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三十九章：不亦乐乎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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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自远方来。
——《论语》
翌日清晨，宵禁方才结束，君谨生便打算起身回了君侯府。
彼时方才破晓，但已能听见坊市中百姓的喧闹声响，有白色的雾气升起，带着绵绵的暖意。
君谨生起的时候言墨白还在睡，毫无知觉，似乎因为昨夜商谈关于西岚殷家的事很是疲累。
睡着的言墨白脱去了往日那种凌厉的气息，眉目松散开来，显得格外温厚平常，甚至于无害。君谨生低下头伸手触了触她的眉眼，突然想起昨夜睡醒时言墨白有些冰凉的指尖在自己脖子上的那种有些难耐的触感，眼睛便下意识地去看言墨白的颈子，头低得更下，呼吸时喷吐出来的热气交缠在一起都有些暧昧不清，一头长发同言墨白的混在一起，竟都有些分不出谁是谁的。
卯时一刻，君谨生下了床，简单洗漱之后便留了张字条，端端正正写了“归府勿念”四字，署了名便就这么走了，带门的时候动作小心，生怕弄出些别的什么大的声响，将正在安眠之中的言墨白吵醒了。
院中清晨的石阶小道旁花草树木上头结着露，君谨生走的时候衣摆擦过去，都被浸染透了，昨日下了一场小雨，青石小道上依旧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昨夜睡得安稳亦或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君谨生的步伐都有些轻快起来。
门口看门的老头瞧见是她，将门打开恭敬地送她出去了，而君谨生往外头走去，拐了几道弯之后上了大道，因这是清晨，行人倒也不甚多，她倒也不急，于是便这么悠闲的走着，走在檐下的时候，有雨水时不时的从屋檐边上落下来。
君谨生竟不知为何有些愣住，怔怔的伸出手去接。
那水珠从屋檐上跳落下来，接着跌在了君谨生的指尖撞了个粉碎，而她却将手抽回在眼前细细捻了放在鼻尖轻嗅，兀自出神。
“好香。”君谨生喃喃自语着，神色有些迷惘，思绪也不知飘到了那里，只是口中自语而已。
雨水又从檐上落了一滴下来，跌落在青石板上撞了个粉碎。
而昨夜一场雨后，今日正是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只是不知为什么，君谨生心里头却总感觉像什么什么东西压着她似得，她捻着指头，终究还是蹙着眉长叹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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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刀子从那个男人的肚子里抽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外头有狗叫的声音。
手里面的那把柴刀并不是很锋利，因为用得久了又没有磨刀，有了几个豁口，刀背上还有些锈迹。
不过现在倒是没人能看得清锈迹不锈迹的了，因为那把刀现下连着那个快要裂开的木头刀柄都染上了刺眼的鲜血，散发着一种森冷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刀子是能杀人的，是个人都知道。
但是从没有人告诉这个男人，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她也会杀人。
丝毫没有慌乱，动作沉着，像是练习了千百遍一样，像是算准了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动作一样，敏捷地闪过男人的每一次攻击，最后一刀又一刀的捅进这个男人的要害。
所以男人摔下时的眼神是不敢相信的，因为面前不过他腰这么高的女孩竟然会有这种谋划和打算，他的手指紧紧地抠住身下的地，用的力有点大，双眼不甘的睁着，想要像往常一样用那种怨恨不满的眼神看着这个拖油瓶。
但已经没有用了，那个女孩左手提着刀站着，一头有些发黄蓬乱的发盖住她的五官，让她看上去有些阴沉沉地可怕，屋子里面很安静，打斗声几乎没有多大，女孩下刀的地方每一处都是要害，虽然她人小力气又轻，但这并不影响她将一个毫无防备神志不清的男人杀死。
血流了满地，浸湿了地面，混着地上的泥沙有种格外浑浊的颜色。
现在是卯时二刻，村里的人早在卯时未至已经出发去田里了，这间小院是村子里最东的一角，最偏僻，最不会有人经过，再加上这里是村子里最混账的卞杆——这个吃喝嫖赌偷样样精通，酗酒还打媳妇和女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混混无赖——住的地方，自然没有人愿意有多靠近，她完全有时间可以把男人拖进那个她在后院砍柴时偷偷挖好了很久的大坑里，清理干净屋子，装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把刀子从人的背后捅进去，你知道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吗？”她站在男人的尸体面前，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热，但脑子却清醒地很，于是还是弯下腰将手里面的柴刀在男人的衣服上擦干净，接着脑子里出现了前几日到村中短暂留宿的一个白衣女人，在一天夜里跳进自己屋里说过的话。“会发出很有意思的声音哦小姑娘。”
啊……原来会发出短促的“嗬嗬”声啊。
她伸脚踩了踩男人，有血从伤口里喷溅出来，但女孩却丝毫不恐惧，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反而像是在看……
“哎呦好大一头死猪。”
那白衣女人有些甘甜的声音就在她身后这么出现了，没有任何慌乱恐惧还有厌恶，她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场景，又仿佛因为瞧见过更让人作呕的，如此这样的，仿佛就显得平常了。
那女孩还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僵硬了一般，直到那个女人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时，女孩子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是那么的冰凉，那把柴刀握得这么紧，几乎掰也掰不开，全身上下颤抖起来，牙关碰撞着发出磕磕声，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要哭，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好孩子。”女人伸出手将女孩子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好孩子，已经没事了。”
