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福娘子》明日弦歌

90、有惊无险

　　萧珉看着娘子离去的身姿实在潇洒，忍不住问了身边的萧复生，“你说，她刚才是不是鄙视我？”

　　萧复生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将隐形人做得十分到位，见萧珉了自己话，才开口，“蔺舟，太太没有丝毫鄙视你的意思，我寻思着，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你。”萧复生是萧家各主子特许，不用自称奴家的人，称呼年纪上比自己小太多的萧珉，还可以亲切地称字。

　　“你这意思完全就是她在鄙视我。”萧珉看了看萧复生身上那中规中矩的衣衫，坏心眼地想要回击他，笑道：“呦，挺合身的。”

　　萧复生一直以为这衣裳原是给赵满福父亲的，心里没有多少想法，坦然回道：“嗯，多谢太太还能想着我，不成想我与亲家公的身形颇为相似，也是辛苦赵老爷了，本来是富贵人家过惯了的，不想竟然被人所谋划，经历了人生大劫，各种心酸苦楚，也只有他自己身有体会了。”

　　萧珉邪气地笑着，“先生，人家的大劫，暂且不说，眼下，你自己有一场浩劫要处理呢！”萧珉还得瑟地拍了拍萧复生的胸膛，让萧复生不自在地蹙起眉头。

　　“蔺舟这是何意？”

　　萧珉刚要开口，便想到萧姑奶奶张牙舞爪的模样，这事啊，要是从他口里说出来，萧家后宅还不反了天了，且放着，由姑奶奶自己解决，要是想看萧复生狼狈的模样，可能还要等一段时日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叫你自己小心些，这不是有句话叫祸从天降么？”

　　萧复生疑惑地看着萧珉，摇了摇头，他不是那等好奇心重的人，见自己问一问后，萧珉倒打起了马虎眼，便也将这件事撂开了，并不多加留心，而是将话题带往公事上，“前段时日，有人来我们当铺当了一尊大佛。”

　　“哦，这是好事，当这东西的，多是破落了的纨绔子弟，收回的可能性极少，我们有要多赚不少银子了，是哪个朝代的古佛？”

　　“唐朝！”

　　“好啊，那是佛教最盛行之时，惊天动地的敦煌壁画就是在那个时代出来的，啧啧，我们自己收着，可别找什么卖家了。”

　　萧复生沉着脸，“蔺州，佛像丢了。”

　　短短的几个字，却让萧珉一凛，佛像丢了！他可不认为能够有‘落魄公子因贫困不会来赎走的可能性’，那就是说，他们被人家给算计了！当铺有个规矩，凡是当者，按照取回的时间给予银子，时间越长，当的银子越少，反之，则越多，且赔偿的银子也会随之而增加。

　　“他们一开始说好了多长时间取回？当了多少银钱？”萧珉有些心烦，心里想道：十有八九是‘那个人’设计的，哎……真是斩草不除根，满是烦扰声！

　　“说是一个月后取回，当了三千两白银。”

　　萧珉闻言，沉吟良久：若是他们当铺这边在赎卖人来赎回之前丢失了当物，那么是要赔偿三倍的银钱，三倍便是九千两！九千两对于萧府来说，还不是大事，重要的是名誉问题，名誉一旦遭受到一点儿损失，商人不仅迷失了自己，还损伤了属于自己的商机，人无信而不立，商无誉而不延！再者，他可是哪家当铺的幕后老板，金连城的手段在这里呢，无非是要他声名狼藉、官位丢失！

　　“你说，苏耿瑜那么久……”
　　“今日便到了，有人先来了信件，叫我们收拾收拾房舍，预备迎接朝廷朝廷派下来的钦差。”

　　萧珉命萧复生去关注此事，凡有风吹草动，立即禀报，自己则进最大能力处理。

　　话说到了正午时候，赵满福驾住赵府，府内的老爷、姨娘、出阁又被休回来的姑娘、一并穿得干净洁新衣裳的奴婢婆妈小厮俱是出在大门前，列队欢迎，那场面够辉煌，主子当中只有‘病中的’老太太、怀有身孕的衡寅媳妇、被遣回娘家的赵太太不在场上。赵满福的心里着实有成就感，不过，这成就感与自嘲感相比，只是沧海一粟罢了，她要是没有身份，赵老爷才不摆她呢，像是三姑娘赵果儿、四姑娘赵凌秋，能有这样的待遇？不扫地出门都是赵家宅心仁厚了。

　　赵诗谦本来计划先妥善了古净荷的婚事，不想赵府来人说是赵满福要回娘家，她为了能与赵满福碰头，重拾起姐妹情谊，便快马加鞭地在四日之内到了赵府，虽说比赵满福离得青华府更远，无奈她有这份着急的心，竟然比赵满福还早到了一个时辰。

　　“五姑奶奶回来了。”赵老爷率先说话，差点要跪下来捧着赵满福的脚往里走，甚是奴颜婢膝。

　　“嗯……”赵满福穿得一身碧水蓝天交领襦裙，这段时日忙里忙外，还有了空闲场地重拾拳脚功夫，赵满福消瘦了不少，配上这般淡雅的服饰，形容间清冷了不少，再者她是侯府的太太，在赵老爷看来，已经不同与当时小巧胆怯，举止间大气端重，隐约间有股凌厉的气势。

