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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七章:西岚之行·起(3) ...

  •   犹见梅梢带雪,斜飞入小窗。
      ——佚名

      李若华醒过来了。

      先听见的是隔着窗外也能听见的水声,随后才分辨得出屋子里有人在走动,而在听见她有些虚弱的呻吟声之后,那脚步声的主人急忙转身往这边走来。

      “先生醒了便好,方才见先生面色惨白回了屋,心下担忧,便闯了进来,还往先生不要责怪。”

      李若华睁开眼,从那人举着烛火的手往上,这才瞧清楚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稚气的脸,任谁瞧见了都会觉得这孩子聪明伶俐,圆溜溜的脸蛋上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机灵,说话间带着些世故的老成,却更加可爱,只是那孩子的言行并不与面容相符,进退有礼,从容有度,虽不过十三五岁的年纪,倒稳重得很,竟让李若华略一恍惚,仿佛见到了当初同这孩子一般年纪的言墨白。

      “我……”李若华欲张口说些什么,但喉间疼痛干渴,如同被火燎过一般,堪堪说出一个字便再不能开口。

      “先生可是口渴?要白佛帮先生弄些水来吗?”那个自称“白佛”的孩子言语间流露出的担忧让李若华心下一暖,强扯出笑点了点头。

      白佛自然依从,而李若华待饮过几碗温水,感觉稍稍好些之后,便也哑着嗓子问了:“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白佛略一沉吟道:“夜半。”随后又往外瞧了瞧,补了一句。“子正已过。”

      李若华闻言皱了皱眉,轻咳两声:“我竟睡了一个多时辰吗?”

      随后又想起什么急急追问:“如是他们呢?可曾有她们三人下落?”

      “许姑娘已经回来,十七哥哥等人也在一旁护着,虽说受了惊,但并无什么大碍……”白佛犹豫地一顿,方才继续说道。“按照十七他们所说的地方,如是哥哥已经带人过去了,只是并没有找到什么人,那里早就被清理的一干二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如是哥哥又怕船上再出波折,便先让一部分人回来,其余的只怕暂时还回不来,看样子是要彻夜搜寻了。”

      “怎么会?竟是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李若华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努力忍住胃中翻腾的不适感。“这前后才不到两个时辰……”

      “这些事我尚不清楚,许姑娘回来之后心神不定,被白彦强灌了定神药,方才才睡下,一路上虽说不哭不闹,但神色形容呆滞木讷,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十七哥哥也受了重伤,似是被火烧伤的,被救到时已是昏迷不醒,其他几名哥哥姐姐们也受不同程度的伤,但现下却是累的说不出话来,但所幸都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脱力,休息休息便好。”

      “我需得起来看看。”李若华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眼前不知为何有些发黑,但还是艰难地坐好,想要起来,却不料被白佛按住了。“桑君将她弟子托付于我,如今那孩子变作现下这幅模样,实在是我的过错……”

      “先生万不可如此自责!”白佛正色肃穆道。“是我等之过,又与先生何干?我等奉命护卫少侯卿,如今少侯卿二人下落不明,许姑娘变成这样,合该是我等护卫不当之责,却又与先生有何干系,且先生你先下身子还不适,还是多卧床休养的好,许姑娘与十七哥哥等处自有我等照料,先生不必费心,若是少侯卿回来见到先生变作这幅模样,只怕还会怪罪我等未曾照顾好先生。”

      李若华现下身子不适,她虽说习武多年,身子康健,从未染病,但现如今心中郁结,便显得先前沾染的风寒更是来势汹汹了,俗话有说,病来如山倒,就算李若华是个铁打的人,现如今也只得病怏怏地窝在床上,且白佛那一番话也算是在告诉她,自己现如今怕是无甚用处,若是过去,只怕添乱倒是真的,于是停下动作道:“那便只能盼望快些有好事吧。”

      随后轻咳两声,将白佛递送过来的药一饮而尽,只是卧在床上闭目养神。

      “先生好生休息,若是有事只管唤一声便是,白佛在外头候着。”

      “不必了。”李若华的声音倦倦的,似乎已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十七他们那边定还有许多事要你帮忙,我不过是染了风寒,并不是什么大病,睡一觉起来便会好的,相比较他们起来,他们那边倒是需要你些,你且去吧,不必在我这里逗留。”

