知道什么叫恐怖！等轮到杀你的时候，看着你害怕到扭曲的面容，我的心才畅快些。”

　　赵果儿浑身作软，靠在了门后，哆哆嗦嗦地与赵诗谦道：“姐姐，你不忍心看着妹妹死罢，我们以前是有过矛盾，但我们是姐妹啊！同父同母的姐妹，求求你，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救救妹妹罢。”

　　赵诗谦不理赵果儿，悄悄地靠向赵满福几步，将声音拉低：“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她一开始便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姨娘，现在动作言行却变得慢悠悠的，看来，她是很有把握杀了我们。”

　　赵满福也在深思赵凌秋的举动，赵凌秋十几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计了？平日里勾心斗角是不赖，但毕竟涉及到了人命，她怎么能那么果决狠辣？莫非真的是觉得自己被金家抛弃，又进了妓院，日后没什么指望了，想来个鱼死网破？可是赵老太太已经与她商议了三姑娘和四姑娘的婚事，难道这两位姑娘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云花和繁华两人也怕得要死，但即使这样的情况，她们还是决定一起保护太太，不让自家太太在她们活着的时候要受一点儿伤。

　　赵凌秋忽然抬起步子冲向赵满福和赵诗谦，云花和繁花赶紧护卫在赵满福面前，赵满福惊了一跳，低吼道：“你们两个让开！”她已经准备好要用简单的招式阻挡赵凌秋，虽然赵凌秋看着凌厉，却也只是与她赵满福一般十三四的孩儿，能有什么死力气，她多少练过几招，机灵地躲避攻击不是问题，在这关键的时候，她只想尽量保存几条人命。

　　赵老爷就在这时颠三癫四地跑来，他冒了一头的汗，听见赵果儿凄惨地哭叫时，恨不得立即跑进去替赵满福挡了几刀去，“作孽！作孽！”赵老爷背着手在大门外走了几遭，一面厉声道：“赵凌秋，你不要乱来，赶紧出来！为父还能给你留一条后路！”私下偷偷命人准备撞门。

　　赵凌秋不理赵老爷故作威严地哄劝，脚下一刻也不停歇，繁花云花见赵凌秋疯子一般，誓要杀人见血，更是不敢离开赵满福半步，赵诗谦趔趄了一下，手下颤抖起来，一直唯唯诺诺地暖玉在危机关头也立即冲到了赵诗谦前面，赵满福余光见到身旁有人影闪过，将眼望去，只见暖玉一脸决绝地挡在赵诗谦面前，心里动了一下，不解地看向赵诗谦，见赵诗谦也是一脸的错愕，心里道：这暖玉是自愿替主子挡刀子，看来，这二姑娘也是有可取之处。

　　赵凌秋在离赵满福和赵诗谦有两三步的距离时，又掉转方向，冲一旁毫无防备的赵果儿跑了几步，紧接着蹲下身子，一撩裙子，从脚腕出抽出一把短刀，刺向了赵果儿。

　　锋利的刀锋，透过层层衣衫，透过血肉之躯，噗的一声，快速地划了进去，赵果儿瞪着眼睛，怎么也想不到赵凌秋手上的刀会插在自己身上，那么的仓促，却又毫不留情地涌进自己的身体里，恐惧被四肢百骸奔波来的痛楚给迅速淹没了，赵果儿甚至都来不及质问、尖叫，睁着眼睛晕了过去。
　　赵凌秋喘着粗气，眼看着赵果儿连反抗都不能够地被自己一刀刺杀，干干地笑了几下，回头看向赵满福和赵诗谦，吓得赵满福等人咽了几下口水。

　　“萧太太，赵果儿死了，再轮到你们之前，如果你想听故事，如果你想三姨娘有好日子过，你可以……”

　　砰！一声剧烈地响声之后，赵满福、赵诗谦身后的大木门被人撞开，不是赵凌秋使用的锁链不经撞，而是门阀出的挡隔已经被撞断了，锁链连着上锁的钥匙与挡隔一起掉了下来。
　　赵老爷一进来，立刻挥手让人将赵凌秋抓住，自己跪在赵满福面前，仔细地打量着赵满福，过了一会才敢出声：“我儿，你不妨事罢？爹爹来迟了。”

　　有人在自己面前被刺杀，赵满福心里仍有余悸，还有赵凌秋最后的一番话，方才的一点一滴，更是令赵满福百感交集，她缓了几口气，先是询问赵诗谦，“二姐姐，你不妨事罢？”

　　赵诗谦心里一暖：“妹妹，我……”她想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边流泪边摇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老爷丝毫不觉得赵满福是不尊重自己，在他眼里，这位活菩萨一般的女儿，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