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福娘子》明日弦歌

108、定局（四）

　　德妃的爹亲是内阁大学士，大姐夫执掌一方兵马，与她一系的二姐夫曾经是金府的得宠女婿，长得又娇美可人，一副弱不禁风，一笑百花失颜色的模样，刚进宫一年半载便有了儿子，这风头，这家室，谁不忌惮？幸亏，她是庶出，府里还有制衡她的嫡出！不然，单凭贤妃一个通判兄长，一个副将的姐夫，早就输到尘埃里去了。

　　贤妃却听得浑身冰冷，她知道皇上不爱她，却不知道皇上心里这般的关爱一个女子，强烈的嫉恨狠狠地咬着她的胸口，她恨不得现在就亲手杀了僖嫔！

　　“娘娘，正五品，不算大，也不算小，没人敢得罪，也没人会去得罪，而且僖字是皇上赐给的名号，更是尊贵。”

　　“不要再说了。”贤妃一如方才的德妃一般，已然失控，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胸口，“没想到他爱的竟然是那个女人，竟然是她！”宫里的女人太多，每个妃嫔都工于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伤害风头盛的女子，根本不会去在乎一个隐藏在角落默默无闻的女子，佟蕴良精明旁观者清，又得益于贤妃口述宫内的情形，才分析出僖嫔的情况。

　　满福回到府里，已经是一更时分，因为心有余悸，她的脚步有些急促，萧珉忽然收到皇上的内召，正也步履匆匆的往外赶去，两人在垂花门不期而遇。

　　“你终于回府了。”萧珉惊叹，抓着满福的手关心询问，“你的面色苍白，呼吸紊乱，回去好好休息。”萧珉以为满福和宫内的夫人打交道太累所致。

　　满福见到满面关怀自己的萧珉，如获至宝，紧紧地反抓萧珉的手，“你听我说……”

　　萧珉失笑，他的满福开始耍小性子，要和他絮叨宫内夫人的龌龊，不过，现今他要事在身，实在难以聆听，“我身有要事，回来听你说。”

　　满福片刻失望，好似能解救自己的人渐渐消失，她此刻却不能做出任何幼稚任性的举动，“夜深了，你不多披一件衣裳就出府？”

　　“无碍，好好休息。”萧珉贴心地抚摸满福的脸庞，“等回了滋北，你就不必这般心力交瘁了。”

　　回滋北，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承诺。

　　一早，终日辉辉煌煌的京师迎来了第一场雪，下的极大，扑簌簌地打在京师万户人家各色的琉璃瓦上，支起棱窗探望时，只觉得白的杀眼的雪花绵柔可爱，与崩腾凶猛的大雨，或者淅沥沥的小雨不同，它们不急不缓，仗着自己白皙的姿态，优雅地降临人间。

　　萧府的新任总管萧迁正在指挥小厮们清扫萧府主道和各个主子们的院口，萧迁曾是萧老侯爷在时的大总管事，巨变后，跟着季询文四处躲避，偶尔在苏令秋的出谋划策下，做些劫富济贫，暗杀贪官污吏的勾当，午膳前，萧府大门砰砰地作响，迅疾而又响亮。

　　萧迁心忧扰了主子，微微不悦，小厮打开门后，外面一个喜气洋洋、气喘吁吁的小伙哈着冷气，急促说道：“青华府桃花镇赵大爷大喜，今首大奶奶生下龙凤双喜了！”

　　萧迁转怒为喜，“大喜大喜！”封了小厮二两的脚路费，收下帖子，匆匆地奉给满福。

　　满福忽然得了这泼天的悦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在屋内踱步许久，一会哀叹不能立即在兄嫂身边，一会又喜气盈腮说自家兄长有福。

　　繁花云花一旁笑容满面，却并不阻止满福频繁走动的行止，“不若打一串六斤的福禄金锁？”

　　“那可要压坏小主子的。”繁花小声提醒。

　　“也不一定非要戴在身上。”满福突然间多了一个亲人，只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们，哪里在乎那么多。

　　“是是，夫人说什么是什么，还记得前段日子主子做了几件小孩袄子？这些时候正管用。”云花顺着哄乐得不明所以的满福，顺便也开导她这个为人姑姑的，先前也准备了些实用贴心的东西。

