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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五章:定州梦里人 ...

  •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老子》

      一个人若是死去,那她身后的名誉地位财富权势就都会化为乌有,因为对于死去的人来说,这些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

      就像是被埋在古城之中的百万财富,这种依附于“欲望”而生的东西,如果没有能看懂它“价值”的存在,拿终究不过是无用的金属和石头罢了。

      人也是,没有自由的思想还有能够活动的躯体,即便活着,也像是死去了一样。

      所以,她必须醒来。

      然后继续为了能看懂她的人活下去。

      ===

      她一直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长的廊,满树的梅花,嬉闹的笑声,满地的白雪,还有那个人如墨一般乌黑的发,疏离温和的笑。

      以及因为寒冷而显得更加鲜红的唇。

      “……怎么不一起?姑娘说笑了。”

      那是一个冬天,西岚定州的一个冬天。

      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也就是那一年起,她成了西岚军器监节制,千里迢迢从中都到西岚定州上任。

      按照父亲和小姑姑的话来说,也是该出去见一见世面了,总在中都,即便再如何勤勉向上,若不亲身出去,终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那人呼出一口口的白雾,一口像珍珠一样雪白的牙齿配着嫣红的唇瓣,竟有种别样的美感。“姑娘的家人们怕是说的这个意思。”

      “是,以往在书上瞧见的,现如今确实见到反而是觉得心中激荡,一个个都鲜活起来了。”

      “不见江河不知其广阔,不见高山不知其峻崇。”接着那人笑起来,一双眼睛里面满是柔和。“未曾见过姑娘的人,也不会知道姑娘是有多教人以不开眼。”

      那时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就敢对她说出登徒轻浮的话,她却从此记住了那个人,明明那人一个人躲在如此幽僻清静的小院里,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还没有和这个人说超过十句话。

      可她从此就记住了这个人。

      “清姑娘!”有些粗心的仆从终于发现她迷了路折返回来找了她。“清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却不大想理会仆从,反而问那人。

      孰料那人却反问。“那姑娘又叫什么名字?阿青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青么?”

      那人眼里含笑,虽然话有些轻佻,是在借自己身上的青色衣领说话,但语气和态度却是庄重的很。

      “不,是三点水的清。”

      她话一说完,那人便又笑了,又念了一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不是哦,不是这个清。”

      “那是什么清?不是这个清,还能是哪个清?”

      “是海晏河清之清。”

      那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接着扭过头挥了挥手不再说话。

      “你走吧,公子要休息了。”这时她才注意到一旁立在廊下的侍从手里面拿着狐裘披风走上前来,披在了那人身上。

      “卓鹰,不要这样,这位是误入院内的客人,并不是大伯父的人,你太无礼放肆了。”那人的声线很是温柔,对着她开口。“对不起,清姑娘,在下替自己的人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长得很漂亮,除了脸有些苍白没有血色,他的眉眼鼻竟没有一处是不精致的,漂亮的很,倒像是男生女相了,只是她却没有办法考虑太多,便瞧见那人藏在石桌之下的椅子一动便被推了出来。

      “姑娘,告辞。”

      他是这么说的。

      鬼使神差的,她竟问出了一句太不符合她行事作风的话,太过无礼,她后来想,若换上一换,自己被问了这种问题,怕是要恼羞成怒了吧。

      “……你不能走路吗?”

      他倒未曾动怒,身边的侍从卓鹰却忍不住了:“姑娘这是什么无礼的话!”