“我……我杀人了……”那个女孩子磕巴地开口，嘴里面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
“你杀的不是人，这个是畜生不是人。”女人也不管那女孩子身上的衣服有多少血迹，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自己就这么理所当然的将女孩子抱得紧紧的，但按在孩子后脑勺上的手却被猝不及防人抓住拉开了。
“不喜欢，拿掉。”抓住女人的手并冷冰冰说话的人也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极长的深灰色斗篷，整张脸都被罩住，只能瞧见削尖的下巴和紧抿的唇，那人身量也高，比白衣女人约高上一个头，是故那件瞧上去极长的那斗篷也不过到了那人的小腿中间而已。
“阿崔。”白衣女人开了口叫那个人的名字。“你放手。”
“桑儿你摸她头，我不喜欢。”阿崔的声音依旧有些冷冰冰的，但隐约带着点不开心和委屈，却还是听话的松开了手，然后乖乖地站在一边，微微低着头用自己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瞧着白衣女人，可怜兮兮地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桑儿啧了一声不予回答，伸手弹了弹阿崔的额头。“惹事精，我当初怎么就把你留下来了。”接着有些不耐地瞧着阿崔傻乎乎咧嘴笑的样子，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具已经有些冰凉的尸体努了努嘴。“呐，埋了吧。”
“哪里？”阿崔看着桑儿把手又放到了孩子身上，有些不快的转了转眼珠撇了撇嘴，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粗鲁起来，抓住男人的脚轻轻一抬便打算拖起来，好在屋子也不是很大，不过从尸体到后院左不过三四步距离。
“搁后院埋了吧，一屋子的血腥气。”桑儿指了指后院，将孩子的头按住不让她再瞧这具尸体。
“哦。”阿崔应了一声，便轻轻松松地将百来斤的男人拖动起来，瞧着她瘦弱，但没想到却有这么大的力气，再看她一脸冷冰冰似乎毫无感觉的样子，竟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这种事倒像是见惯了一样。
桑儿却是眯了眼瞧着阿崔的背影，心里头琢磨起来一些事，越发觉得当初或许做了一个不好的决定，哎呀，贪图美色实在是罪。
这么想着，她随手点了孩子穴道将她放好在桌上，随后从怀中摸出个瓶子打开往地上倒去，滚出个黑乎乎的球，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一些黑乎乎的小虫子迅速围聚在有血的地方，不消一会，桑儿又将瓶子打开倒了些药水放到地上，接着那些虫子似乎顿了一顿察觉到了什么就不约而同的往瓶子那里爬去，最后全部都紧密的围在一起又变作一个球的模样缩回了瓶子里，而前后不过半刻钟，这屋子里的血腥气已经散掉了许多，地上的血迹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桑儿将瓶子随手揣回怀里，便瞧见阿崔已经准备填那土坑了，坑里面男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有不甘，皮肉往外翻还能瞧见骨头，样子实在有些可恐，常人见了唯恐避之不及，但这两个女子却丝毫没有恐惧，反而蹲下身在那男人身上比划起来。
“刀呢？”
桑儿这么问着，阿崔就立刻站起来跑进屋里，不一会就用一块破布裹了那把柴刀出来丢进了坑里面。
“等等我先把孩子抱走，你断后，埋好人之后就把这里烧了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桑儿皱了皱眉伸手将阿崔的兜帽撩开些，摸了摸她的脸上那道疤，捏了捏面前这个人的脸颊。“记得别像上回一样弄伤自己，我可不会再帮你上药了。”
阿崔笑眯眯地瞧着她，看上去开心极了：“桑儿对我真好。”
“好个屁。”
“桑儿又说粗话。”
“你管我！信不信我拿针扎死你。”
“桑儿每回都这么说，但是每回都舍不得我知道的。”
“要不是因为你这张脸，谁管你死活！”
“桑儿喜欢我这张脸吗？”
“破相了都，谁还喜欢。”桑儿踢了踢她，转身进屋料理孩子去了，只留阿崔一个人有些呆愣愣地捏了捏自己的脸接着继续填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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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二年五月十一日巳时一刻，京郊逸山东面的方步村有一户人家发生大火，起火原因似乎是灶台的柴火被引燃，随后引起大火，户主一家因火势猛烈尸骨无存，当然，这种事对于那些高门大户见惯生死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人命贱如蝼蚁，如草芥。
而当日，中都的首城却从那个不起眼的小山村里迎来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当中，有两个已经名满天下，还有一个虽然现在还是默默无名不被人所重视注目，但却会在不久的将来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你有名字吗？”她坐在马上抱着那个孩子慢悠悠地走，等待着后面那个人追上来。
“……我娘姓许，我没有名字。”孩子这么回答着。
“没名字可不行啊……我给你取一个好吗？”她握着缰绳笑嘻嘻地问。
“……好。”
“你知道自己生辰吗？”
“娘说我是十月初一生的，那天很冷。”
“十月初一吗？”女人将孩子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为手心里有些粗糙的手感而皱眉，随后低下头去问了些什么，然后在孩子的应答声中笑开起来，远远地瞧见那座古城耸立在那里，巍峨雄壮，气势恢宏。
元祈的中心，中都的首城。
咸平二年五月十一。
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三十九章：不亦乐乎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