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二章:眠风楼伯商 ...

  •   天下何处不江山?

      ——佚名

      位于皇城西北角坊市之中的眠风楼,豪华高大,但又在这一众同它一般装饰的酒楼之中显得平平无奇了。

      这里是繁华的街市,异国的商人,本地的货郎,其他四地的行脚,都在此处随处可见,这里繁华热闹,偶尔能听见街边卖唱的女人或者乞讨的小孩子唱歌说话的声音。

      这一片湛蓝的天空下面,生机无限,肆意盎然。

      “客官,今日酒楼有事提早歇业了,您还是请回吧。”

      站在门口的小厮笑眯眯地捏着白毛巾,头上的发冠有些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脏乱,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是安逸的,甚至于是祥和的。

      “有人约了我在这里见面。”

      君定策下了马站在这个卑躬屈膝的小厮面前低声说到,接着像是怕小厮听不清楚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有人让我来这里同他见面。”

      “哦?”那小厮依旧笑着,像是街市之中贩卖的那一张张笑容诡异的面具一般。“小人说了,酒楼有事提早歇业了,您还是请……”

      但接下来的话却冷不防地被一面用大块上好岚山黄玉雕刻而成的令牌给堵了。

      那玉牌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雕刻着“中都氏族,元祈君侯”几个正楷,玉色黄若蒸栗,而且玉质通润,内敛有光,一瞧便知道是长期被人摩挲甚至戴在身上的结果,光看那玉便是上好的岚山黄玉,但更让人觉得它价值连城的,是这块玉牌本身所代表着的含义。因价值宝贵,所以从不轻易拿出来示人,只是这次君定策心急如焚,他也知道这是因为里面那位的原因,所以拿了玉牌亮了身份。

      “啊……”那小厮依旧是带着笑,但是眼里面的光却一下子变了,他眯眼端详了一会,便仰起头对着君定策躬了一身,然后让开道,微微推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恭敬开口。

      “侯爷,爷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小厮的声音不再如同方才一般谄媚,反而完全变了个样子,低沉粗重,阴沉黑暗,带着些煞气,让人觉得仿佛是从最黑暗的地狱里面爬出来的一样。

      又或许……

      这才是他原本的声音。

      ===

      而眠风楼里却不如外头的繁华,安静的可怕,没了客人,只能听见楼里有人轻步行走的声音,踩在木阶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爷,来人了。”

      有人穿过有些长的走廊,最后踩着青石板,而后才进了眠风楼后院的一处竹林子里对着那件隐蔽极了的小居行了礼,才敢在门口恭敬地说话。

      眠风楼是三层的小楼,一层是给平民食客用餐饮酒的,偶尔正中的台子上还会请上几个歌女舞姬唱歌跳舞啥的,几张方木桌子,条凳,墙上挂着菜名,地上总是干干净净的,见不到一丝灰,光可鉴人。

      而左右两边则是楼梯,通往二楼的雅座,坐在那上头还能往下看,再有是人多起来的时候,底下看不清的,您坐到了上头那就是一览无余,虽说价格要稍高些,但换得的,就是一个舒心。

      而这第三层便是不同了,专门的雅间包厢,保密性极好,装饰端得是雅致清新,有专人服务,只是这里也绝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上来了,莫管你是腰缠万贯或是穷困潦倒,权势滔天还是无权无势,这第三层唯有这眠风楼楼主首肯方能上来,倒是失去了它原本用餐的本意,实际上的用途却已是不必再言明,只是能上的此处的人倒也是寥寥无几了。

      但无人知道的是,眠风楼后面还有一个极为隐蔽的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说是小,但里头的豪华装饰丝毫不差,光是那屋中用来起隐蔽遮挡作用的玉石屏风,都是用的淇南玉,价格不菲,半个手掌大小的便能在这寸土寸金的中都城中买到一间不错的二进小院,更何况面前这块六尺高,七尺多宽,约有半个手掌厚。而便是撇去那玉石本身的价值,那上头雕刻的万里江山图,雕刻精致,气势恢宏,磅礴大气,已非凡品。

      只是如此宝物,便是在这小院房屋之中,也不过是寻常而已。

      “来了?”

