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章：碧落与黄泉 ...
-
东燕多山，崎岖不平，农业不旺，是故自古以来东燕五州便以商业为发达，以走南闯北的“燕商”而闻名元祈。从洛河分出来的北洛川则是划过启州横贯洛州，最终从洛州和昭州交界的尚沪流出汇入茫茫的燕海。
洛水城便如中都首城一般，被北洛川从西到东贯穿，城中有关水源一切的都是从这条北洛川而来，而城名洛水也是由此而来。
言墨白一袭黑衣驾着马，从雅静寺下山往洛水城走，身旁的君梓堪依旧一身略显寒酸的灰衣，神色颓然，身后的八名飞火营女将御马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乱，而更在她们身后的却跟着二十名以石朗石暗为首的言家家卫，统一着黑色劲装，简单朴素，唯襟口缀一朵银白色梨花暗纹，显现其是言家家卫的身份。
从雅静寺到洛水城并不远，骑马不过小半个时辰，算算时辰到了洛水城中刚好酉时，正好赶上晚膳。
雅静寺这条道上遍植山樱绿柳，一路走马下来道旁落花欲乱人眼，可君梓堪却是板着脸，心情不大好，很是一副不快的模样，言墨白看着她这副模样便也长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好，众人一路无言，只能闻得马蹄声，还有道旁行人的细碎交谈声。
而就在她们身后百步，有一个人正倒骑毛驴，头戴斗笠挡住大半脸庞，一袭玄衣，料子看似精贵却被她肆意糟蹋，口中咬着从道旁随意折下来的青柳，晃着双腿，哼着小曲，好一派自在模样，身下毛驴也是聪明，照着来时的老路，竟也不用人驱使便自己能走下山去。
此人正是君谨生，方才在寺里人群之中瞧了一番子戏，又认出来的那人是君家的人，心下便更生出些好奇来，又见言墨白与君梓堪这般推拉磨蹭，心中便更是疑惑不解，索性便跟在她们身后一同回了洛水城，但她却不愿在君梓堪面前露面，是故在言府之外呆着直到入夜方才潜入府中，而府中之人伺候她与苍虚子多日，早知她师徒二人行踪不定，便也不曾怀疑入夜之后她二人去了何处，更是不知道苍虚子早在今晨便已离开洛水城北上直往涟北翊州而去，只当那位贪嘴老道又一如往常同他弟子在洛水城里胡闹厮混，此时暂且按下不表。
而这边君梓堪此次来往东燕行事低调，不愿声张，是故只如往常出门游玩一般带了八个飞火营女将，面上是行照顾之事，实为保护妥帖，今日下午言墨白因着君梓堪纵马险些伤了人还这般无谓语气颇有些生气，便拿这八个女将开刀，后来又觉不妥私下表了歉意，却又引起君梓堪此次来东燕的目的，又是一番彻夜长谈。
“……言君侯当真没有法子吗？”今日晚膳，君梓堪用的不多，饭后又急匆匆来寻言墨白又是这一问。
言墨白手里面正执了话本子，却被她的突然求见吓到，慌忙拿起几张纸盖住，又拿起笔做出个习字看书的样子，可被她这么一问心下又生出几分歉疚来。
“并非昭不愿帮侯卿，只怕侯卿也知道，便是昭带了侯卿进怀空谷，二师叔她在不在那神农阁中都是问题。”
二人说话谈论的对象正是人称“见死不救何为医”的怀空谷神农阁阁主明别明是非，此人年芳二十有六，一手活人救命的医术精绝天下，但性情古怪离奇，脾气有些爱理不理，又擅长易容换貌，相貌千奇百变，便是相熟之人站在她面前都认不出来，而且治人救病尚有三不救的原则，更何况行踪飘忽不定，自景兴十年起便离开怀空谷游历，至今不知在何处飘荡游历，若非每年不定时传信到谷中给她师父，她都要忘了她还有个二师叔。
但是，真要忘记还是忘不掉的，想到这里言墨白不由自主的发了下抖，又下意识的回想这六七年在怀空谷神农阁中她那位性情古怪的师叔给她喂食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由忍不住按在额角止住突突跳动的青筋。
君谨生此时正趴在言墨白的房子屋顶上扒开了一片瓦往下头盯着看，嘴里叼着个叶子，今次她没有带酒，上回喝了梨花醉留在身上的香气好不容易消了下去，并且上回因为这言墨白狗一样灵的鼻子被人抓了出来，实在是有失她“无痕子”的名头，是故虽然有些口渴难耐，口中也没什么东西便又随便扯了片柳条咬在嘴里，躺在上面听她们讲话。
“若是连言君侯都没有办法那还能怎么办？”只见君梓堪扶额苦笑一声，从喉间溢出一丝绝望来。“至清那孩子的命休矣！”
言墨白是多少从君梓堪那里听出些事了的，君家主家目前人丁子息单薄，年轻一辈便也只有君怿君至清这姑娘一个，前任君家家主君定雄听说也是有个孩子的，只是出了意外之后他那即将临盆的妻子也不知所踪，连带着那个名叫“君慎”早早在出生前就被记载在族谱上的孩子也生死未卜，虽然说还可能留在这世上，但是君家的人心里头都清楚，怕是早就没了吧。
“小侯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言墨白踌躇着还是开口问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容昭乱言，莫不是……同西岚殷家有关系！？”
一抬头便见君梓堪面色煞白，心下顿时便敲落了，随即抿唇凝眸。“看来果真与西岚殷家有关。”
君梓堪长叹一口气，面有忧色。“是了，君候既已知悉西岚之事，那至清的事早晚也会传出去，是，君候猜得没错，西岚殷家嫡长子殷平远于三月初一被人发现死在家中，而至清也不免受了牵连……”