　　“祖母可好？父亲可好？母亲可好？嫂子如何了？姐妹们近来可好？夫君公事繁忙，实在不能来亲自问候长辈们，临行前特地叮嘱了我，定要问你们的安，是他的疏忽了，只能备齐了些许简单的礼品，来给长辈请安，望父亲海涵。”

　　“海涵，海涵。”赵老爷目露失望，在赵满福面前却半点脾气不敢有，好声好气地说着话，后面的赵家人则低着头站着，也不说话，赵老爷将人请了进去，众人在厅堂上吃了碗茶水，叙了往日的旧情，场面勉强算得上温馨，赵满福满目望去，并不见赵太太，心里存疑，不免问了起来。

　　“你母亲忙里忙外，火气盛旺，与你祖母叨叨了几句嘴，被送回了娘家住几日，清清神。”

　　赵满福心里打了个突，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三姨娘，想从她微末的神情看出些端倪，到底是不是与三房有关，三姨娘面容却沉静如昔，赵满福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不过，赵太太的事，说实话，如果不是与三房有关，她不想多接触，管了也是惹得一身腥，“这样，六妹妹呢？她也不小了，是该相看人家的时候。”

　　赵满福当然觉得幼女出阁膈应人，但是入乡随俗，她可不认为‘自己二十五岁嫁人的思想’在这里能行得通，古代女子的二十五岁，说早点的，孩子都可以说亲了，她要是按照现代正常的成婚生产年纪与赵君翊打算，那才是害了人家。

　　赵老爷神情有些拘谨恭敬，说话前总喜欢瞅一眼赵满福，看她的神色如何，自己好‘对症下药’，“你六妹妹的事，要是你得空便关心关心，总归是大户人家的媳妇，场面见多了，也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不好，若真有你看得上的，只消与你母亲说说便了了，我们都很相信你。”

　　这时，赵果儿抬起头希冀地看着赵满福，那明显动作惹得许多人看向她。

　　“三姐姐有什么事？”二姨娘生的这两个女儿都不简单，尤其是赵果儿，能毫不留情地从姐姐手中抢去一项貌似很好地婚事，其中胆量、思想、手段，可不是一般同龄人能有的。

　　赵果儿被赵满福当场点名，且心里多有些虚气，支支吾吾了许多，勉强说出一番话来，“我……只想看妹妹形容，看你……过得好不好。”

　　赵老爷厉声喝断：“好与不好，岂是你能说的？难道嫁到侯府不好？与你一般嫁到那等烂屁股烂根子的人家好？不识抬举的东西！现下给我闭嘴！”

　　赵果儿被斥责得扑簌簌地流着泪，柔弱无依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场面有些冷清了，赵君翊淡淡道：“父亲，五姐姐难得舟车劳顿地来了，我们不去准备热茶热饭呢？”

　　赵老爷紧张地看着赵满福，“你可是饿了？我想这这些才是菜食物是现炒的好，便不早准备，可能还要等上一段时日。”

　　“无妨，路上吃了些糕点，既然这般，我就先去看看老太太罢。”

　　众人又一起来了荣慈居，把个沉睡的赵老太太唬得跳了起来，“你们怎的一通都来了？都出去！不，不，还是满福留下来，我与你许久不见了，如今，你有了福气，我可是要沾上一沾，保养身子呢。”

　　赵老太太话音方落，跟来的赵老爷等人都走了，其中赵老爷、赵果儿在临走前，还深深地看了看赵老太太和赵满福一眼，其中依依不舍，极是缠绵。

　　“坐，来坐！”赵老太太拍拍床边的位置，笑容满面地招呼赵满福。

　　赵满福冲赵老太太敛衽行礼，“老太太精神头利索，孙女见了，心里也舒坦。”说话间，照着赵老太太的指示坐了下来，与赵老太太面对面地相望着。

　　“你的肚子，还没大起来呢，得加把劲啊，你到侯府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罢，可不能只顾着与外面的太太姑娘说话，忽略了姑爷。”

　　“孙女知悉了。”

　　赵满福坐在荣慈居的内舍里，便觉得自己沉浸在文化深厚的古屋里，这里桌椅都是黄花梨造的，深黄的家具细腻沉韵，隽秀大方，简单朴实，宽大的炕上铺着大红色的万字纹被褥，赵老太太靠在引枕上，大热的天里，因房舍构造特别，屋内凉飕飕，老太太穿着用红线在领子上绣君菊的立领中衣，简单的发髻头饰，笑容温和，一看就是有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太太。

　　“我与你说，真的要好好打算，不然姑爷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不纳小的？现在你们少年夫妻，少不得许多柔情蜜意要享，但不可忘了为妻子的本分，什么本分？替夫生子，传宗接代；为夫纳妾，开枝散叶。”

