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八章：往昔故人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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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或高楼广厦，或坊街铺肆，各具其行，众口不同，包罗奇珍万物，见者惊之。
——《元祈志异》
屋中气氛在言墨白说完这话之后登时便冷了下来，有些沉寂尴尬，李若华呆坐在椅子上捂住脸，一言不发，君谨生的视线则是在言墨白和李若华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被迫放弃，也低下头来。
言墨白是第一次看见李若华这么颓丧的样子，这位严厉的老师在她心目中永远都保持着一种冰冷沉静的形象，似乎并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起波澜而会想今天一样，她刚说出话顿时就后悔了，却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来宽慰她。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了。
“什么事？”李若华开口，声音有点低落。
“回先生的话，言家有人来了，说是要找小先生。”门外的声音恭敬回答道。“已在前厅等着，说是有要紧事，需要小先生回去宅子一趟。”
“知道了。”李若华应了，然后看了一眼言墨白叹气。“既然有事，你便先回去吧。”又见言墨白神色踌躇便又开口。“墨白这个名字是我给你取的，其意便是要你能分辨是非黑白，你的话本就没错，不必为我的不快而心中介怀。”
言墨白抿唇听了，端正地行礼。“但请师父不要思虑过多导致伤身，徒儿先告退了。”
李若华挥挥手不欲多言，君谨生强笑着示意自己会安抚，就目送着言墨白出门了。
这下子屋中更是寂静尴尬，让人局促地手脚都不知要如何放置。
而这边李若华却突然开口了，似乎是为了可以不再去想之前鬼市的事转变了话题。
“阿慎，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说到洛飞谨，她的面色便柔和了下来。“可是你的气度却和你的母亲全然不同，你的母亲出身的中都祁欢书院是中都贵族世家学文习武的御用书院，身份最低也是王侯公卿之子，身份更高的也是帝王之女，洛明安又是家教极为严格之人，自然对你母亲是少不了言行举止谈吐的教育。”
接着她摇头轻笑。“但其实你的母亲不喜欢那种束缚，她曾和我说，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游历天下，涟北的大漠和草原，楚南的大海，西岚的山，东燕的水，她说她都想去看一看。她的性子看上去温文尔雅带着大家闺秀的风范，骨子里却有些离经叛道，你知道吗？你的母亲被称作六艺师，幼年被称作神童，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而且本来按照着她养父的性格，阿慎，你觉得你母亲在这六艺之中最擅长的应该是什么？”
君谨生捏着手指，想象着母亲的样子，却有些迷惘，只是提手做了个写字的动作。“乐？又或者是礼？”
可是她一看见李若华笑了，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不对，都不对，你母亲学得最好的是射御，虽然礼乐也学得很好，却远远不如射御。她十二岁那年同国士名家古意谈论六艺和国家时政，古意称赞她“慧而不骄，博而竞广”，于是二人遂成忘年交，而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古意劝诫她不要再在各种学问上花功夫了了，只因学的东西广博但是精通的很少，花费了大力气却收效甚微，虽然想学习的确是好事，但是想要样样精通却不是能简单达成的，不如专心在一件事上，反而能取得很广大的成就。于是她开始专注于射御。又到后来，她十四岁那年在康阳帝举办的私人宴会“散宴”上以一篇《杜馋邪》而得康阳帝赞叹赏识，甚至觉得她有些观点和古意相近，自此闻名于中都。”
“而后就是方才同你们说的炎耀八年，也就是因为那件事，风节才会开始倾慕于她。”话说到这里李若华的脸色有些不大好。“但是后来风节放弃风家的继承权，而且常年隐居，也都是因为后来你的母亲……嫁给了君定雄。中都君家双杰，大哥君定雄，二哥君定策都是她青梅竹马，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又到后来，炎耀九年的三月，君定雄和你母亲定亲，半年之后，他们两成婚。”
李若华说这话时，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常点，不起波澜，双手却还是紧握成拳，泄露了情感，接着口中喃喃“飞华”二字，心中似有所思。
君谨生却是先前就察觉出李若华对君家的不满，现如今又察觉出李若华似乎对君定雄更是不满，心中有疑惑，脱口便问。
“若师叔，你同我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应该不只是师姐妹的关系这般……简单吧……”接着又意识到有些问的不大好，便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是晚辈失言，您便当没有听到吧！”
却不料李若华眉头一皱便开口。“告诉你又有何妨！？是，我和你母亲确实不只是一般的朋友和师姐妹的关系。”
君谨生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看着李若华，听着她说出的话眼中带满了不可思议。
