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四十八章：西岚之行·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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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住心，心无所住。
——佚名
天还有些灰蒙蒙的，虽然初夏将至，但清晨还是带着寒意，院中叶子上的露珠从叶片上掉落，偶尔会有几声鸟鸣，但屋子里却已经有了响动。
现今还是卯正。
卓鹰起床之后照例在院中练过刀后才换下一身湿透了的衣物，用过了饭食，这才往霜天院中走去。
霜天院是个极僻静的院落，相比于正房宽敞明亮的屋子倒也不是不好，毕竟是五侯之中西岚侯的后宅，制式也是合着身份的，但相比较于现如今居住者的身份，终究还是委屈了些。
但他的主子却是个执拗的人，明明身形羸弱，面白如纸，仿佛风一吹就能病倒然后一命呜呼的模样，但却是个十足倔强难对付的人物。
倒也不是说不好相处，相比较殷家的所有本家嫡系，他的主子只怕是个极好说话相与的对象了，只是……在看顾自己身子这一方面却是怎么相劝都不理会的主。
卓鹰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加快了脚步，今晨露重，只怕他那浅眠的主子又睡不好，穿着单薄一个人跑了出来，在院子里面待着，自从多年前的那场变故之后，他的身子便是每况愈下，后来虽有些好转，但终究不比常人体健，好在以他的身份从不用做什么粗重活计，只消得一句吩咐自会有人帮他做好了去。
只可惜，主子似乎不大喜欢受拘，院子里从来只留着两个人伺候。
一个是没有正行的乔松鹂，还有一个是前不久收下的，叫江重梅的姑娘。
乔松鹂说着是主子的手下仆从，但在卓鹰看来却不过是个没有尊卑的人罢了，常说些冲撞主人的话，但主子心好，从不责罚，反倒时常同她一道说笑。
另一个便又不一样了，江重梅本是选来做前世子婢女的，却不料还未来得及伺候，前世子殷平远便没了，本按照惯例是要给其殉葬的，只是运气好，得了主子垂怜，她同她幼妹方才有这一线生机，因感念主子大恩，自是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怠慢。
故此卓鹰方才走近霜天院里，便瞧见江重梅正领了一件大氅给主子披上，他环顾四周并没发现乔松鹂踪迹，心下暗骂她一句没规矩，便上前对着那披着黑色大氅的瘦弱公子躬身行礼道：“公子早。”
他素来并不多话，只是问了安便垂手站在一旁立侍，犹如一根笔直的石柱。
那披氅的瘦弱公子瞧见他来了，只是轻笑：“卓鹰，你也早。”
那是个极为消瘦的人，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穿一袭白衣，并未束发，神色倦怠，但双目湛湛有神，模样生的极好，笑时竟让人迷了眼，只是恍惚一看，直教人分不出男女，但听其声音和旁人对他的称呼却又是男子无误，俗话说男生女相，恐怕福源不长。
那瘦弱公子话一说完便用手掩住嘴轻轻咳了两下，脸色因为咳嗽而稍显红润，但那脸色还是苍白的可怕。
一旁的江重梅自去沏了热茶递送过去，那瘦弱公子接了，颤抖着双手断断续续饮下几口这才好些。
“家督身子不好，又何苦不眠早起，受着这寒露，若是染了风寒不免又要吃药，到时候倒是我们哄着你了！”
饮茶之时，卓鹰便听见身后清亮女声，转头一看那青衣女子正是乔松鹂无误，当即皱眉欲斥，但一想到自己的主子还在一旁，便闭了嘴，只是横眉怒视。
“呿！老鸟倒是无礼，在家督面前横着眼瞪我，怎的，我还怕你不成？”
她说这话便是要激一激卓鹰这木头脑袋，她与卓鹰素来不和，争吵是常有之事，一个嫌对方不尊重主人，另一个嫌对方古板无趣，若非那瘦弱公子再侧，只怕早已动起手来了都不一定。
一旁的瘦弱公子听了乔松鹂那番话只是轻笑，倒是半分也不恼，将茶杯递还给江重梅时低声安慰她：“莫怕，你乔姐姐嘴毒心好，卓鹰又顾忌着我，你在我身边不用担心他二人动手伤到你。”
江重梅相比较他们二人只是个不懂半点武功的孤女，心下虽怕，但瞧见那瘦弱公子离自己离得这般近，心下不由一荡，脸红起来，只是点头退开些。
那瘦弱公子不疑有他，只是微笑，然后开口劝道：“松鹂同你的本事不是一路，她擅长隐匿刺探之术，你却是练的刚猛一条路子，若是她不愿理会你，只消得纵身去了，保管你这拳头打在棉花上，气都不知道哪里消。”
