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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六章:西岚之行·起(2) ...

  •   相思二字,不过不见则已,见之不忘,不思则已,思之如狂。
      ——风节

      君谨生朦朦胧胧昏迷陷入回忆的时候,那些犹如木偶一般的汉子们正毫不怜惜地将她架着走,衣物早就不成原本干净的样子,全然瞧不出先前的模样。

      “先头那两个呢?”面具男子在甬道中穿行,他前头有个提灯的汉子,这人身材矮小,一身灰色布袍,袖子挽起,胸口袒露,似乎浑然不怕这阴湿甬道中的寒气,面上两捋黑色的八字胡,眼睛黑漆漆的,带着精光,同那些个后头整齐行走的人完全不一样,他的动作带着种松快的感觉,并不一板一眼,神色散漫,说话间额上落下的几缕发随着动作一动一动的,提着的手很稳,偶尔有风时,灯笼里的烛火才微微晃一晃。

      “先生这话问的,按您的吩咐,自然丢到坑里去了。”他说话时嘴巴习惯性吧唧着,带着点小精明和贪婪。“这下子又多了吃食,那群小家伙大概也会很高兴吧。”

      “处理干净就好。”面具男子的声音又冷又硬,因为面前这人轻慢的动和无礼的举止而分外不快,但他不表现出分毫,只是问话。“那里头的两个加这里这个,你到底查探清楚什么身份了没有?我瞧这人相貌不凡,只怕……”

      “先生莫怕,就我葛小二手提上走过的雏和利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三个绝不是什么难对付的地方出来的,最小的那个妮子穿得破破烂烂来的,有哪家清贵小姐会穿成这样一个护卫没有到这里头来,还有这两个,本来并着一起的还有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只可惜叫她跑了,被我抓住的,我瞧着这二人打扮不过就是普通江湖客,先生,哪有富贵人家只带这么点钱,还穿成这样出门的,什么都不带的?况且我葛二手头上的这本名册里头可没有这三人的相貌,要知道,这里头可是囊括了元祈五地和其他各国显贵的事……”

      “我可没什么功夫听你瞎吹嘘!”面具男子蹙眉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我这买卖不容易做,你这钱也不好赚,如果牵涉到重要人家,只怕不用我动手,你的脑袋就先比我掉下来。”

      “是是是,先生说的是。”那葛小二双眼一眯就笑,也不恼被骂的这件事,但随即他在拐过弯时皱了皱眉道。“只是有一件事想同您说,最近西岚换了新主子,这生意越渐不好做了……”

      “你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拍着胸脯和我打包票,本来这活计就是要钱不要命的,怎么?我这正缺着,你却突然和我说没货了?要不商量商量换个牙人如何?葛公子,你说呢?换,还是不换?”面具男子的脚步一顿,身后的那些人们也随即一顿,黑漆漆的甬道里只有微弱的光还有君谨生因为疼痛而流出的哼哼声,葛小二本就矮小,而那群人个个身长八尺,腰佩利刃尖刀,八九个人直如铁塔一般耸在他面前,叫他胆寒,总觉着下一刻就会拔刀了。

      “先……先生……只是过段时间就好……现在这三四个月是真没法子弄太多人来……”葛小二的声音不由自主发起颤,他当初就知道这活没这么简单,这管事的男人眼睛尖不说,心还狠,他大哥本同他一道做这人口贩子的生意,只是他大哥负责揽人收货,他负责找下家送人,虽说钱多,但是辛苦,尤其几年前管着船集子的冯十五死了,他的位子被人接了之后,这活就更不好干了,新船老大抽的成更多,累死累活一次也就只够上个几回青楼,他哥哥嫌钱少,还危险,还是损阴德的事,决定金盆洗手,谁料这时这戴面具的男人找上他说有便宜买卖,轻松活计,钱却是原来的三倍,地方也近,他本想劝着他大哥一起,但他哥哥铁了心收手,可他贪财,兄弟不搭伙了,只好自个儿硬着头皮上了。