“我和你母亲的关系……我爱慕你母亲。”李若华看着君谨生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而你母亲也慕恋我，我们之间，相互倾慕。”
“阿慎，若不是当年你母亲被洛明安逼迫嫁到君家，若不是君定雄惹上的事端！我也不会花上足足二十余年就为找一个早已不知道踪迹，不知道她到底还有没有活在世上的人！”
她这话掷地有声，冰冷中带着悲怆，倒让君谨生哽住，不知再说什么好。
这边的言墨白却刚到言家大宅的门口便远远瞧见一名飞火营的女将立在门口，精神奕奕，待到近得些了就发现这人却是君梓堪。
“君侯。”等到言墨白下了马，她才拱手上前，神色肃穆。“我有要事要同君侯说明。”
“大侯卿。”言墨白心下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变。“我们屋里说话。”
君梓堪点头，便跟着言墨白并肩往里面走去。
“大侯卿今日倒是看上去颇有血侯卿的架势了。”言墨白负手缓行。“英姿飒爽，怪不得平奴人闻风丧胆，却不知今日何故这番打扮？”
这话看上去是在奉承，底下却是要试探。
君梓堪却一脸愁容。“不瞒君侯，今日清晨，中都信鹰来报，泰州宏州和明州交界的启智山洛川流域有山匪横行，将告老归家的大理寺卿项博大人全家悉数杀害，项博大人与我乃是忘年之交，为人又秉正严明，家兄收到消息便立时传递与我此事，是故耽搁不得，须得日夜兼程赶往启智山，圣上也说要严查此事，只因项博大人是陛下继位以来左膀右臂得力助益，若非身有旧疾也不会轻易辞官，此事牵系朝中之事，又是陛下亲嘱，十万火急，若是还同以往装扮，怎么能轻易在夜间出城，便穿了营中女将的衣服，这便向您告辞，午时用饭之后便走。”
“启智山将洛川一分为二，山中地势险峻，若是山匪依地形之便，大侯卿还要小心。”言墨白沉声，心中却是疑惑为何她只字不提昨夜之事。
“这是自然。”君梓堪叹气。“至清尚且生死未定，如今又出了这种事，简直让人焦头烂额。”
既然她不愿意说，言墨白也只当做是不知道，但是想想昨天自己的师父把人家给打了也有点过意不去。“昭这里有一味“灵虚丹”，乃是二师叔的秘方，虽说可能对碧落黄泉未有多大的效果，但多少能压制，侯卿此去若是愿意，昭便将此药交予侯卿。”
却不料君梓堪又叹气。“此去启智山路途遥远，哪里能得方便？少则半月，长则三月都不能归至中都，如何使得？”
这边两厢不知说什么，又安静下来，君梓堪肩上的伤倒是不大严重，只是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勉强撑住做出一副无事的表情就告辞回房了。
君梓堪回房之后关了门，将肩上的伤又看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肩上一个红红的掌印，倒是看着已经退散了下去，只是印在雪白的皮肤上依旧不免有些骇人，倒像是被灼伤一样，又红又肿。
“好厉害的人……”昨夜之后她中掌醒来，口中只觉冰凉，身子却热得很，肩膀之上灼热犹如火烧，又疼又热，身边却放着一个小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刚猛凌厉，有迫人之感，上面的话也着实不客气。
只见上书“用此涂抹伤处，七日可消，若非与先师有缘，定不饶你。今夜之事若让他人知晓，我必杀你。”
小罐中盛碧绿色药膏，清香扑鼻，有清凉之意。
言语间咄咄逼人，令人生惧，君梓堪本来还硬气得很，强撑着不用，后来实在受不住，沾了一些涂在肩上，这才舒服些，勉强倒在床上睡去，不料今晨醒来便瞧见额上又贴了张纸条，令她大吃一惊，她在军中养成习惯，向来夜间警觉，却不想那人竟能悄无声息潜入，连在她额上贴了纸条都不知，心中不由后怕，心下也打定主意，如今她身在外地，，而后就有信鹰来报，使得她原本刚到东燕，便又要立时返身赶往东燕中都和涟北三地交界的启智山。
“以此为警，若不放在心上，那便等我取尔首级。”这次话语里面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意，而若是言墨白瞧见这上面的字定然是认得的。
李若华的字她如何认不得？
只是君梓堪阅后即毁，找不到半点剩余，这件事，言墨白倒是不太可能知道了。
“日后你可有考虑过去什么地方吗？”而此刻，这边的河边小院中，李若华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外头花园里面的山石，屋外吹过清风，晃动竹林沙沙作响。“阿慎，若是你想要有个归处，怀空谷虽说简陋，但是也算是个安身之地。”
君谨生却是想了想就拒绝了。“若师叔，我想去找老头，他好像去涟北了。只是想想却又觉得还是算了吧，老头子自己要走，我就算是找到他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我这人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若是被拘束在一个地方反而会要让我发疯的，我想四处游荡吧……这元祈这么大，我花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走遍，还有平奴，邹国，这些地方我都想去看看。”
接着她摸着手中的刀，心中若有所思。“再者说，我的母亲或许还在世上，虽然这么多年来她都不曾养育过我，但是为人子女，我也想找到她。”
李若华不语，又转过身看着院中青竹良久，她不禁想起很多事，足足二十多年，她走遍这么多地方，却找不到，有时候她在想，这么多年来的事不知道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而彼时得君谨生并不知道，她作出的这个决定让她踏上了一条完全看不见尽头的道路，那条路上的她注定要失去很多重要的人和东西。
比如说，快乐，比如说，苍虚子老头。
比如说，她这一生，都最为珍视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八章：往昔故人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