　　萧姑奶奶得知后，自然也亲自备了许多仪品，随着满福的，装了整整三个车子一起架回了青华府，满福不知道的是，他兄长拿着那六斤多的福禄金锁时，十分苦恼该如何戴给儿子，按说这是姑姑的心意，侄子不表示表示戴在身上，似乎说不过去，可是他的儿子女儿都还小，比这金锁还轻！衡寅无奈，只得自己戴了两日回馈妹妹心意，为此还闪了脖子。

　　三姨娘得知后笑骂，“你当你妹妹不晓事呢！她这是个心意！又不是非要你们戴上！”有了孙子孙女，三姨娘这段时日总是笑呵呵的，气色好了许多！比赵老爷来，就像一对父女。

　　深夜，满福默默地在床上侧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耐心地等待萧珉回来，只因内心太过雀跃，竟然也不犯困，一直到了五更天，不明所以的繁花起身端茶打水，满福倏然坐起，呆呆地看着丫鬟忙碌的身影，暖香的床上分外的冷清，一如外面瑟瑟的寒风，呼啸在满福心里。

　　午膳将近的时候，满福裹着厚厚的碧水五福纹样对襟银毛鼠大氅，拖着白绫一尺边珊瑚刻金月白裙来到萧姑奶奶院子，整个人人与这连绵寒冷的冬季仿佛融合在一起，清然娇俏，却冷气逼人，白皙的一张脸蛋明显消瘦，身量渐渐张开了，如雪地里清高高的一只水仙花，傲然得让人生畏。

　　”怎么不捧着暖炉？”萧姑奶奶牵着满福的手，十分心疼，忍不住嗔怪，一边吩咐身边的弱柳拿来双耳貔貅手炉。

　　“招财的。”

　　“怎么，嫌俗气？”萧姑奶奶闲闲地说一句，“你今日脸色不好，青华府不是刚传来大喜事吗？”

　　满福怔了片刻，她如今家事美满，还有什么可担忧的？莫非真的是太过无事生非？

　　“福儿？你怎么了？”

　　“我怎么？我无事，一会子我可要在这里蹭饭。”

　　“说什么蹭饭，以后天天来，若是珉儿回来了，便到荣恩院去，一个屏风隔着，大家吃个痛快，这大雪天地里，最适合打炉子了，前些天，萧迁从庄子里拿来了些野味，今儿个先让你尝鲜，田再德的厨艺越发精湛了。”

　　满福偷偷打量了萧姑奶奶，见她嘴边含笑，并未像是有心事的，暗道：人家也不是没有心事，都能看开过日子，我何苦杞人忧天。于是竭尽全力压下心里的不安，与萧姑奶奶强颜欢笑。

　　她原先打算与萧姑奶奶打探萧珉的事，转念一想，她本是人家夫人，竟然还要同姑奶奶探听自个儿夫君的境况，多少有些内帷告急的意思。

　　满福只觉得奇怪，为何萧珉夜夜未归，她一开始思量是朝中有事，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窃窃私语：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将近半个月不归家，皇家再霸道，也不待这么对待官员的罢，连一个口信也没有，却不知道，萧珉在宫中接到了太后的懿旨。

　　“金瑶是个不错的姑娘，一个废太妃要谋害哀家时，是她挺身而出救下哀家的。”

　　萧珉能听出太后在提到废妃时的咬牙切齿，但与他何干，金瑶救了太后，他就得替太后报恩？萧珉偷偷抬起眼皮，目光所及之处，辉煌至极，太监宫女目光威严，他差点忘了，这是封建时代，就算皇家要你死，你也得跪地高喊皇恩浩荡，违抗皇家圣旨懿旨各种皇族意思，就等于将自己甚至九族人头奉上，他死不足惜，甚至萧家族人在他心里也不足惜，但是萧姑奶奶、萧复生、汤将军、季询文、萧迁以及萧家军，何去何从？

　　满福在着手于佟蕴良对峙时，金瑶要进萧府取她而代之的消息，不知不觉散布在京师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无人不知。

　　萧姑奶奶说这是谣言，万众期盼而回来的萧复生面容严峻，望着她包含了一丝恳求和不忍，汤将军不敢抬头看她，满福安慰自己，萧先生是同情她，汤将军，也许是为自己夫人无礼举动的无声忏悔，是的，是这样的。

　　唯有萧珉，她一直见不到他，她内心越来越焦躁不安，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倾诉或是了解实情的人，而佟蕴良却在加紧步伐地与她斗智。

