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福娘子》明日弦歌

105、定局（一）

　　十二月初，满福翘首以盼，天气肃穆，满福被迫裹上一层厚厚的褙子，阳光清润温和，照耀着清冷的大地，萧府上下的人喜气洋洋，“爷回来了！”伴着一声高亢的声音，满福兴奋地倒抽一口气，对着身边的人吩咐，“快些，田再德，去将膳食都预备出来！爷一路舟车劳顿，肯定是没有用膳。”

　　田再德兴奋地点头，挪着胖胖的身子迅速移动，去执行夫人的命令。

　　萧珉精神奕奕地走进来时，满福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萧姑奶奶咋呼呼地大叫，“可是舍得回来了，我以为在外面养了什么了不得的女子呢！”

　　萧珉尴尬一笑，拿萧姑奶奶没有办法，季旬文领着身边的蒋英给萧珉抱拳行礼，“主公，属下给主公问安！”

　　萧珉抬手拒绝两人将要下跪的举动，“既然已经踏进了萧家的门，基本的礼节就够了，动不动地就下跪，我又不是一块牌位。”

　　萧姑奶奶气咻咻地打了萧珉一圈，怒目圆瞪，“怎的说这些丧气话？快进来罢，你媳妇候你多时了，给你准备了好酒好菜，可别辜负了她。”

　　萧珉深情地望着一旁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子，坚定说道，“这是一定的。”萧珉话音刚落，身边一阵起哄的声音，满福没有过于迂腐的观念，也被调笑声逗得满面的绯红。

　　季旬文这时偷空看了萧珉身后，见有熟悉的身影，分明是辛将军、汤悉存，大叫道：“你们两个瘟神！怎么见了我也不吱一声。”

　　汤悉存够咋呼的一个人了，见季旬文这样，不满道：“这里是侯爷府邸，夫人还在呢，咋呼什么。”

　　季旬文啧啧几声，上下打量汤悉存，“这还是那个汤老粗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汤悉存本来见季旬文十分高兴，料想一回好好叙旧，没想着这时被季旬文嘲弄了一番，与往日没有区别，心里怀念又气愤，瞪了一眼季旬文，“当着每个人都与你一般粗俗。”

　　辛将军看不过眼，“夫人还在呢，你们要吵择地自便！”

　　萧姑奶奶嘻嘻笑，拦着身边的满福，“你们的夫人不同那些闺阁中的小姐，不过冷落夫人在这里看你们贫嘴，实在也不像有底蕴人家该做的事，有什么说的，你们私下随意，这当口，该是进屋用膳。”

　　萧姑奶奶一招手，豪爽地将人领进屋内，萧珉故意放慢脚步等待与满福并行，两人终于并肩而走，萧珉柔声询问身边的人，“你的事，我都听辛将军说了，没想到萧先生还是他和苏耿瑜救回来的。”

　　“萧先生救回来了？在哪？”

　　“伤势太重，萧先生的意思要在外面养好了再回府。”

　　满福听这话里有话，眨巴眨巴眼睛，调皮一问，“是为了萧姑奶奶？”

　　萧珉失笑，俯视身边的鬼精灵，宠溺地轻轻摸着满福脑袋瓜，“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满福置气撩开萧珉的爪子，“你好像什么都喜欢瞒着。”

　　萧姑奶奶见前面的都是大老爷们，好奇回首一看，见小两口子在打情骂俏，心里熨贴，掩嘴偷笑，却不知人家说的是她的事。

　　萧珉才歇息几日，便收到朝廷的诏命，说是要令处理金连城之事的苏耿瑜、萧珉进京述职，皇上有命，臣子刻不容缓，风荷见萧府的人都要进京，讪讪地与满福道别，自己先行一步，萧珉不得不拨开几百兵勇和一个将领护送她，季旬文至此被任命守护郡主，苏耿瑜则与萧珉一起进京，不过是垫后，并未与萧珉一路。

　　萧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京师，皇家这一边已经命礼部预备好宅邸，在近郊，不远处便是集市，闹中取静，宅邸附近有一条河流，杨柳堤岸，花红翠绿，小桥流水，情调十分优美。

　　满福与萧姑奶奶安排众人入住，拾掇行囊，稍微整理一下将要入寝的地方，京师滋北侯府占地是按规制建造的，是先皇为了老滋北侯建造的，那个时候朝廷还是一派正气凛然，这座宅邸便也中规中矩，无座五进院子并排面向东边造起，绿瓦青墙里描绘着悠久的底蕴，连墙角的一簇绿草都茵茵得让人感受到一丝丝古朴的气息。

　　萧姑奶奶感叹，“从来没想过还能回来，荣恩院曾经被大火烧过，如今簇新，想是圣上为萧家新建不久的。”

