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福娘子》明日弦歌

106、定局（二）

　　自那次在孙夫人的府邸被众夫人围攻，满福便派人调查，经过多方的打听，小厮们回来禀报，才说了一个名字，满福便明了了，“佟蕴良……她不是嫁给了刘尔惯？虽说是个眠花宿柳的纨绔，却也家财万贯，她怎么会跟在孙夫人身边讨生活？”

　　一想到佟蕴良，满福的心里是极其抵触的，犹如有一团团冷硬的钢丝在内心缠绕，倒不是因为曾经的情敌关系，而是佟蕴良阴险狠毒、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性子，与这种人在一起，哪一天的下场肯定是不死也脱一层皮的结局。

　　繁花实在气不过，赵家对佟蕴良母女不薄，好吃好喝地供养她们也有十几年了，从佟蕴良出声，赵家什么时候断过她们的日常银子！她那贱人娘亲还勾引了老爷，恬不知耻！“夫人，怎么办，佟姑娘她……”

　　云花锁眉，如果这其中有佟姑娘的手笔，那她真是太可怕了，小小年纪就能说服得一个内宅夫人这么帮衬自己，她们夫人被针对，如果没有孙夫人授意，谁会闲的没事？而孙夫人身后的大山便是贤妃娘娘，那岂不是说姑娘很危险了！佟姑娘凭什么怨恨赵家？她不是一直想嫁入富贵人家？赵家也帮衬她了呀，怎么还暗地里使坏？

　　“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晌午的时候，萧姑奶奶唤满福过自己的屋子用膳，明朗的内间里，散发着清甜的香味，满福轻轻嗅着，总觉得似曾相似，萧姑奶奶笑吟吟地看着满福，“是不是在哪闻过这香味？”

　　满福点头，好奇地看着萧姑奶奶，不知其深意。

　　萧姑奶奶掩嘴笑了起来，眉目间满是得意，“这也不该怪你，桃花镇的人爱香，每日燃香都讲究，什么晨日该燃提神的薄荷香，午时该燃凝神静气的玫枝云桂香，罗嗦至极，我虽也是那里的人，却也烦叨这些缛节，若不是弱柳无意与扶风闲嘴磕牙，我也不会忽然记起来。”

　　萧姑奶奶这么一解释，满福瞬间理清了脑子里熟悉的感觉，这香在午睡时，她曾经的丫鬟琥珀就常点。

　　这时，丫鬟们将飘香四溢的饭菜端来，上了碗筷、净布等，一切布置齐整，两位主子才拾起筷子用膳，满福心里有疙瘩，用得不是很畅快，小吃了半碗，便不得不推开碗筷，擦拭完嘴角，歉意地看着萧姑奶奶，不曾想一抬头便见萧姑奶奶满面愁容地拿着筷子发呆，一回想自己方才心事重重也未曾注意萧姑奶奶的异样，稍微一思索便知萧姑奶奶惆怅何在了，满福将屋子里的闲杂人摒开，关心问道：“萧姑奶奶可是在担心萧先生。”

　　这略带调笑的话说得萧姑奶奶面红耳赤，脑子却不由自主被萧先生沧桑俊俏的面孔填满，“担心有什么办法。”萧姑奶奶实在没有脸皮同萧珉打听，男女有别，这些女人家隐秘的话题，她偷偷藏在心里便罢了。

　　满福状似不知萧姑奶奶的情愁，像唠家常一般，“听说受了很重的伤，得将养一两个月。”
　　满福话还没说完，萧姑奶奶已经倒抽了一口凉气，满福忍住想要笑出声的心理，“不过被季大人救下来了。”

　　萧姑奶奶轻拍满福肩膀已示惩罚，嗔道：“怎么没人同我说起！”得知萧先生没事，萧姑奶奶卸下心房，不禁有点儿喜极而泣，掏出帕子抹眼睛。

　　满福好笑地腹诽，谁明面上知晓你心心念念着萧先生？又见萧姑奶奶嘴角含着笑，一边却抹着眼角，故意纳罕，“怎么说着说着还流眼泪了？”