      “好了,卓鹰。”他却始终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唤回了卓鹰,然后才又对着她开口。“清姑娘怕是不知道,在下这双腿,已经废了。”

      他始终都是一贯平淡的语气,宠辱不惊的模样,常人若是遇到这种事怕是要黯然神伤,他却一副时所无常的样子。

      “所以,这也就是在下不愿和他们在一起的缘故。”他揪紧了自己身上的披风。“这副残躯苟活于世已经是万幸了,早就不奢望什么了。”

      她适才初遇那一问,实际上已算得上是无礼了,他却用简简单单的“说笑”二字一笔带过。

      气量之大,也着实了得。

      “所以,姑娘也不必去知道我的姓名,我也不用清楚知道姑娘的姓名。适才姑娘问我叫什么名字,礼尚往来罢了,在下名中有个远字,若姑娘不嫌弃,唤一句阿远,便当是做个点头之交了。”

      那时他们初次相识,她尚不知这个人有多么狡猾,后来知晓了西岚殷家诸多远字辈的人,她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当然,这是后话。

      只是那个时候的她,执着得记住了霜天院里的阿远,是她来到西岚之后第一个想要去靠近的人。

      ===

      再后来第二次见到他,也是在雪天。

      西岚定州有一座明定寺,每到冬季,寺中明定塔周围梅花盛开,一夜梅花吹落,竟将那座明定塔周边都染做了红色,故那片梅林有“染浮屠”之称,而那时正遇上殷家家督长子殷平远盛情相邀,便一同去了明定寺中赏梅。

      却不料刚到明定寺中没多久,殷平远便因为要事被其父殷家家督殷高志召回家中,为了不让客人败兴,他便留下了几个侍从服侍。

      明定寺占地略大,香火旺盛,人来人往,不过佛门清净,倒少有外人打扰,她由着小和尚带路去了那片染浮屠,却没叫人跟着。

      也就是因此,她才第二次见到了那位霜天院的阿远。

      “……纵远来了?”

      “老师。”

      小和尚将人带至染浮屠的林口,还未来得及将她带进去,便瞧见有个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和尚过来了,说是寺中那位女施主又来捣乱了,将厨房弄得乱七八糟,人手不够便过来叫人帮忙。

      而眼见得小和尚被带走的她也因此只能站在那里,正兀自犹豫着,便瞧见有个蒙着脸的黑衣姑娘从一旁的树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了,瞧见了她,便摘了面巾笑了笑,露出一张漂亮且让人印象深刻的脸来,手里面抓着一把黑色剑鞘的刀,还没来得及瞧清楚,那姑娘便几个起落走远了。

      而她终究还是没有管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犹豫了一会方才往里面走,只是不过一会,便隐约听见那便梅林有人声。

      “纵远,现如今感觉如何?”

      “承蒙老师开导,现今已感觉好了许多了。”

      “你面上的愤愤郁郁之情已经少了许多了。虽说如此,但若要放下,必不要止于言行,心中也须放下。”

      “老师,放下一词,说来容易,确实难。”那声音极为熟悉,引得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确实是难。”老师开口。“想当年,纵远你是定州城中颇为有名的后起之秀,三岁习字,五岁便可作诗,长到十五岁,便已经是机括院的院丞,在定州城中好不威风,精巧机括,机关暗器,便是西岚最精巧聪慧的匠人都不及你一半本事,方才十六岁便能改良投石机和定传连发弩,都说西有寒梅卿,北有白莲侯。现如今这短短几年便要纵远放下这些,着实是难……”

      “徒担了这些盛名。才沦落现今如斯地步。”那声音有些低落。“当初不知收敛,后被人暗算,变成这般的废人,拼死保住这一条性命,只是这双腿再不能用了。”

      “纵远年少成名,风头一时无二,人人都巴结奉承与你,而如今,你双腿残疾,又因为之前的事心中留下隐患再也不能制作机关,腕力虚浮,机括院也将你除名,如今你看,你这般模样,还有谁肯亲近交好与你吗?”

      “疾风知劲草……”纵远默念一句才又开口。“按堂兄当初也是对我分外和善友好,但在我出事之后,除了例常探望便再没有来过,反而生疏了,人世间人情冷暖不过如此,即便是本家兄弟又有如何?不过还是熙熙为利往为利来罢了。”

      “那纵远可知道当初你父亲为你取名为抑的原因吗?”