      只听见里头传来浑厚的声音,低沉带着威严,光是听着声音便让人忍不住心颤。

      “是。”

      “领他去,待会便来见他。”

      “是。”

      “哦,还有,三楼里那位你们可要好生招待着,莫要失了分寸,那位……好歹也是一宗。”只听得里头的声音顿了一顿,继而轻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开了口。“只是同她父亲半点都不像。”

      “是。”

      “下去吧。”

      “属下告退。”

      ===

      “小侯卿的周身剧毒已竭力引出压制了一半,虽说尚不能拔除余毒,但多少也算是保住了性命,再施针两日,便可渐渐转醒过来。”

      近午时分日上中天,湛蓝的天空澄澈的犹如那些异国商人贩卖的宝石一般轻盈透彻,有温和的阳光从屋子外头照射进来,入了四月之后,天气开始转暖,褪下厚厚的衣衫,换上更加轻便的春服,方才觉得简明舒服。那光并不像夏日一般让人觉得带着灼人的温度,也不同于冬季一般仅能让人感受到些许的温暖,有种恰到好处的舒适和盎然的生机。

      有仆从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脚步有些匆忙但丝毫不慌乱,在无垢院门外头远远能听见一声怒喝和关门声,虽然暂时的打乱了她的思绪,但丝毫不会影响她收针时候的速度以及对旁边的人说的每一句话。

      “穆先生还有什么要嘱托吗?”

      李若华端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手指滑过一根根摆放端正的银针,余光却冷眼的看着一旁的侍婢用一块白布蒙住盛着黑血的脸盆之后端了出去。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极为简单,一介布衣而已,穿不了上好华贵的料子,黑靴灰袍,一张冷冰冰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眼睛里的光锐利冰凉却又敛藏得极好,明明是冻结的冰,却偏生看上去像是寒夜里被月光照耀着的清泉,虽说是一介布衣,但那周身的气度却叫人不敢小瞧,又加上是那位“慎姑娘”所荐,旁人也不敢轻慢了去。

      “并无旁事。”李若华将包裹银针的布包小心贴身藏好,对着门外头的喧嚣也似乎不大喜欢理会,只是有意无意似是被惊扰到一般才轻巧地开口。“只是外头怎么这般吵?倒叫人险些乱了收针的顺序。”

      能在这侯府之中贴主人身边伺候着的必定都是些伶俐人,这话只是说了半分,便自然知道这藏着的后面是什么意思。

      “并无别的,只是侯爷出门,行仗势态都大了些罢。”

      李若华嗯了一声便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对那人嘱咐道。“小侯卿放出来的血,你们可有按照我的嘱咐细细做了?”

      “是,不敢随意泼洒,不敢使人接触,家畜植物等亦不可接触,装瓶收好。”

      李若华静静地想着,然后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背手出了大门,现下她是个五十七岁的江湖郎中,脾气古怪的穆老头,伤了一条腿不能好好行走的木讷老人。

      “我照例回去了,明日还是一样的时辰,我会照样前来,待最后两日施完针,我便会离了首城,走之前我会留下一张方子,虽不能叫她的内息武功恢复如常,但如常人一般倒还是没什么问题,但若是要彻底治好,怕是难。”

      “是,小人早已在门外备好软轿,只等先生了。”

      “那便回吧……”李若华拖着腿悠悠然地往外走。“今日春暖花开好时节,我还能回去休憩一会,春暖好入眠啊……”

      房外头的林园正以无比强横的姿态展现出强大的生机,这座无垢院的主人素来不喜欢在修饰花草上多下些功夫,除了必要的修整,那院子竟如野外一般,藤蔓树木花草奇珍随处可见,不拘一格,却又隐中有序。

      春季的无垢院里,有各种鸟在茂密的树枝草丛间飞腾,叽喳声可以称得上悦耳,也可以称得上是嘈杂,让人觉得舒服,却也让人觉得头疼欲裂。

      而这一切,却丝毫与这座院子里真正的主人没有关系一般了。

      她正沉沉的睡在那屋中,犹如在做一场漫长的梦,她的指尖纤长,仿佛一折就断,她的脸色苍白,犹如一张白纸,令人不敢触碰,她的呼吸稳定,却微弱的让人难以察觉,她的一头黑发乌沉沉的,散在床榻之上,只是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和生气,她的唇色不再嫣红,反而泛着明显的白色,中间夹杂着紫色,显得妖艳且有点可怜。