“那是内伤还是……”言墨白心里兜了一圈猜测，犹豫的问出口。
“是中毒。”君梓堪长吸一口气平复心下不快焦躁。“内伤可愈，可这毒霸道蛮狠，家兄以千年山参为引吊着，也只能保证这孩子不死，我自三月初三从西岚经洛河直下东燕，今日方才三月十三，半月路程生生被我缩减至十天，却只从君候这里得到这种结果，怎么能够心甘？”
言墨白捏着眉角。“也不知什么毒这么霸道，非要请师叔方得救治？若是此毒昭曾听闻，或许可以一试。”
她这话一出，君梓堪的眸子一亮，继而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黯淡下去，摇着双手颓然跌坐在圈椅之中。“此毒如何能解！？君候难道不曾听闻知“碧落黄泉”之名吗？”
言墨白闻言某种光彩黯淡了几分下去，张口欲言又止，都不知说些什么好了，整个人沉默着似乎陷在一种可恐的回忆里。
而这边的君谨生却竖着耳朵听的津津有味，她自幼随着苍虚子游历元祈天下，亦是听闻过此毒之名，“碧落黄泉”之名取自古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之意，意思就是说一中此毒，不管你是上到天庭还是下到地府都不可能找得到解药，并且这毒还不会立时就要了人命，这“碧落黄泉”还有一层意思便是让人处在一种极为快乐欢愉的梦境中，此为“碧落”，而却因为美梦不醒而让人慢慢死去，此为“黄泉”之意，要君谨生说这毒的花样也是忒多，让人死都死不痛快，真是麻烦啰嗦。
君梓堪见言墨白不开口，心中更是难受，她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两年后父亲便已去世，君定雄与君定策长她二十、十余岁，是故比她才小八岁的侄女君至清看似同她是姑侄，实际上却情同手足姐妹，如今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有性命之忧怎叫她不会难过？况且，君家早在多年之前便有人丧命于此毒，也不得不说是种忌讳了。
言墨白自然是晓得“碧落黄泉”的毒性，早因着一些事她便格外关注这毒，并且按照这君言两家的姻亲关系，当年君定雄的死因她上位之后多少也清楚的知晓一些，而今次君梓堪来访东燕，她也未曾将此事宣扬出去，若被有心之人得知左右推敲，恐怕都能察觉出端倪来，便是君梓堪的亲舅舅言老爷子也未曾知道这个消息。
早在二十一年前，君家的君定雄便是死于这种毒里，只是这件消息被君家压了下来，如今要是再来一个，那便真得引起轩然大波，而且这东西二十一年前出现过一次，二十一年之后又出现了一次，而且针对的都是五侯世家中极重之人，恐怕此事并未如想象中这么简单。
君梓堪又是叹气。“我近日所叹的气竟是要比往常二十多年的还要多些。君侯你也知道我的大哥是丧命在这件事情上，此次西岚殷家又出这种事，也不知是波及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一说到君定雄，这边躺着咬着柳叶的君谨生便是脸色一变，耳朵都竖了起来，低头往里面看去目不转睛，倒是比以往同苍虚子偷酒望风时还更全神贯注些，同时心下疑虑，老头信中所说的“意外没了”怕看来不是什么意外，又是脑中一转，心忖着怕是和母亲那“不知名的仇家”有些干系，又或许和这次西岚殷家也有些干系，又可能八成她生母那“不知名的仇家”就是这二十几年来对着五侯世家下黑手的人。想到此处，她又竖耳听下去。
“昭……觉得，怕是有人蓄意为之。”言墨白心中思虑良久，还是犹豫开口，声音不知为何带了些悲凉。“侯卿应当知道昭的先父当年在洛川河畔之事吧？”
君梓堪揣测着言墨白的话，谨慎开口。“略有耳闻，听闻是言齐老君侯的庶弟买凶……”
话才说到一半便瞧见言墨白一直握在手中的笔杆竟被她生生折断。
“哪是什么听闻！”言墨白的双目赤红，血气上涌，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景兴元年的三月二十一日洛川河畔的言家别院，我躲在柴灶之中看得清楚分明！”伏在屋顶上的君谨生只见言墨白全身散发着杀气，似是一把出鞘的利刃，一掌便将面前的书桌拍了个粉碎，惊得便是见过血的君梓堪都不由得被吓住，口中还赫赫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低沉。
“言庆他立在院中，一刀砍下我父亲母亲的头颅！摘了那蒙面的面巾耀武扬威！末了，他身旁立着的那个七尺长的男子，穿着黑色斗篷，手中摩挲着一串黑沉沉的石头佛珠，整个人的面目隐住却还叹了一句，这句话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言墨白立起来，来回踱步，双手握拳，面带凶狠之气，君谨生颇有些惊慌，她虽与言墨白相识不久，但也知道这人是出了名的清淡好脾气，似是从不会恼怒一般，如今这般倒是让人吓得恨不得立刻跑开。
却见言墨白最终立在墙边，双手恨恨地锤在墙上，很快便见了血色，止也止不住地流下来滴落在地。
“那人说‘你下手利落，倒也好，省的我还用碧落黄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章：碧落与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