乔松鹂听到那瘦弱公子一言自是笑开来，抚掌从园中摘了一支绿色叶子把玩，然后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黄色竹筒来，那竹筒用的多了，自是光滑无比，那瘦弱公子瞧见了也不多言，直接笑骂了一句：“你若是这么早起定然有事，哎哎，我这才坐上这家督位置多久，那鸡毛蒜皮的事便接踵而来，实在不得清闲，松鹂，你且拿过来与我瞧瞧，我知你性子，若是小事，你又怎么舍得大清早来我这里同卓鹰吵架哦！”
她这话里满是揶揄，乔松鹂伶俐，自是听懂，于是笑骂：“您倒是对我知根知底，昨夜出了件大事，我与部下实在不好定夺，便起早来您这里了。”
那瘦弱公子坐在椅子上，在这初夏季节里也披着大氅，乔松鹂将竹筒里的纸卷掏出递与他时碰到他的手，只觉得冰冷，又听见他轻咳一声，心下只觉得无比凄凉，但她面上并不表现出来，只是微笑。
那瘦弱公子借着晨曦微弱的光将手中的纸条瞧了个大概，随后眉头一抖，便将那纸条捏在手里，神色平静地抬头问了：“竟又是君家的人？”
“她们行踪隐秘，若非昨夜朗川镇的事，只怕要到无舍城了才会知道。”乔松鹂走到江重梅身边，自去倒了一杯茶喝。“您照惯例，怕是要见，但那人未正名前是个乡野村夫，只怕这规矩也是不懂，我知道您心里的难处，若是不想去见，也是可以。”
“见或不见又有什么区别。”那瘦弱公子又轻咳一声，将那纸条笼入袖中，抬头去看乔松鹂。“只是军器监节制乃是要职，又是个虚职，非高位者不得当之，现如今圣上派她来明贬暗罚，吃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终究左右为难，不若按照规矩办事，且又是在我们的地盘，终究叫她讨不找好来。”
“只是不知这个君慎是什么名堂，也不只是个哪里冒出来的，如从天降一般做了君侯府的侯卿，那君梓堪因着自身之事是不大可能继了侯位，她……她又……唉，只怕这位置要平白落到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江湖草莽手里了！”
江重梅站在一旁，只瞧见那瘦弱公子低了头苦涩一笑，但转瞬即逝，只是呆愣愣坐着，只怕是乔松鹂说话戳中他痛点，这个平素极为温和可亲的竟露出这般悲伤的模样来，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好站在那里木着不说一句话。
一旁立侍的卓鹰自然知道乔松鹂口中所说的那个支吾不清的“她”是何人，又怕引起公子伤怀，只是低声喝道：“麻雀儿，休要再提！”
卓鹰同乔松鹂向来都不对盘，二人从来不称对方名讳，只是变着法骂，乔松鹂叫卓鹰老鸟，卓鹰自然也不甘示弱唤她做唧唧喳喳的麻雀儿。
乔松鹂却是难得没有骂回去，只是低声叹气，将话引回正题：“家督，您主意多，又是我主，此事还请您示下了。”
那瘦弱公子只是叹气，却在乔松鹂问话时再度抬头去瞧她，语气有些干涩：“她是日后中都侯，即便日后中都侯不是她坐，同中都的人交好也不会有什么坏处，重梅，你现今为我管理琐事，那节制府……唉……”
话说到这里，那瘦弱公子却是一句都讲不下去，只是叹气，倒是一旁乔松鹂咬咬牙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家督，我知你想法心思，只是现如今你二人姻缘已尽，强留那些物件不过徒增伤感，既已断了，便莫作他想，先顾好眼前之事，那节制府……终究……终究还是要有个新主人的。”
她这话才一说完，江重梅便瞧见公子的背突然伛偻下来，良久沉默后，才像是没了生气一般开口：“重梅……你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事需要帮衬，节制府……节制府一事便交由你来，松鹂……你去助她。”
随后又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眼，只是对卓鹰轻声嘱咐：“将我推回屋中去，我倦了，须得休息。”
那声音竟是无比苦涩，光听见就叫人想要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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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谨生走了之后没多久，馒头里的药效便发挥了些作用，四季自是昏昏沉沉睡去。