      先前还好,只是有时他拉些不好的来,都叫这男人一个个挑出来,直接一刀杀了,后来他学的精了,只管挑身强体壮的成人和已会说话言语的孩童来,后来才逐渐好过起来,原本想着这日子美滋滋的,只是最近殷家原先的家督死了之后,新上来的那个却对这种歪风邪气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呿,不过是个残废,哪里来的这么多事情,竟下令西岚禁止非法买卖人口,只是那新家督也不想想,自个儿现在手底下的那群人有多少吃着这倒卖人口好处,说到底新官上任三把火,却不知威立下去,那些上头的一声不吭,倒只叫他葛小二这种最底下的不好做了。

      面具男人沉默住,似乎在权衡思忖,而葛小二只是站着,不敢再动。

      随后男人开口:“罢了,少些就少些,左右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弯腰接过葛小二手中的灯笼,越过葛小二打算径直离开。

      可他就在最后一步时突然停了下来。

      “但是……只有一个月。”

      他的声音钉入葛小二的耳朵里,又尖又利。

      “一个月后,该要的人数,一个也不能少,少一个,我就剁你一根枝头,少十个,我就废你一双招子。”

      男人的语气非常慢,但一字一句咬字清楚,竟然还带点笑意,男人手中的灯笼随着男人用灯柄敲击葛小二手指的动作而晃动着。

      “而且剁指头之前,我要往你指甲缝里钉一根这么长的钉子,一点一点的,往你指头里面钉,等全钉完了,再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砍下来,如果……你做不好……”

      男人的右手轻轻点住那只受了伤的左手:“你应该知道,那个咬伤我的人有什么下场吧?帮我做了这么多事,你清楚我的手段,可不止这么一点。”

      葛小二咽了口唾沫,扶着墙努力不让自己瘫软在地,但他却忍不住因为这个男人话里面的杀气恐惧起来,他知道这个男人真的是说得出做得到。

      “晓得,我……我明白……”

      “知道就好。”男人就像是一只咝咝吐着信子的毒蛇,冰冷的身躯缠绕住他的颈子,直叫他喘不过气。

      “那我等你的消息。”

      男人直起身子,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带出去,蒙上眼,打昏带出去。”

      然后男人转过头去瞧葛小二,却发现他身上满脸鼻涕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接着淅沥沥的声响过后,散出一股子浓重的臊味,随后竟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

      “阿谨!”

      “君姐姐!”

      “什么?什么事?”

      站在酒楼的雅间窗口旁,君谨生摘下锥幕之后就看着雅间外头的风景发呆,直到言墨白和许寒衣的呼唤才转过头来。

      “我瞧你从方才开始就心事重重的,怎么回事?”言墨白将小二送上来的茶水倒出,在杯子里把玩了许久也没有下口,她的舌头有些刁,有时候宁可喝白水也不要喝泡起来味道古怪的茶叶。

      “我总担心要有事。”君谨生转头看了看还没到自己肩膀高的许寒衣,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把打着哈欠的许寒衣放在小榻上,除了自己的外袍替她盖上,随后踱步到言墨白身后,怕是惊到孩子,低声开口。“十七他们虽说隐在人里,可我总归还是有些不放心。”

      言墨白听了只是轻声叹气:“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们在这里,终究还是个睁眼瞎。”

      “我以为你会给我吃一颗定心丸,怎么?这里竟紧成这样,叫你东燕言侯的手都插不进来?”君谨生说这句话时,神色揶揄,又怕这地方隔墙有耳,于是低下头凑近言墨白耳畔讲话,还故意吹了口气在言墨白耳朵上,指尖在言墨白耳后摩挲,却哪里知道言墨白心如擂鼓,只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君慎!”为了掩饰自己,言墨白当即跳起来,佯怒低声喝骂。“你干什么?”

      “瞧你紧绷一张脸不好看,想瞧瞧你生动活泼些的模样。”君谨生歪着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来,伸手捏了捏言墨白有些变红的脸,毫不在意言墨白的斥责。“好啦,既然都是出来玩乐,那便开心些,总归多注意些就好,小心行事,不要吃那些来路不明的茶水,也不要轻信他人便好。”

      “你倒是反复,方才忧心的是你,现下宽慰我的又是你,横竖都是你。”言墨白有些愤愤,但更多的是无奈,她只觉得自己有些不对,但强忍住这种感受,偏过头去,只是她不知道,她以往对着别人总是一副端正严肃的样子,反在君谨生这里还稍有些她这年岁该有的模样,虽说瞧在君谨生眼里有些故作老成了,可别有一番别扭的可爱。