      说罢双眼一阖,不欲多言。

      白佛心中本就焦急十七那边的事,现下既已知道李若华没有大碍,船上又有人守卫,且另一方又急需帮手,便在李若华言毕后道了一声“告退”,退了出去,前往十七那边帮忙去了。

      屋中一派静默,只能听见水声哗哗,烛火噼啪作响之声。

      ===

      夜半时分,如果是用君谨生的话来形容,都正好是才子佳人们夜会,互诉衷情之时,不论是逾墙幽会,还是在池边传情,夜半的月色,幽静的地方,总让人生出无限的遐想来。

      这时候眉目传情,欲拒还迎都显得无比美妙。

      如果君谨生在,一定会说出这种忒不正经的话来,然后言墨白就会在一旁无奈轻笑,然后骂她说这么好的风景怎么就说得出这种话来。

      只可惜,现下二人无一人在,也不知生死,下落不明这四个字听在人的耳朵里,更让人心里无法平静。

      也因着神思不定,李若华断断续续地在梦里面,感觉周遭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一样。

      她命苦,她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的。

      母亲早亡,父亲么……

      不说也罢。

      她是宪空捡来的孩子,炎耀四年的除夕那晚,她记得很清楚,在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她一个人又冷又饿,只能缩在阴暗的深巷墙角看着通明的灯火,那里本该是无人经过的,她应当和那些被冻饿而死的乞儿没有任何分别,死了就是死了,横竖就是被那破布一裹,寻个日子被丢上乱葬岗。

      她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感受,饥饿寒冷,怕是因为要死了,反而生出一种温暖的幻象来,有人用温暖的衣裘裹住了她,将她带走。

      ——可后来她才知道这是真的。

      她醒后被宪空收做大弟子,从此以后就跟在这个人身后,习他的功夫,学他的本事,承他的衣钵,叫他做师父。

      师父是大才,做过帝师,是在庙堂和江湖都被人称道尊敬的人物,只是隐退了,按他的话来说,是觉得有时太累了。

      别人都说宪空收徒,怕是比登天还难,可李若华知道,她这师傅随便地很,收她是随便的,收桑君是随便的,只有最后那一个弟子,才是真不随便的。

      最后那一个弟子,便是洛飞谨。

      彼时,洛飞谨是中都君侯的正室妻子,肚子里已有了个孩子。

      恰逢炎耀十一年的二月初,李若华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二月的时候,春已至,虽还有些寒,但花已开了满树,那时师父身子已经不大爽利,那年一月的时候便已将谷主之位交于自己,多半时候静心修身,不轻易出谷。

      现在想来,只怕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趁着最后一口气来祭拜故人。

      中都府君君凯是师父故友,也曾共与醉饮于月下,狂歌清啸于山中,把臂夜谈,互引为知己,每年逢春,早或一二月,迟或三四月,师父都会亲赴中都与其共游。

      只是可惜后来那位中都府君在炎耀十年春初的时候去世,师父也大受打击,身子也以极快的速度衰败下去了。

      或许是知道故人长孙将要出世,师父与她交谈时,难得显出好气色来。

      李若华记得洛飞谨立在树下同师父说话,有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花禁不住风,便洋洋洒洒地从枝头上落下来,落了他们二人满身。