睡着之后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梦，却叫她身陷其中，忍不住深深后悔起来。
四季转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虽然肚子并不算饥饿到无法忍受，可是骨子里面的空虚和孤寂怎么也不能赶走，又加之方才君谨生直面那些人时所感知的恐惧，只让她忍不住将自己缩在一起，抱成一团。
太可怕了。
她生性爱热闹爱玩，在家中父亲兄长怜她年幼，又只她一个女儿，皆是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着，故将她骄纵到有些天不怕地不怕了，她有三个兄长，大哥哥为人稳重敦善，二哥哥为人温和儒雅，只有三哥哥在她父亲口中是个混不吝，到处瞎闹，可她却在三个兄长里面最是喜欢三哥哥，三哥哥好勇任侠，闯的祸或许不少，但认识的有趣之人也是不少，其他两个哥哥太过乖顺，在她眼中反而无趣了。
她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就是这些年来她的三位哥哥和父亲对她的好来，又思及若不是当日一赌气从家中出逃，便不会落得如今处境，不免更觉得委屈，即便心境豁达，但也终究不过是十五六的孩子，当下鼻子一酸，就流出两行泪来。
她轻声啜泣起来，但即便再怎么努力掩饰，在安静黑暗的囚牢之中也是显得格外惹人关注。
相隔一个笼子远的言墨白虽是心忧君谨生处境，但无奈现在毫无脱身之法，只能安静坐着养精蓄锐，随后听到了小四季的哭声，便问道：“唉，小四季，你怎么哭了？”
“我后悔啦！”小四季用手擦了擦眼泪，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太过狼狈，强自镇定下来，但仍是抽噎：“若是此次能平安出去，我定好好听话，不再惹父兄生气了。”
言墨白沉默一会，方才开口道：“小四季，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
她语气悲凉，像是想起了十多年前在洛川河畔的那一夜，神思恍惚，良久才继续说下去：“我自幼没了父母，又无同胞姐妹兄弟，族中亲属皆对我是虎视眈眈，活到如今，虽有血缘之亲，却无一人有胆依傍。四季，你现如今父兄仍在世，你只道你父兄教导责骂与你，却哪里知道与我等而言，却是怎么样都求不来的福分。”
四季聪慧，自是猜出她话里意思，便不再说，只是低声回道：“唉，我知道了。”
此后又是一片安静。
只是这安静并未持续多久，言墨白便听见有人步伐匆匆往此处过来。
那人许是为了故意吓人，那一脚一顿，声响极大，似乎还有什么被沉沉拖动的声音，在这空荡之地发出回声，倒是气势汹汹，小四季虽然惧怕，但听见了便急忙将泪收住，只是不知为什么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了。
言墨白皱了皱眉，她身子有些疲累，也是断断续续地浅眠了一会子，可还是焦虑，精神有些不济，又思及君谨生，不免心下更忧，虽然不知何人到此，但却头一次这般神思无属。
正待言墨白思索之际，来人却已经到了跟前，虽说被黑布蒙住双眼，但她却清楚听见自己的门被打开了。
“啊！”一旁的四季在来人所举的昏暗烛火中依稀辨认出来人手中似乎还拖着一个人，那人是穿一身淡色衣衫，只是似乎因着一些原因而变得破烂肮脏，身上还带着丝血腥气，而被拖着的那人面朝上，已然昏迷过去，犹如个死人一般，一动不动，且一头乱发盖住半张脸，又加之灯光昏暗，只觉得那被拖着的人更加可恐，惊得四季忍不住叫唤出来。
“谁？”言墨白轻声开口，她的嗅觉较常人来说更为敏锐，除了那被拖曳之人身上的血腥气，她还闻到一股子若隐若现的刺激气味，混在那鲜血当中。
“你爷爷是谁就不关你的事了！”说话的是个男人，魁梧雄壮，只是个子并不高，但因着四季坐在地上，便觉得他格外高大起来，犹如一座铁塔一般耸在自己面前，且那人说话时烛火飘动，转头过来，四季方才瞧清楚那男人的脸，竟是犹如恶鬼阎罗一般可怕，右边半张脸被一条既长且深的刀疤自上往下穿过眉眼贯穿，一口森森白牙，不曾打理过的胡子蓬乱极了，笑起来时一口白牙，趁着那烛火直教人打起颤来。
言墨白没有说话，只是抿唇，面色坚忍，任由这男人将那牢门打开，然后将什么东西拖动着丢了进来。
