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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二章:祸福中都行 ...

  •   四月初三·中都首城外城郊

      君谨生掀开帘子,外头直直延伸往前方的是一条平坦大道,可容三辆两匹马拉动的马车同时前行,虽然当初修筑这些道路时底下的百姓怨声载道,但是修好之后却是每个人都在享受这个便利,因为可以同时容纳三辆两匹马拉动的马车前行,当初由承天帝提起,最后却在赤明帝手下落实的这些大道,便被称作了“三骈马道”。

      而这边端坐在马车中的李若华揣着袖子闭目养神,任由车子来回颠簸也面不改色,而一旁的君谨生却没有这么耐心,将脑袋缩回想要同李若华说些什么,却瞧见她一副诸事莫近得模样,也不由得敬而远之,索性摸出笛子来把玩,间或竖起耳朵听着外头多话的马车夫说些杂事,那驾马的马车夫是中都人,戴一顶有些破旧的斗笠,盘腿坐在马车上,面上蓄了长满半张脸犹如杂草一般的胡子,眼睛睁的大,炯炯有神,上身的粗布麻衣已经有些被浆洗的破旧,右手中的马鞭扬起便是一声轻喝,看样子是个憨厚沉默的汉子,但其实怕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主,这才从码头便出发不到半个时辰便自己说了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又许是载的客人多了,多少都能说些别的地方的方言,但是说的最溜的却依旧还是中都官话,一双嘴皮子也闲不住,还没等君谨生打听些什么便自己说开了,君谨生便只好做出个耐心的模样听他说那些她早就知道的事。

      “人都说繁华不过东燕,显贵不过中都。客人您是第一次来首城吧?诶,那您可赶巧了,今日是四月初三,这两日的脚程赶过去,若是明年这个时候客人你们来啊,就刚好能赶上君家每四年一度的四月十日赛马,那可是个大日子,您不知道那可是每四年唯一一次可以瞻睹圣容的时候,天子宣布比赛开始,然后那些个马啊就箭一般射出去……”马车夫说到兴起整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四月十日赛马?”听到这个李若华却是突然沉声开口了,吓了君谨生一跳。“按照时间来算,炎耀八年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诶?您也知道?”外头的马车夫又凌空抽了一鞭。“炎耀八年举行的第一次到了现在朝堂上的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上头坐着的那位也换了一个了。”

      “是啊……都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了。”李若华眯了眼换了个放松的姿势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二十四年……无时无刻都在变化。”

      那马车一路向西,那滚滚洛川却往东流去。

      其实两边都在动着都在动着,两个方向。

      可李若华却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丝毫没有动过一样,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

      只有那永远不会停歇的洛川在拼了命地往大海奔跑着。

      永远都不会变化。

      咸平二年四月初五,结束了昨夜一场雨的首城终于迎来灿烂的阳光,融融的暖意伴随着换上的轻薄春衫,中都首城的君家府邸后院无垢园内也迸发出新的生机,院内的植物没有修剪,向着各个地方肆意生长,虽然有些迎春花的花瓣被昨夜的春雨打到地上但依旧没有办法掩盖它鲜艳蓬勃的色彩。

      院内的房门被打开来,显露出里面清爽利落的装饰打扮,层层叠叠的幔帐之后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影躺着,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有清风从门外吹进来,稍稍的吹淡了屋子里颇为浓重的药味。

      当日头高了一些,便瞧见有侍婢小厮在院中忙碌来回地摆放躺椅和小桌,同时有男人踱步进了院子,皱着眉看着侍婢小心翼翼地将轮椅上面的人搬到躺椅上摆好,那人一动不动的任人摆动,丝毫不动,说是死了,却更不如说更像陷在梦境之中没有醒来一样。

      男人看着那人有些灰败的气色不由得偏了头不忍心去看,一个月了,她已经一个月都是这个样子了,上至宫中太医院首,下至民间游方郎中,不管是谁都只能对她束手无措。

      足足一个月了……当春风都已经划过东燕和楚南直直奔向中都首城的时候,柳树的绿芽鲜嫩柔软,是刚刚发出的模样,有鸟停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悦耳。整个冬季的寒意开始消融,首城,这个大帝国元祈的首都开始真正迎来春季,太阳带着融融的暖意照在人的身上,让庭院中闭眼躺在躺椅之上的那人有些灰白的脸色都显得红润有了些生气,只是那人一动不动的躺着,像是死了一般,便是有鸟雀在躺椅的扶手上啄那人的衣领子也不动分毫,叫站在廊下的男子蹙了眉,低低地叹出一口气来。

      男人穿一身杏黄为底色的长袍,上头的花纹以银白丝线纹织出松树的纹样,精致细密,脚上穿一双干净且面料极好的玄黑色官靴,靴面上有同衣服上相同的松树纹样,若是细看,那靴面同衣服上的一根根松针都能数的清楚,齐刷刷八根松针,五枝树杈从后背左肩处蔓延上来铺满了整个前襟。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但是里面有些疲惫,眉头因为时常紧缩而有了皱纹,但是这只是为他增添了更多成熟男子的沉稳魅力,他的长相也很英俊,留着修剪精细的短须,双唇紧抿,直直地看着前方,双手紧握,身子站直,像是不愿屈服一样,只是隐约地透露出一些萧索,但是他掩饰得很好,谁也没有看出来,又或许是不敢直视他才看不出来。

      这位睿显帝的左右手,人称“君崇文”的中都君家家主君定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乎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却在他独生女和嫡亲妹妹的生死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不知所措。

      男人垂眸,心思有些游离。

      而在这时,却被身后管家的呼声拉回了神智。

      “家主你看!”