      “纵有放纵之意,抑则是恰恰相反,父亲为我取名抑,字纵远,怕是想要我知道张弛之道吧。”

      “你如今心里也清楚很多事不是吗?”接着那老师又长叹了一口气。“话已至此,为师也该走了。”

      “是要回寺院里吗?请恕学生身体不便不能相送。”

      “不是。”老师回道。“为师要回去了。”

      “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老师回道。“我的另一个弟子想必正急着跳脚吧。”

      “老师还有弟子?”

      “有,你与她比起来,你着实是更让人喜欢……诶!疼疼疼!”

      她又走近了些,这才听见另一个声音,那声音一来,整个林子都变得活泼生动起来。

      “老头老头!我们快走吧!我烧了这座寺的厨房!再不快走!那些秃驴便要追来了!”

      “你这混账东西!诶诶!别揪胡子!”

      又走了几步,她就瞧见先前瞧见过的那位霜天院阿远还有方才在染浮屠那里见到的黑衣姑娘,以及一个被揪着胡子背对着的花白头发老头。

      “哎呀哎呀!还有人!”那姑娘余光瞧见有人过来,便立刻放开了老头的胡子转身便走。“老头老头你快跟上!要是被那群秃驴抓住你可就要洗好几个月的盘子了!”

      “你这顽劣的猴子!”那老人还没回头,便也几个纵步跟上了那姑娘的步伐走远了。

      只有那坐在轮椅上的白衣人正捏着手中的的几片梅花瓣端详着。

      “喂!阿远!”她忍不住这么叫他。“纵远!殷纵远!”

      “啊……倒是叫姑娘先知道我的名字了。”他似乎对于她的出现毫不意外,勾了唇轻笑。“那既然如此,我可否知道姑娘的芳名呢?”

      “嘴上占得了便宜也不知是谁教你的。”她转了转眼珠,伸手从一旁的梅树上折下一支来。“西有寒梅卿,北有白莲侯,我在中都之时,便已听过这等大名,却未曾想到,真人竟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话说起来,今年我生辰,父亲送我的便是你改良的定传连发弩,真叫人惋惜。”

      “左右都是虚名罢了。”殷纵远回道。“不过姑娘既然不愿告知芳名,那可否容在下一猜?”

      “随你。”

      “让我想想,方才姑娘所言,想必应当是中都人士,数日之前能在殷侯府中来去自便,当是贵客。”

      “所言不差。”

      “我这定传连发弩乃是军备,常人不可能随意使得,你父亲能将此作为你的生辰礼物,想必不是高官便是在军中身居要职。”

      “继续。”

      “姑娘年纪与我相当,家世显赫,前几日言谈颇有些天真,倒让我觉得可爱,想必家中宠爱甚重,而这明定寺乃是贵族相荐的赏花胜地,平凡百姓入不了这染浮屠,想必姑娘是有人带来的,而结合之前姑娘在殷侯府的事,我便斗胆一猜,姑娘是由殷家之人推荐到此处游玩的不是?再加上是中都人,地位高,且受家族宠爱,近期来到西岚,不是游玩便是来公办,而姑娘说是公办的,而且名字中有个清字,那想必便是前不久到西岚定州上任的军器监节制君怿君至清大人。不知我是否猜对了?”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清澈澄净,就像是夜里被月光照拂,有鹿在一旁饮水的一汪清泉,她直勾勾地瞧着,只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却突然觉得手上一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只黑鹰正被殷纵远架在手臂上,正伸长了脑袋在啄她的手,而殷纵远正弯了眉眼对着她笑。

      接着不知怎么的,突然眼前一黑,身子像是往下坠了一下,随后耳边传来沸腾喧闹的人声,其中有她最熟悉,从小听到的父亲的声音。

      “怿儿!怿儿!”

      君至清听见有人这么叫她。

      她终于勉强睁开自己的眼皮往外瞧,有光和模糊憧憧的人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接着双手被紧紧握住,有些温暖。

      “唔……”

      她想努力发出些声音来,却最终含糊不清,然后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之后,再次昏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五章:定州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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