是个人，还犹自温软尚有气息，因为疼痛而剧烈地喘息着，低低地呻/吟。
那人被砸到言墨白身旁，被言墨白下意识伸手接了，才免得那人的脑袋被丢到墙上，摔个破烂。
“哼，你倒是让她多活些时候。”那男人语气中颇为怨毒，但似是想到什么又呵呵冷笑两声。“罢了，你想让她多受些苦再死，我也是巴不得呢！”
说着进来几步，在言墨白尚未来得及还手之时便将她蒙眼的黑布扯了下来，解了言墨白镣铐，随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什来丢在言墨白和那人之间，便在言墨白反应回手之前，极为迅速地踏出牢门，将门一锁，便往四季那里去。
“你要干什么！”言墨白因着双目长久未见光，虽然室内昏暗，但还是难受地流下泪来，耳边只能听见一旁不远的四季低声尖叫呼喝的声音。
“呸！都到了这里，你还以为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乖乖听你爷爷的话，还能少吃些苦头！”那男人一边狞笑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捆绳子来，将勉力挣扎的四季随手给缚了，还往她嘴里塞了个东西，随即伸手就将她打晕过去，抛到背上便往外走。
“你要带她去哪里！”
言墨白心下只道不好，连忙出声喝住，但那人只是冷笑一声道：“这个丫头现在还死不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她活下来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言墨白只觉得靠在自己身上之人身子竟是渐渐冷下去，随后又热起来，变得极为烫手，随后那人时而扯着衣衫喊热，时而又缩作一团叫冷，低声呢喃，那声音却是熟悉得很，连忙拨开那人乱发，借着微弱的光一瞧，却是昏迷不醒的君谨生。
“什么意思？”那人想是想到什么令他极为雀跃之事，只是怪笑。“她腹中那条剧毒的丙午蛊虫，每隔十二个时辰左右便会行至大穴，发做一次便是生不如死，须得食人鲜血方可稍得安歇，只是十四天后，终究不免一死罢了，又或者……”
“又或者什么！？”言墨白抱紧了君谨生，轻轻晃动，只想叫她醒过来，口中轻声叫她名字，温柔替她擦去面上脏污。
“你若是想她活，倒也不是不行。”那人独眼一转，桀桀怪笑起来。“你若是毫不在惜自己性命，那便以你自己之命换她之命，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人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千斤，字字砸在言墨白心上。
“七天之后，她的两只蛊虫便会行至腕处肌肤最薄之处，到时候你若是能将蛊虫以鲜血引入你体内，她便得活，而你？”那独眼人笑声越发狰狞可恐。“蛊虫入体之后不到一个时辰，那蛊虫剧毒便会立时发作，你说有趣不有趣？”
这话听起来竟被他说得分外有趣，而非一件令人可恐的事情，那人的半张脸在烛光之中死气沉沉，刀疤愈显狰狞可怕，空荡的石室之中只有他的恐怖笑声和君谨生突然急促起来的叫喊声响了起来。
“自然，你救或不救全然在你，那把匕首留作你用，只是我瞧你似乎视她甚重，应当是你珍重的朋友，要我说，你就一刀结果了她算了！还放什么血！？算着时辰，也当发作了”
却不想，言墨白却不多言，当即拿起匕首几乎是毫无犹疑的，就将自己的掌心割开送到君谨生唇边，似乎当真是不怕似的。
那独眼人眯了眯那唯一一只眼，只是冷笑，腹中还留有半句要点没讲。
旁人只道一命换一命，只是哪里明白，即便蛊虫出体，那七日之内的余毒积累起来，也是足够要了人性命了，哪怕这世上当真有敢做之人，只怕最后还是会落得双双赴死的结果。
那独眼人心想，申生儿，你瞧我待你不薄，若是你当真被那人引出蛊虫之后身死，你黄泉路上也算是有了个有情有义的朋友做伴了！
随即他又下意识摸上自己的那只独眼，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正给君谨生喂血的言墨白冷哼一声，背着小四季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四十八章：西岚之行·起（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