      “你管我!”君谨生跺脚挑眉,倒比许寒衣还像个孩子,无端生出种赖皮感来。“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又不能教训我。”

      “谁说我不能。”言墨白双手并指敲了敲手腕,像是故意扭曲君谨生口中“教训”二字的意思,只是笑。“我若抓住你手腕,倒叫你十五招之内脱都脱不开。”

      随后又顿了顿继续道:“先次师父阻了我,要不然……”

      “再来一次还是照咬不误!”君谨生想起东燕那时的事,眼睛圆溜溜一转笑起来,可爱极了。“讲什么礼节,谁要抓着我不放,大不了我一口咬过去便是。”

      “你这伶牙俐齿不光会说,更多的怕是咬人。”言墨白伸手敲了敲君谨生的头,有些无奈。

      “哼!若是真要咬你,这次定当咬得深些,撒上蚀骨丹碾做的药粉,保管你一辈子只消瞧见那牙印便想起我的可怕来。”君谨生吐吐舌头摸了摸脑袋,全然不惧言墨白。

      “也就你惯会咬人。”言墨白说到此处,下意识便去摸肩颈上那块消不下的牙印。“做你丈夫的,若是没个铜皮铁骨只怕出门都不能见人!”

      谁知不说这玩笑还好,一说出来,君谨生的神色就变了,声音都拔高了:“我才不要嫁人!”

      只是君谨生一开口,便因为自己的语气而有些后悔,但她素来脾气犟,也不轻易低头,只是抬高了下巴去瞪言墨白而已。

      “你倒是会胡闹,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你若不嫁娶,只怕……”言墨白瞧见她神色,只觉她是贪玩,尚未收心而已,便下意识打算出口说上她几句,孰料话未说完,君谨生便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她。

      “你只管说我,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你比我还大两岁,怎么?你家里头那些老头子我却是知道催的,比你催我还要紧些呢!你怎么不嫁!?”

      言墨白不再说话,脸色有些苍白起来,君谨生被她这么盯着,像是有些受不住言墨白灼灼的目光偏过头去,二人不再言语。

      “阿谨,我会的,我打算此间事了,便回东燕,按照家老们的意愿招赘入婿……”良久,君谨生听见言墨白率先开了口,语气清冷,仿佛二人并不相熟一般,只是交代一样说着这些关系自己终身大事的话。“我虽避了这么多年,但终究还是躲不过去,言家是父亲的言家,我总归……还是要照看好的。”

      “言昭,你别说了。”君谨生倚在桌旁,闭着眼。“我总觉得你不该被他人的期盼这么拘着,言昭……这样的你,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可我还能怎么样?”言墨白轻笑,掺杂着不易见的苦涩。“那难道你希望我抛下东燕那些依附我生存的百姓,希望我抛下那些仰赖我的宗族吗?言昭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阿谨,你活得逍遥自在,可我不同,我从幼时便是为了复仇二字活下来,虽说现今仇算是报了,可我始终要把父亲留下的言家撑起来,东燕要我,元祈要我,阿谨,这从来不是我愿意不愿意做的事,是我不能放下,不能轻易搁下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要活得这般累?”君谨生听到最后,心中无端生出慌乱来,几步上前握住她手臂,直勾勾瞧着言墨白的眼睛,神色有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力。“言昭,言昭,你想过这么多人,何曾想过你自己!?”

      二人一瞬间凑得极近,言墨白都能嗅到君谨生身上那股浅淡的酒香和皂角的香气,且君谨生的眼型生的好,像极了洛飞谨,眼角微微勾挑起来,睫毛又细又密又长,瞳色也浅,屋子里头光线正好,又凑得近,言墨白定定瞧着,只觉得君谨生双眼好看,犹如一块浅褐色的琥珀里封了一泓盈盈秋水,转动之间,勾人魅惑,摄人心魄,让人有些看痴了,心都跳得快了起来。

      可言墨白终究是清醒的人,她不习惯让自己的思想和身体有这种感受,不受自己控制,这种感觉,特别不好。

      于是她敛目,轻轻将君谨生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扯下来,然后坐回椅子上,整理心神,这才开口。

      “阿谨,你有你的活法,我也有我的,各人皆有各自的缘法,佛家说,万物自有定数,遇事不得强求……”

      “强求不得?如何强求不得!”君谨生冷笑。“言昭,只不过是你自己不愿意而已。”

      “是啊,那又如何,那又与你何干?”