      ——像是一场雨。

      洛飞谨本不欲做宪空的徒弟,但宪空却甚是固执,那时言语间含糊其辞,现如今想来,怕是早就算出了洛飞谨接下来的命,只是出于惜才,想为她多留一线生机。

      毕竟当初师父观其面相曾断言,身若浮萍,不知何处能安定。

      师父他这辈子算卦都算的很准,却从不肯多算,只因道天机不可泄露,是故一年只算两次,可那一年却破例多算了一卦。

      卦象是什么,李若华并不知道,但结果她却是知道的。

      恩师归谷之后便仙去了,她整理遗物时,在一个被藏匿很好的盒子里翻出一份竹简来。

      师父每年只卜两卦,所有结果都记在上面,记着所卜卦象,最后才写上此卦象凶吉运势。

      唯有那一年的竹简摊开,只有寥寥几字,且不同于往年,竟卜了三卦。

      上面只记了所求之事,并无卦象,只有凶吉。

      逐字缓缓瞧下去,不过几片竹简,寥寥几字,她却瞧得格外慢,一点点的展开。

      瞧到最后竟有些喘不过气了,明明只是不知会不会应验的运势,却叫她心里一惊。

      她将那竹简一收,想要往外走,却又有些站不住,只得倚着书架,手却没了力气,想要捏紧了竹简,却只能让它从手里面掉落。

      随后她惊醒过来,将师父后事了罢,便急忙日夜兼程赶往中都,却不想终归来迟一步。

      她到中都时已是三月尾了。

      同她两个月前来时已经大不相同。

      净慧庵荒芜,中都君侯之位易主。

      洛蘅居再无人住。

      而洛飞谨……

      和她腹中的孩子已经下落不明了。

      ===

      此后,她便不大喜欢春天了。

      连带着花也不大喜欢起来。

      八卦经学之类的书也都不再看,似乎是极力为了回避师父卜卦时算出来的结果。

      ===

      炎耀十一年二月春

      中都君氏之运:吉

      中都君慎之运:无咎

      中都洛卿之运:厉

      ===

      厉。

      李若华猛地睁开眼低声喘息,心里面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字。

      厉。

      《周易》中厉字,厉者,危也。

      危险。

      危险。

      她扶着额头想要叫自己别再去想这个字,却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口又有些渴,便下了床喝了些水,却又觉得屋中憋闷,便将衣衫取来披在身上,踱步出去甲板上透气。

      用了药虽说好些,但终究迷糊,穿过空无一人的船舱,正觉得没人有些奇怪,但一想起十七的事便又叹了一声,暗自懊恼,且身体虚弱,横竖还是花了些时候走上甲板,却不料才一推开门就瞧见地上七横八竖地躺了几个言家带来的侍卫,那几个侍卫旁正有一个湿漉漉的人逆着光蹲坐在一张小几上往嘴里倒东西。

      只见那人披头散发,赤足站在甲板上,身量修长,身上湿淋淋的,发梢还犹自滴水,衣不蔽体,肮脏破烂,但瞧着那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月光一照竟是白的出奇,竟让李若华想起了六月芙蕖的花瓣,剔透晶莹,宛如美玉,看这身上的水,只怕是从洛川上来的。

      但她还是定下心神,决意不惊动那人,却不料那人似乎是听见舱门被推开,一扭头便瞧了过来,但只是瞧了瞧李若华便又转过头继续吃了。

      那人闻声转头过来盯着李若华时,李若华借着月光打量了那人一眼,虽说蓬头垢面,且看不见眼睛,但叫人不由有些恐惧,带着隐而不发的威压,只是赤足站在甲板上,左手小指挂着酒壶,右手抓着一只鸡腿,正用左手食指将面上头发撩开,露出削尖的下颚和森森白牙,毫无形象地啃食,倒将那气势消减了大半。

      李若华一遍注意那人,一遍小心靠近,去探地上那些侍卫的气息脉搏。

      还活着,只是瞧着被人弄昏过去而已。

      活着便好。

      那人背对着李若华,似乎是毫无防备,空门大开,李若华估摸了一下等人过来怕是会有些迟,于是打定主意先发制人,便疾步上前便要去扣那人的肩膀。

      但孰料那人动作更快。

      将那酒壶往后一丢便先阻了李若华的攻势,那酒壶看似随意一丢,但李若华伸手去接这迎面而来的酒壶时方才知道此人的本事。

      李若华甫一触到那酒壶便先觉得这酒壶被沾满了水滑不留手,再来便是壶上后发之劲,竟震得她虎口手腕都有些发疼,连忙将身子后撤卸去那酒壶上的力道,却不想那人已经动了起来,便掌成爪便往她身上抓来,李若华险些招架不住,只能借力打力将那酒壶往那人面上推回过去,随后便抬腿一扫往那人下盘攻去。