      廊外传来翅膀扑动的声音,不知是什么东西一声低鸣吓跑了在扶手上跳动的小鸟,远远候着的侍婢也竞相掩面,似是对这动物感到可恐,而那动物只是慢慢地盘旋,最后扇动着翅膀停在躺椅上那个人的肩膀上头的躺椅背上,一双澄黄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鸟喙锐利,带着有些吓人的弧度,脚爪有力,两边的腿上各有一个用足金打造的薄圆环,分别精致讨巧用古篆刻了“霜天”和“无垢”四个字,黑白羽毛服帖光亮,明明是只猛禽却温顺地去蹭躺椅上那人的脸颊,惊得君定策身后的管家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

      “是霜天。”君定策缓步走下廊去,对着这只已经消失了许久却又突然出现的动物感到奇怪,但是养了它多年,君定策自然不像身边那些侍婢小厮一样恐惧,反而大胆地伸手去摸了摸那只猎鹰的羽毛,叹气声里有些悲凉的意味,低头看着霜天用头去蹭那人的头,却在发现没有反应之后转过头用好奇的眼神看了看君定策,却只瞧得君定策微微红了的眼眶。

      君定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挥挥手让人退了下去,只留他和躺椅上的一人一鹰独自在庭院呆着。

      “怿儿……”男子伸手一下一下的摸着躺椅上那人已经有些失去光泽的黑发,话语有些哽咽,像是只受伤的兽一般低声嚎叫了起来。

      “怿儿……是我不好……如果爹没有让你去那里……如果你没有去那里……”

      男人眼中的泪珠终于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落在了霜天身上,一点一点地渗到了那黑亮的羽毛里。

      然后再也不见。

      四月初六·中都首城

      “你说……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

      端着茶盏的手素白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右手大拇指带一枚纯白色暖玉刻做的扳指,低头吹着已经用茶盖抚开了的浅色茶水,听闻手下来报,声音也是一丝不动,便是连端茶的手都不曾有多余的颤抖,只是那凉凉的冷意却不由得让厚重屏风和幔帐阻隔外外来报的汉子冷汗直流,但是却又不敢多动作,只是垂了首站着小心回话。

      “是。虽然君崇文捂得滴水不漏,但多少还弄到了些消息。”

      “说。”那人的垂下眼帘。

      “是,这陆陆续续一个月,太医院院首都被君崇文以“旧疾”为由传了七次。”

      “旧疾?哼,亏君崇文也想得出来。”那人冷笑一声甚是不屑,将茶盏放在案上。“他那什么旧疾骗骗别人可以,还想瞒我?”

      接着话锋一转盯着汉子冷笑。“还有吗?继续说。”

      “是,您也知道五侯世家在京可以宣召太医,而且泰昌帝那时起的老规矩就是五侯世家宣召太医,所录病症不必录入太医院眷守录中,所以这次到底是谁得病,得的是什么病也不能知晓。”

      “君崇文这厮倒是把戏做的很足,足足半个多月还就真能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殷家那件事他还真能沉得住气不管。”那人的指尖一下一下的敲在扶手上,听在汉子耳中竟有些惶惶,但汉子还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是,另外涟北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找到当年带走那孩子的人了,是个老道,七八十岁的年纪,道号苍虚子。”汉子咽了咽唾沫,有些紧张。

      “那孩子呢?有消息了吗?”

      “有,山主传了消息过来,那孩子人在哪里他是不大清楚,不过看着苍虚子来的路,怕是应该在东燕那一块呆着。”

      “东燕?言昭?”那人挠着下巴轻笑眯眼,语气中带着丝阴沉。“那家伙可不同于言庆……是块硬骨头,五年,五年而已,主上十三年的布置就愣是被她生生破坏,两嫡三庶里面的人大洗了一次血,人也是命硬,景兴元年的那年春天竟然没和她父母一起死在那里。”接着那人舒展地靠在椅背上。“真是个祸害。”

      “那要不要……”汉子比划的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却被那人挑眉瞪了一眼。

      “蠢货,也不想想言家现在连个能让我们用的傀儡都没有,杀了言昭,东燕必乱,主上要是知道你出这种馊主意,还不把你小子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是,是小人莽撞。”

      “先派人去东燕查,打听打听苍虚子那个道士和二十年前那个小鬼,另外君梓堪已经解决掉了,叫简十七可以收拾收拾了。”

      “您要把他……安排到哪里?”汉子蹙眉。“他的话……当久了山大王,那一身匪气可不能就……”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吗?”那人站起身缓步走到椅子后面推开了窗,一双素白的手探出去挥舞拨弄,有风吹进来扬起那人一头金色长发。“已经没有用的人……”

      “收拾收拾,就好上路了。”

      汉子只敢支吾回应,双脚有些发虚发软。

      而站在屏风幔帐后的那人立于窗前双眼远眺,眼波流转间能瞧见她那一对一青碧一琥珀的异色瞳仁里嘲弄的光,若是那汉子能瞧见那人的相貌定然会感到惊奇,只是这阻隔厚重,屋内又有些暗根本看不真切。

      又或许……

      永远都不能让人看得真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二章:祸福中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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