      她在睡,并且睡得很香。

      可更让人担心的,是她能不能醒来。

      窗外春光正好,而她却是如同在做一场极为漫长的美梦一般安静地睡着。

      只是不知道醒来的时候,还能不能瞧见这大好春光。

      ===

      眠风楼的眠风二字,其意为倒卧风中,于风中而寐,颇有一种安逸悠然之感。

      名士爱风流,俗人也喜欢附庸风雅。

      眠风二字,不得不说取得巧妙。

      但现如今步入这眠风楼中的君定策,却难有安逸悠然之感,他心中惴惴不安,一方面是因为眠风楼背后的势力,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那个现在生死不明的侄女。

      他的脚步有些小心翼翼,可是又沉重,他不流露出一点慌乱,但背在后面的手心却已经有些汗湿了,他的心跳得飞快,但面色却依旧平静如常,他必须这样,作为君家的家主,皇帝手下的重臣,他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显出他中都侯爵应有的气度来。

      “君侯爷,您来了,您请。”

      进了楼,便瞧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黑衣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旁侧,手中握着一把剑,面上竟带着半张浇铸成厉鬼獠牙的铁面具,自鼻梁往下,挡住了半张脸,不免说话都闷声闷气,教人分辨不清,那气势颇有些骇人,双目微敛,叫人瞧不清他的眼神,可无端的,君定策却觉得他像是什么一样。

      是了,像是一只被套上了链条驯服的极好的狼,他只听从指定的人的话,嗜血有野性,感觉随时能把人撕开一样。

      君定策皱了皱眉也不多说,只是嗯了一声便任由他带路。

      这男子走路沉稳,落地却又无声,一个步子下去几乎瞧不见飞扬的尘土,轻功造诣已非一般,但看他的样子却似乎又是练得一手蛮横的外家功夫,直教人想不出来缘由。

      那二楼看似只是所谓的雅座,但绕了几步之后便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有的地方看上去已经被堵得死死了,但一侧身换个角度却又能发现另一条道来,二楼看上去并不比一楼要小,但其中的门道却是让人头脑发晕,饶是君定策这般五感通透,记忆力极好的人,都被绕晕了去,直到最后那黑衣面具男子将人带到了一个黑沉沉的小门面前推开来,露出一条精巧细致的阶梯来,怕是叫君定策都要昏了过去。

      “侯爷,我遵照指示,便只能将您带到此处,接下来,便请您独自往上走了,爷在上头,正等着见您。”

      君定策颌首,便上去了,左弯右绕了一会就瞧见有光。

      那是个极为小巧的房间,窗开着,层层叠叠的幔帐里仿佛有个人坐在那里抚琴。

      君定策除下靴子,踩上铺设极好,且光滑干净的地,一步一步往里头走去。

      “侯爷来了。”

      那人的声音浑厚低沉,颇有威严,不由得让君定策一定,停下了脚步,犹疑开口。

      “伯商?”

      “君侯,请坐。”

      那幔帐里的人似乎是盘腿坐着,但模样有些松散放肆,只是让人觉得并不讨厌,也并不让人觉得这是不庄重的。

      “伯商……”

      “侯爷此番前来,应该是为了一个人来的吧?”

      “伯商先生,你既已知道,那便请……”

      “不用我说。”幔帐里面传来铿锵一声,有些刺耳醒脑。“侯爷都应当知道令侄闯下来的祸吧?”

      “流霜营他们……”

      “侯爷不应当来问我这个问题,侯爷应当要去问流霜营的汪旋天副将,毕竟,那被人弄断了一条胳膊的不是在下,而是主上在乎之人的亲弟弟。”

      “……”

      “侯爷应当知道。”那幔帐里又是一下琴响。“君侯府的人闯下的事,只要不是人命关天捅到主上面前去,主上念着旧情世交,军功政绩,也都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说这次是汪副将纵酒行凶,但只是口头言语上的调戏,并未如何,便叫令侄女见义勇为折了人家一条臂膀,难保那位不会为了她最疼爱的幼弟吹一吹主上的枕边风,更何况近日君家着实有些不安稳,令妹下落不明,令嫒生死未卜,如今这新归来的令侄还未封爵入谱又出了事,侯爷,你不过是想称病让主上放松放松对君家的牵制而已,却又一波三折,这中都侯,当得也着实是憋屈。”

      “伯商先生有话直说不好吗?”君定策咬牙,硬是将那不快压了下去。

      “直说?主上的心思我或许还敢妄自揣测一二,但是直说,却不敢了。”

      “为何不敢?”