　　“荣恩院居中，占地最大，是滋北侯的寓所？”在满福印象中，一家之主往往有这个特权。

　　“怎么会。”萧姑奶奶目光深远，想起往事，心中既回味，又难受，“老滋北侯爱兵如子，那座院子是给他的将领进京暂住的，里面的被褥不是最好的料子，但一定最整洁干净，如今的萧侯爷小的时候常常借故进去住呢！”

　　满福闻言止不住咯咯笑起来，现在的萧珉虽然不是本尊，但一想到那个一本正紧的面容还有淘气调皮的时候，总觉得太过反差萌了。

　　“哎，本来以为他常常接触英勇的将领，将来会有所作为，没想到却因为老滋北侯独有一子，老祖宗过多宠爱养成了萧侯爷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性子，上阵杀不了敌，后区管不了事，急的老滋北侯恨不得挽起袖子打他一顿。”

　　满福吓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的萧珉可是雷厉风行，将萧家慢慢起复，他们不会怀疑萧珉内壳变了罢？

　　“所幸萧侯爷经历了一些事，人也变得精明果敢，萧家也许还能超越当时老滋北侯的辉煌呢！”
　　满福听到这里，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幸亏萧姑奶奶等人没有多想，古代的人敬畏鬼神，萧珉一旦被怀疑，不知下场会如何，反正她刚来的时候出现了一些怪异的举动言语，三姨娘可没少摆弄她。

　　萧姑奶奶一提到萧家的事，总会滔滔不绝，接下来该说萧家如何被奸人陷害，如何没落了，满福见识过萧姑奶奶伤感的本事，不想萧姑奶奶再度伤春悲秋，于是便劝慰她，两个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女人相顾说了许多贴心的话。

　　萧家家眷来京，应酬必不可少，就算萧家的人没有宴请的打算，有心人总会以各种名目制造噱头，甚至会请示到皇上跟前，犒劳功臣，皇家向来是喜欢做面上情分，许多事情便水到渠成了。
　　喧嚣的大宅地，身着锦衣华服的人来来往往，满福身份不是最贵重，却是今日最特别的，众多地位低的夫人涎着脸与她说话，满福一一小心回答。

　　满福打着精神与夫人们说了一会子的话，借机要方便先行离去，在曲折回转的廊道，满福散漫地边走边看脚下白玉砖地，一块一块堆砌得十分齐整，面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缝，真正的贵族世家，装潢上往往不讲究奢华，而是底蕴大气，屋檐廊柱上的绘画颜料低调、寓意古朴，让人观止便深觉得如沉淀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

　　在一座五角攒顶的亭子，围栏边上的长凳坐了许多花枝招展的夫人，她们手持团扇，谈笑风生，偶尔几句附庸风雅，道尽了官宦人家的太平风流。

　　“萧候夫人真是有本事，多大的年纪就将萧府后宅管理得妥妥帖帖，一个通房的丫鬟有没有。”说话的夫人通身的翡翠绿衣裙，容长脸，吊梢眼，微微下垂的嘴角，眼神十分伶俐，与满福说话时，态度倨傲，语气咄咄逼人。

　　“汤夫人真是，怎么如此说自己……哎呦。”她身边的夫人调笑着不知要说什么，便被称为汤夫人的跋扈女子给暗地里制止了。

　　满福心里一腔的怒气，被人排斥不好受，被人羞辱更加难受，“夫人莫非你喜欢自己的1夫君三妻四妾，朝秦暮楚？”

　　汤夫人怒气冲冲，横眼看向满福，“你什么意思！说我夫君四处拈花惹草了？你怎可信口侮辱人！”

　　“夫人，您是想让我道歉？”满福自认不是善人，而有些人，你不忍让一次，便会被人认为你可以被羞辱无数次，第一印象形成，便很难改变。

　　“自然。”汤夫人如高傲的孔雀，如果她是一只公的，肯定能绽开绚丽耀眼的屏，毕竟只有公的才能开屏。

　　“那么，请夫人先行向本夫人致歉，这事端可是夫人先挑起来的，虽说我初来乍到，也知道宫中的太后娘娘明断是非，就算告到殿前，吃亏的断断不是你我，娘娘只会秉公办事，届时风言风语，又岂是小小的妇人能承受的？为了一时的意气，凡事都太不值当。”满福意味深长地注视汤夫人，她与汤夫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汤夫人却与她针锋相对，没有人在背后怂恿才怪，可真正的敌人在暗处，她只能在汤夫人面前分析利弊。

　　汤夫人被满福淡然的态度给惊住了，一时也想不到小小年纪的姑娘能知晓这么多事故，低头思索一番，也不敢出声了。

　　满福凛神应对，语气却温和了许多，“夫人如何知？这些都是各府的私事，再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先给对方一个马威下下，暗讽对方饶舌头根，又暗示夫人们：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也有难处，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平安喜乐。满福把自己放在低处免得众夫人同仇敌忾，被围攻可真不是件愉快的事情了。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懂得是非曲直，女人恨自己的男人朝三暮四，却更恨别家的男人不朝三暮四，汤夫人一语已经激起千层浪，所以，一道刻薄的声音响起，另外刻薄的声音也会接二连三地出现，人的私心多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内宅的妇人们习惯了勾心斗角，满福初次进入这些社交圈，妇人们的心理多是会排斥的。