　　据说是贤妃身边得力宫女的敏秋捧着一个盒子进来，她穿着干净华丽的一等宫女襦裙，别致的妆容，身后跟着六个三等宫女，一色的得体服饰，整齐发饰，十分气派。

　　娘娘说请各位一品夫人到宫内小聚。

　　无非是假意的附庸风雅，像满福这样的，也只是坐在一旁，娇笑地附和夫人们，倒不是位低，满福这样的身份，不用刻意巴结任何人，不无事生非，嘴舌不干净，便是万幸的了。

　　“这样的日子，是吃野味的时候。”汤夫人依然被邀请来了，她与满福一如既往地不对盘，宴席上刻意地忽略满福，按说汤夫人的夫君是萧珉的手下，贵族夫人圈里，汤夫人应作为满福的陪衬，不说小心赔好，起码话里话外多有帮衬，她却反其道而行，冷淡应对，在京师贵妇圈里，成为一时笑谈。

　　“吃多了也不好，身子发福不说，面色容易变得油油黄黄的，身子也觉得腻腻的，吃几碗茶水也解开不得。”

　　“制野味的时候放点腌制过的酸梅，不需太多，免得冲淡了野味，吃后半个时辰再吃茶才好，本来油腻腻的，一下被茶水冲撞了，反在肚里不美，等自己身子散了腻味，再将茶水冲之，后院子走上小半个时辰，第二日清早吃得淡些，院子在走走，便也不觉得腻歪了。”

　　总之，满福是照着现世的养生，饭后让胃酸自行消化，饭后多走走消食消脂。

　　夫人们觉得新奇，也听得十分得趣。

　　夫人们在谈论着些吃吃喝喝的事，各家无不若有似无地将自己的家底拿出来呈呈威风。

　　贤妃目光偶尔扫向一旁的满福，见对方听话时十分仔细，时不时插上几句，也算点睛，话也不罗嗦，十分干脆，小小年纪，也是个人物，只可惜了……

　　“小夫人。”贤妃懒懒地看着满福，艳丽的眼眸总是不由自主的大放光彩，连身为女子的满福都看呆了眼，“帮我去垂拱院拿来一件东西。”

　　满福有点难以置信，贤妃这是把她当成小丫鬟使唤？虽说她初来乍到，但还挂着一个滋北候正夫人的名份，贤妃若是以此陷害她，也……太明目张胆了。

　　满福一时思索，竟是忘了回应贤妃的话，“小夫人，贤妃娘娘与你说话呢，这般的没礼貌，不愧是小地方来的。”汤夫人语带不满。

　　“汤夫人，滋北候夫人年纪虽小，却也是堂堂正正的超品夫人，你夫君还是在滋北候手下讨生活，凡事不要太咄咄逼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一直不说话的僖嫔淡淡开口。

　　满福闻言，心里一暖，对僖嫔投一感激的一笑，僖嫔与满福目光相撞，却似陌人一般转开。

　　汤夫人面色难看，想发作也不敢发作。

　　“好了，好了，你们是不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这句话尤指满福，不得已满福只好起身，贤妃幽幽地与身边的大宫女吩咐，“敏秋，陪着萧夫人去。”

　　贤妃这一次吐字非常清晰，将萧夫人三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在座的夫人也不敢再置喙了。

　　满福与敏秋一前一后行止垂拱院，一路蜿蜒曲折，一会儿深幽僻静，一会流水叮咚，一会鸟语花香，转折往返才到了一处院子，敏秋回头轻笑，“夫人，奴婢会一直呆在夫人身边，您勿怕。”

　　如果说外在环境造成内心的惧怕，这一点倒是可以打消。

　　两人进到第二进时，门竟然没有关，两人将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去了，莹润月色下，只看见一对人儿在相拥，内帷偷情不是没有，如果对方中的奸夫是她的夫君，这个八卦一点也不好拿来消遣。

　　“满福……”萧珉挣开金瑶，焦急地走向赵满福，“你听我解释。”

　　“你说，我听着。”她可不要像某些女人一边大喊你给我解释，一边捂着耳朵说我不要听不要听，不是她不生气，她气得都快内伤了，可萧珉看到她时急切担忧的表情，急于解释时颤抖不已的语气，她选择相信他，内伤什么的，以后在慢慢疗养。

　　“皇上约我来这里，不想却碰见金瑶，因为曾经受过她的救命之恩，便想着关心询问为何她会在皇宫，没想到她却突然……后来你也看到了。”

　　敏秋和金瑶听见萧珉这般说，眼睛都要惊讶得瞪出来了，这位侯爷是有多么珍爱他的夫人，竟然不顾面子，放下尊严，低声下气地当着她们的面与满福温柔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