　　“哎，原先满福多好的一个姑娘，与珉儿呆久了，越发的贪玩贫嘴。”萧姑奶奶摆着一副长吁短叹的神情，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满福，本以为满福会赧然，不想对方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萧姑奶奶只得抚掌长叹人心不古，直把满福逗得扶着肚子大笑，本来两人是无心用饭，这一个打岔下来，胃口大开，多用了一碗饭。

　　饭毕，两人在后院散步，满福感觉鼻尖还环绕着馨香怀旧的气息，感叹，“这香味也太持久了。”

　　萧姑奶奶被这一句话勾起了回忆，“这句话有个人也说过。”

　　满福听出了里面的故事，又见萧姑奶奶面容嫌恶，开口询问，“那人是谁？”

　　“便是你的好姐妹佟蕴良的亲祖父。”

　　满福一听佟蕴良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催促萧姑奶奶道：“好姑奶奶赶紧说是怎么回事？”

　　萧姑奶奶冷哼一声，“佟蕴良是她娘亲与爹亲是在赵府偷情怀下了，当时硬说是赵府的香太香太持久，有催情作用，逼着赵府替他女儿隐瞒，还撒泼赖下一千两的银子。”

　　“这件事发生在赵府，姑奶奶如何得知？”

　　“我出阁没多久，当时三朝回门，顺便也探探我远亲表哥，你的祖父，当时两家的关系还是极好的，表哥在我出阁时送了不少嫁妆，我好容易回来一趟，娘亲叫我亲去拜望，谁知会碰到如此不堪的场面，当时我碍于身份只得匆匆离开。”

　　满福算算这辈数，又觉得年纪大不对称，望着萧姑奶奶依然活力十足的面孔，心里豁然想到，萧姑奶奶应当是老来女罢，不然赵家的族长爷爷一把银白美髯，两人看着倒像是父女了。

　　萧姑奶奶感受到满福的目光，伸出纤指点点满福的脑袋，“怎么，不认得我了？还是被那对活宝父女该吓着了。”

　　满福本来怔怔的，一听见那对父女的字眼，脑子间突然活泛开了，似是一汪清泉冲破堵塞，流淌在综合交错的田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什么怎么做？”
　　“没什么！”满福不想萧姑奶奶担忧，摇晃着萧姑奶奶的手，撒娇道：“姑奶奶，你还知道佟蕴良什么事，一并说与我知罢，就当是说故事打发时间。”

　　萧姑奶奶被满福晃得心都软了，“好好，都依你。”

　　满福出得萧姑奶奶的院邸，便赶紧回屋给赵衡寅写信，嘱咐他一定找到佟蕴良的父亲，那个曾经害得赵衡寅坐牢的卑鄙男子，并将人安然带到京师来，信中未写明原因，只说十分要紧，烦请家兄务必帮忙，将信封蜡交与丫鬟，繁花来说道：“夫人，一个叫蒋英的男子说，侯爷最近要小住在京师外围的驻扎队里，叫夫人不必挂怀。”满福深知萧珉身份特殊，闻言点点头，回身预备了几件防寒的衣物托与蒋英，随口也切切叮嘱了几句，蒋英面容扭捏的接过衣物，满福心里有事也没有将异样放在心上。

　　因为是加急了的信函，快马加鞭四日便到了赵衡寅的手上，此时赵衡寅刚从县衙回来，虽则是小小的县吏，赵衡寅却不嫌官小位卑，工作务实，为人谦虚，性子改变了许多，在县衙里极为得人心。

　　徐贞拿着素白的信函，斜依在炕上微微阖着双眼，赵衡寅进来脱了袍子，擦洗净面颊和双手，又到暖笼边暖和暖和身子，才敢进夫人身边，赵衡寅轻轻地触摸徐贞细腻的脸颊，如微风吹拂绿叶一般细声细气说道，“起来用膳了再睡。”

　　徐贞呢喃一声，睁开双眼，一瞬没回过神来，须臾笑道：“差点睡傻了。”

　　“可不傻么？一孕傻三年。”

　　徐贞不依，红着脸捶打赵衡寅的胸膛，“说谁呢？罚你今晚自个儿睡书房去。”

　　“别介啊，娘子，为夫知错了。”