      “在下怕侯爷不愿意。”帷帐里的人轻笑一声。“更是害怕侯爷舍不得,听了我的话,真怕侯爷就给我一下子,毕竟在下的身子弱,吃不了侯爷一拳。”

      “……所以伯商先生,‘那位’的意思是?”

      “主上的意思啊……”伯商又扣动手指发出清越的一声。“侯爷可还记得君小侯卿在西岚时的职责?”

      “记得,监察火药机括等匠工为军队制作的军械军火。”

      “既然侯爷记得,那主上的意思便在此间。”伯商轻声说道。“主上说了,性子太毛躁的,接不了重任,监管军火器械一事便做个历练。”

      “可……”

      “这可是两厢折中的法子,侯爷请听我一言,西岚相比中都确实不繁华,乃至有些闭塞,监器又是个中间的活,说累自然是累的,但是没什么难度,可重要性却又不言而喻,年轻人,苦自然是要吃的,主上也说了,历练历练也好,总不能担着个侯卿的位置却整日同那些纨绔子弟一般眠花宿柳,醉生梦死。”伯商道。“况且……若是连这种事情都办不好……”

      话到这里,伯商顿了一顿,却叫君定策的心都悬了一悬。

      “她长得像她母亲,可别连‘六艺师’一半的能耐都没有啊!”

      “先生的意思是……?”

      “此乃主上原话,侯爷也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而这边,君定策却尚未来得及开口,却突听得门外有人从楼阶之上滚落下去的声音,紧接着门外又是一声闷响,门猛地被一道强风吹开了来,露出门外的一个白衣人,还有正捂着胸口从墙上滑落下来的黑衣人。

      那白衣人气质清冷,雅致非常,一双眼睛里犹如无波古井,澄澈得很,却又深邃黝黑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身材并不高挑,有些纤细的身子裹在白衣里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宽大,反而是别有一份潇洒飘逸在其中,黑发白衣,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了发,双手背在身后,正侧着身立着,而正在她身后,一个黑衣的狠戾男子突然出现,正劈掌往她天灵盖上去。

      “都退下!”

      而白衣人身后还要动手的人在听见伯商这一句怒喝之后停下了动作,却突地被一阵强劲内力压住,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角便狠狠地撞上了墙昏死了过去。

      “李姑娘,你到我这里来,怎么不说一声就闯进来了?那些不长眼的,若是伤了您该如何是好啊?”

      “你倒是高估了自己手下这几条狗的本事了。”那人冷哼一声,不屑讥讽道。

      那立在门口看着那二人的正是李若华。

      她之前回了住处,便立刻换了一身衣衫,去了装扮,从那些名为护卫,实为监视她的守卫眼皮子底下溜走,便循着君定策的痕迹直奔眠风楼而来,果不其然在刚踏进眠风楼的那一刻,便有众多好手从旁袭来,只是她内力修习多年,走的是极正的路子,岂是那些用了诡秘的功法速成的暗士们能相提并论,那些人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便被她伤了,这才长驱直入了眠风楼的三楼,更何况伯商认得她,自然不敢叫人随意伤其性命。

      “李姑娘,这么多年了,你的嘴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好话。”

      “有劳商先生费心了。”李若华鞋也不脱,招呼也懒得同君定策打,就直直往幔帐里面走去。

      “姑娘说的哪里的话,若是姑娘能将态度放软些,也不至于让主上这些年来朝思暮想……”

      “闭上你的嘴,伯商。”李若华眉头一皱便骂。“他这种卑鄙小人……”

      “李若华!你……”君定策闻言皱眉沉声道。“你怎么敢?”

      “我如何不敢?”李若华冷冰冰开口。“君家的,除了谨生,我半个也不愿同你们说话。”

      “你……”

      君定策因着李若华的态度恼火万分,不料李若华转眼一变脸,就去问伯商话。

      李若华斜睨了一眼过去,虽说是云淡风轻,但那眼里面的漠视和冰冷还是叫人心里不舒服。“谨生人呢?”

      那话掷地有声,决绝并且毫不留情面。

      “伯商,我要带谨生走,她人呢?”

      伯商却是依旧抚琴,待琴声铮地一下过后,就开了口。

      “李姑娘,你当真以为,眠风楼里面的人,是你想带走,就能随便带走的吗?”

      那话说出来,气氛登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二章:眠风楼伯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