      那怪人却被李若华轻易绊倒了,砰的一下摔倒在地,李若华方才喘下一口气,但脚踝一凉,低头一看只瞧见五根伤痕交错的修长手指,李若华大惊,似是没想到被那人以极快的速度趁势抓住脚踝,接着那冰凉凉的手就顺着腿往上抓了下来,一用力便将她也摔到了地上。

      李若华急忙以手撑地想要避免自己摔得太惨,但那人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她的脚踝,靠得极近贴了过来,将李若华的手腕一抓,紧接着柔软的身子就像蛇一样缠了过来,一翻身就将李若华压制住,按在冰冷的甲板上,李若华大病未愈,身子酸软无力,方才那几下已是极限,现如今眼前发黑,头晕脑胀,只能低声喘息。

      这人似乎并没有想要致她于死地的想法,所有招式都留着后手,且从头到尾不出声音,若非那人同她打斗时贴上自己,只怕还分不出男女。

      是个女人,还是身上有着一股清新的水汽还有着一股子酒味,不说话,只知道吃东西的女人。

      简直……就像是个水鬼。

      李若华被那人压制住的一瞬间嗅到了一股气味,紧接着她抬腿想要动作,却不料那怪人出手迅速,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一把将她翻转过来,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布条麻利绑了手脚,将她像是棍子一般靠在墙角,似乎颇为满意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逆着光瞧不清楚那人若隐若现的眼睛,但李若华却察觉出这个人有些戏耍的感觉,她也叫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个人摇摇晃晃地继续回到几案之前吃那只没有吃完的烧鸡。

      能在夜里悄无声息摸上甲板,并将这几个身怀功夫的成年壮汉击昏而没有杀死的人,果真不能小觑。

      李若华被封穴全身无力,心中却暗暗思忖逃脱的办法,只是身子不适,便是想些事情都要比平常更费力气,现如今全身上下湿淋淋的,又被那夜里的寒风一吹,只觉得更是昏昏欲睡,那人捆绳子的手法又似乎颇为娴熟,且布条遇水收紧更难挣脱。

      她挣扎了一下,却不想因为身子虚软无法控制力道,动作大了些,整个人又迎面往甲板上摔去,只能闭上眼睛准备好迎面砸上去。

      却不想停住了,滞在那里,随后被一拉一扯就落入了一个柔软温暖,但是又湿漉漉的怀抱。

      那个像水鬼一样的女人正搂抱着她,低下头在她身上嗅闻,像是只毛茸茸讨巧的狗一般,又黑又湿的头发贴在李若华身上,直叫她浑身打颤。

      “放开我……”李若华努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身子继续挣扎,却被这个比她个头还要再高上些许的人制得牢牢的,丝毫动弹不得,渐渐失了力道,只能尽力偏过头去,咬牙切齿地忍受。

      那女人竟觉得她这模样十分有趣,低下头去蹭她,最后埋到李若华的颈窝里轻轻嗅闻。

      然后……

      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李若华登时大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攀延上来,身子挣扎扭动起来,脸色煞白,想要挣脱那个人的钳制,却没想到那个人接下来的动作更让她吃惊。

      竟张嘴就一口咬了下去。

      李若华因为剧烈的疼痛想要大喊,却被那女人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咽声,因为疼痛而剧烈地喘息着,又加上这几天思虑过度,受了风寒,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

      “呜呜?”那女人用舌头舔了舔李若华脖子上的伤口,似乎很是餍足,从喉间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倒真像是头野兽了。

      随后她似乎是听见什么声音了转头看向船舱,抱紧了李若华,又抬头拨开头发望了望空中的明月,露出一张这船上众人若是瞧见定会大惊失色的脸来。

      只是这人的年纪一瞧便会叫人分辨出来她是谁。

      更勿论她那双眼睛。

      那双湛蓝的,像是宝石一样的眼睛,蓝幽幽的,嵌在那张雪白的脸上仿佛同那山中海里穿行出现的鬼怪一样,在这夜晚湿漉漉的出现,当真是格外骇人,里头的光幽深黑暗,就像是狼一样。

      可她是人。

      女人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抱起了李若华,用自己温暖的身体熨帖着瑟瑟发抖的李若华,随后在身后舱门被打开的前一刻,一跃而起,落在了河中。

      消失在了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七章:西岚之行·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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