　　赵满福听得心里堵得慌，心想着，你是我祖母不错，可也从来没正儿八经地关心爱护过我，如今倒要给我堵心，你自己说得冠冕堂皇，怎的我不见赵府里有半个老姨娘，庶子女？恕人之心怒己，待己之心待人，这老太太可都是反过来了。

　　赵满福将不满掩饰得很好，赵老太太却怕赵满福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为了赵府能一直拥有萧府这个强大的靠山，赵老太太不辞辛劳，耐心地与赵满福讲自己的毕生经历，“我都是为你好，想要把男人的心拴住了，就得懂得哄男人的心，没有男人不喜欢野花的，你把野花摘进来，多摘几枝，环肥燕瘦，让他玩腻了，你将贤妻的名誉赚回来，如果你瞅着苗头不对，哪个女子为人活络，又分外得宠的，你先断了她的子嗣根，让她生不出孩子，这女子不管如何讨得男子的欢心，只要没了孩子，等容颜衰驰那一日，便是她自己的死期，到时都不用你使手段，她自己就能郁闷死了，但是妾侍没有子嗣，也是招人诟病的，能生子嗣的妾侍，你必定要精挑细选，出身清白，但是不能大富大贵，会写会算，但是不能吟诗作画，容貌清秀，但是骨骼不能粗壮，家里不能有兄弟姐妹，以上三代，没有堂叔伯弟，这等的人，就算蹦跶起来，也好对付，知道了吗？”

　　赵满福点点头，“祖母的话，孙女一字一句都铭记在心。”

　　赵老太太见赵满福真心实意，满意地笑了笑，“我早说了你是懂事知礼的，发烧一次，你变得聪明圆滑了，你那几个姐妹亏在没有生过一次病，晕个几日，这不，现在一直晕着，没有醒过，一个个的，少有能让人省心的，你的三姐姐，弃妇一个，你的四姐姐更惨，弃妾一个，还都败在同一个男子身上，怪谁？怪她们太蠢！一个轻信自己能降得住男人，一个轻信自己深受男人宠爱，都是放屁的妄想！女人只能信自己，你要赢得男人的真心，首先要懂得去如何玩弄他的心！你不玩弄他的心，就等着男人玩弄你的命运！你的孩子！”

　　“老太太放心，孙女都省的，老太太的话，孙女都听进心里了，老太太身子刚硬朗，还要恢复一段时日，这就苦口婆心地教导孙女，生怕孙女受委屈，孙女要是心里不感激，便是凉薄之人了。”

　　赵满福听到这里，心里确实还不认同赵老太太的话，却不得不觉得，身为封建内宅的女子，要保护自己，要保护子女，赵老太太的方法，无疑是一个里外都做得极为周全的好手段。

　　老太太闻言，心里欣慰，温和地拍了拍赵满福的手，“刚刚我的话里有一段，不知你还想着吗？妾侍家里不能有兄弟姐妹，以上三代没有堂叔伯。”

　　赵满福答道：“自然记得。”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她有了依靠有了亲近之人，免不得有了更多的想法和底气。”

　　“对！这句话用在你们姐妹身上也受用！你如今混得好了，要是你的兄弟姐妹也好了，谁人敢小看了你们去？你们逢年过节聚会一次，让人看看，赵家的兄弟姐妹是何等的团结友爱！”

　　赵满福心里咯噔一下，赵老太太绕了这么多的话，无非就是……

　　“你自己也懂得这个道理，现在我要你帮你三姐姐、四姐姐找个好人家！你必须要做！不为别人！也要为你自己！我自己也知道，从小对闺女们少放了心，但是我现在的话是真心为你好，姐妹们小时候怎么争都好，总归是姐妹，还能伤到了筋骨？外人就不同了，不仅要你的命！还要你孩子的命！不然族里的人聚在一起干什么！就是知道自家势力壮大了，外人才不敢来争夺自己的资源！”

　　赵满福冷笑，暗道：那赵果儿对赵诗谦如何？赵诗谦对自己如何？谁说姐妹相争不会伤到筋骨？杀熟这个词可不是凭空被捏造，老太太更多的是考虑赵家的名声，三姑娘、四姑娘出阁比出家好听，出家什么样的人，谁家不知？赵府一下有了两个，这不是说赵家人教女无方么？

　　“三姐姐与四姐姐，老太太计划要给他们说什么样的人家？”

　　赵老太太收起笑脸，直勾勾地看着赵满福，“我确实是看上了一个，是个县令，我也不是什么贪得无厌不知羞的人，你三姐姐嫁过人，又被休了回来，不是黄花大闺女，名声也不好听，只不过啊！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个县令的名声也不甚好听，听说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孩子老婆，命硬的很呢！现在都三十了，还没娶妻，好在他人品模样也不错，若是没有先前那一条，你三姐姐，还真配不上人家！你四姐姐名声更不好听，好在掩饰得当，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希望你把她嫁的远一些，比你三姐姐也好一些，家世清白、年纪相当的，至于黄花大闺女的身份，也想办法帮她掩饰了，她们都会感激你的，也当是给自己积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