      君谨生恍惚间听见言墨白平静的声音。

      “君慎,你从来不是我的谁,便是朋友,那也不是你能插手多管的。”

      “因为这从来就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那声音伴随着迎面泼来的那桶冰凉刺骨的冰水,竟直将她从回忆里抽出,腹中虽依旧绞痛,但却不如梦里面言墨白对这自己那般决绝模样让她心疼,只是还不由她多想,身旁的细碎交谈便将她的尚未聚拢的注意分去了一半,是故只得睁开迷蒙的双眼努力去觑眼前的东西。

      她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个颇为豪华气派的华美庭院,灯火通明,有流水小桥,且四处假山,周围的那些树木和花草错落有致,闪闪发光,君谨生定睛细瞧,竟发觉这些树木花草不是寻常草木,竟是用上好的宝石金钿、华贵木料所制的假树假花,且花草之中间中有一座雨亭,亭柱极粗,栏杆也用了金箔贴附,宝石镶嵌,可谓奢靡至极。

      君谨生头还有些晕,勉力睁开眼想瞧清楚,只是到处金光闪闪,间或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只叫她觉得恶心,便闭上眼缓缓,而再度睁开时,面前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浓眉宽脸,身材并不高大,可孔武有力,右脸有一道极深的疤自上而下,直直贯穿眉眼,到颧骨处方才收刀,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脸上的刀疤反而更显可怕,左手两颗犹如婴儿拳头一般大的铁球正随着他的指头转动而作响,正立在被绑在架子上的君谨生面前笑。

      “申生儿,好久不见啊。”那个人的指头动地更快,铁球的声响也越发大了起来。“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你碰到。”

      妈的!

      君谨生忍住欲呕的感受在心里怒骂道,怎么就遇到了这个结了梁子的混账!

      正想到这里,便听见那男人将笑意一收,冷冰冰开口。

      “那正好,我们两便来算算三年前你做的那件好事吧,相必你一定还记得我吧?申生儿。”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叫君谨生听了身子一颤。

      那件好事她自然记得。

      三年前她为帮一个被凌辱致死的歌女讨回公道,以“申生儿”的名义趁着酒醉,夜入西岚雾山楼,欲杀了这个混账,谁料这人设下埋伏,险将她炸死,但她侥幸脱身,临走之前还不忘给这混账来上一刀,当时只说此人满脸是血,只怕身死,谁料竟活了下来,还落到了这混账的手里。

      “哪里不识得?”君谨生冷笑一声。“你恶阎罗萧波的名讳,我是一刻都不敢忘,本以为三年前那刀早叫你这恶阎罗去见了真阎罗了,却不想你还在这作恶啊!”

      “你既识得便好。”萧波手中的铁球转地更快,独眼精光更甚。“弄瞎我一只眼睛,你爷爷我,总有上千万种法子叫你跪下来求我。”

      “萧波!”

      “知道这里是什么吗?”萧波将铁球揣进怀中,从一旁守卫手中托着的托盘上捻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那药味道极重,尚有些距离便能嗅到,叫人皱眉。“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话一说完,竟迅速扣住君谨生的下巴,将药往她嘴里一丢,便让君谨生吞了下去。

      “天杀的!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君谨生因为那刺激的药味,眼角沁出泪花,拼了命咳嗽想要吐出来,却不想那药丸竟顺当滑了下去,弄不出来了。

      “好东西,别的人想吃都吃不到。”萧波大笑一声,从怀中拿出铁球继续在手上盘动。“这药的滋味如上天府,也如下地狱。”

      话一说完,君谨生腹中便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动起来了一样,竟比先前那面具男子给自己吃下的药丸还要疼痛百倍。

      “天干地支四十三,丙午。”萧波猛地钳住君谨生的下颚,瞧着她痛苦的模样轻声说道。“蛊虫的滋味,总是不一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六章:西岚之行·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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