　　“哼。”徐贞心里甜滋滋的，面上却仍是气哼哼的样子，只是微微嘟起的唇瓣，红润润的双颊，倒不让人烦扰，徐贞忽然想到手中的信函，交到赵衡寅的手中，“这是五姑奶奶送来的，想是要紧的事，你仔细看看。”

　　赵衡寅也不耽搁，利落地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将信看完，徐贞一边十分着急，抓着赵衡寅的衣摆，“可是要紧的事？是不是侯爷府内宅节支太多，需要银子打点？我们须得支些过去？”说罢就要下床穿鞋。

　　赵衡寅一把抱起娘子，笑逐颜开，“好娘子，这事交给为夫，你好好养着身子，不是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儿，你安然地修身养息，五妹妹在信里说等处理了手上的事，便来与你解乏。”

　　将近十二月底，京师萧府迎来了一位‘贵客’，耷拉着一双耳朵，穿着粗布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全都压低了箍在脑后，白净的一张面皮，眼角有些皱纹，却比同年纪的要年轻十岁，他不着痕迹地摆动双手，一步一步十分有礼有节地走着，不了解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得道道人。

　　而今日，满福只在帘子后匆匆看了一眼，便再也瞧不下去，生怕自己会吐出来，只因方才宫中有宴会，便想趁早打发了他。

　　”听说夫人最近中邪？老道有一法子，向来许多夫人说是管用的，夫人不信，老道列出名单，夫人可去查查。”双眼泛着淫靡的光芒，繁花云花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还在赵家暂住时，繁花云花两个小丫鬟未曾进府，并未察觉异样，只以为是内宅夫人求些阴损事。

　　满福端坐在帘子后，背挺得直直的，话也是中规中矩，“道长远道而来，想是累了，先去本夫人给你置的院子歇息歇息，不拘什么事，只管支会丫鬟小厮，只要能办的，他们都会听你差遣。”

　　听着软软糯糯的声音，顿觉着骨头都酥化了，脚下晃荡了一下，隔着帘子，似是看见满福拿着一双盈盈秋波递给他，吞了几下口水，“夫人既这般说，老道先行告退。”

　　打发走了，满福不急不缓地起身，与身边的丫鬟进宫，她们在昨日便收到了帖子，满福心里突突的，又不禁嘲笑自己多心，被佟蕴良给陷害怕了。

　　宫里，是人世间最繁华多姿，也是最偏僻寂静的地方，因此这里也充满了各种极端，善良与邪恶，美丽与丑恶，富贵与贫穷，养尊与劳碌……凡此种种极端毫无违和感地在宫里泰然处之。皇宫宽敞大气、金碧辉煌，内心自卑的人来到这里，能被深沉的压力桎梏致死，所以，这里位卑的奴才大都低着头，微微驮着背，看人的时候，只能看脚尖，要是抬起头来触犯了哪位主子的眼睛，轻则杖责，重则惨死，三六九等在这里泾渭分明，等级制度在这里被严苛地执行。

　　储秀宫的一处院子里，环佩相间，影影绰绰地满是富贵仪态，觥筹交错，杯杯盏盏皆为溜须奉承，全无人间之气，具没半句实言。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含笑看着众人，平和的面容已经拉低了所有人的心房，这是个慈祥的老人家。

　　满福状似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歌舞，舞池里裙裾飘飞、清香肆意，腰肢摆弄间风情万种，一双双媚眼如泣如诉，不用看暧昧的舞姿，光是那勾魂摄魄的眸子，足以将人三魂六魄吸进，在座的人，俱是内宅的夫人，满福不觉得她们会享受这般的盛宴，实在是不理解一手操办这宴会的人是怎么想的。

　　太后似是倦怠了，与旁边的太监耳语几句，太监点头哈腰，尖声细嗓盖过了靡靡之音，“停音，尔等退下。”搔首弄姿的美妙女子规矩地停下动作，弯腰恭敬退下，一片弥漫香气也渐渐散开。

　　坐在太后身边的，穿着明黄立领直裰的皇上关切地询问，“母后身子不适？”

　　太后抚抚额头，语气懒懒，“这竹丝管乐太过吵闹，哀家深觉头晕目眩，顾命退下，是否扰了皇上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