　　“也是，男人有的是喜欢做表面功夫，往外给人一看就是正人君子，日后出了什么事也好占理不是？”

　　“我到宁愿我家大人明目张胆地风花雪夜，不然哪一日来了个庶子，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哎呀呀，明目张胆纸老虎！哈哈，，你可家那口子肯定胆都快显出来了！”

　　风荷穿着立领明黄的褙子，繁复底纹，尊贵十足，她大步走来，一点温婉的样子都没有，她走来到众夫人间，认真地看着每个人的脸，“都是人模狗样的，怎么都不喜欢说人话。”

　　夫人们一听，脸色瞬变，被称为汤夫人的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吃了风荷，“郡主，您贵为皇族，怎的说话不留体面？什么叫不说人话，您一棒子都打死我们，说我们不是人了？这要拿去太后面前说说理！”

　　风荷郡主不以为然，摆弄着用来压裙的如意和田玉，斜着汤夫人，“说去，本郡主要是拦着你，就不是个人。”

　　那位夫人气个倒仰，圆润的面容胀成猪肝色，一位夫人上前一步，做了个万福，“郡主，妾身是滋北府孙通判之妻，随夫上京述职，给郡主请个安。”

　　风荷斜眼看了一下，微蹙眉头，似是思索，“孙通判？这不是贤妃的……兄长？”

　　孙夫人只是面容淡淡地点个头，并没有趁机炫耀，“郡主千金之躯，与我们这些妇人不便叨扰太久，不然进内屋去听戏？”

　　“听什么戏，本郡主只是来看一位故友，既然见了，你们也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然让她随本郡主去了，以免大家都不称心。”说着话，还斜睨刚才呛声的妇人一眼。

　　孙夫人愣了一下。旋即柔柔一笑，“郡主既这般说，妾身便不勉强。”有礼有节地又是一躬身，众夫人不得不跟着低头屈身恭送风荷。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风荷这样肆无忌惮地发表自己的内心，特别是一个未婚的女子，但是风荷有足够的尊宠，太后疼她，皇上爱她，就算出现在后宫里，那些帝妃也不敢与她置气，上天对风荷眷顾非常。

　　满福有些左右不自在，风荷与汤夫人呛声，多半是因着自己，萧家虽不常驻京师，但是留着几个怨恨自己的敌人在京师可不好，皇家的耳根子多变，一天一个样，难保哪一日就因一句蜚语把萧家断送了。

　　“郡主？”

　　风荷貌似气鼓鼓地回头看着满福，“你这质疑的语气是什么意思？我救了你还有错了？”

　　满福轻笑，风荷不想说一件事时，便会顾左右而言他，满福也不点破，摇摇头回应风荷的疑问，“妾身只是想知道，郡主是不是在气头上？”

　　“要是一点点小事就生气，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好了好了，你的马车我给你牵到府外了，快回去罢，不然有人会担心的。”

　　满福疑惑地想要问是否萧珉时，风荷已经携着身边的丫鬟快步离去，对方乃皇家千金，满福也不好上前拦人询问。

　　繁花小声一旁嘟囔，“这郡主方才还在帮夫人呢，怎么一转眼就变了脸色，再者以前的关系不是挺好？郡主还住在咱们府上一段时日，整日黏着夫人。”

　　满福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须臾有些有气无力吩咐丫鬟，“我们回去罢，至少这次是太平了，其中肯定有人作梗，待我们回去慢慢查证。”

　　满福回到府中，做了不到一刻钟，萧珉从阜外回来，脱下裹在身上的大氅，小厮们伶俐的接过，满福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心里想的是一回该吃什么菜，“怎么样，外面很累罢？”

　　萧珉携着满福的手走到正位的罗汉塌上安然坐下，一边屏退身边人，一边温柔地笑着，“哎，古代的人比现代的人思维简单，特别是那些老儒，从小深受孔孟之道的熏陶，虽然他们的想法都不一样，但是说起话来都是一个套路，极其好打发，倒是没什么，只是古代规矩多，动不动就是要掉脑袋的，伴君如伴虎，心不累，就是有些提心吊胆，你呢？对外面的夫人可还适应？”

　　满福看着眼前男子有些饱经风霜却不影响俊美的面容，心里一疼，他吃了很多的苦头，“我不用担忧伴君如伴虎，她们说什么，我都是不在乎的，刚刚接触肯定会有隔阂，风荷郡主出现，倒是将所有人都得罪了。”

　　萧珉哈哈大笑，心情看上去十分愉悦，“她就是那个性子，她也被邀约去了？”

　　“不是。”满福停了一下，“应当是罢，她来得有些晚了。”
　　萧珉不以为意，“她经常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