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染浸孤凰》时隙颂弦

2、夜魔兰

　　一小堆残花碎叶不知从哪里被吹拢了来，打着卷儿扫过脚面，空旷的祭场上，只有凰涓和侍女音。

　　“公主，到栖凤院了。”这是她出嫁前的寝宫，栖凤院的额匾是父皇在她出生时亲手题的。

　　穿过栽满花玳子花的庭院，凰涓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树下栖凤院里所有的女仆在给她行礼，这已不是她出嫁前的宫女们，那些旧日的尘埃穿过叶子缝隙露出的阳光，缓缓而来，那贯穿着她少女时代的一切，那些比花玳子花更晶莹绯色的梦想，连同这些熟悉的面孔，永远，永远的埋葬在这里。

　　凰涓推开寝室门，里面陈设依旧，瓶中的鹤昌花鲜艳娇嫩，自她出嫁，已有三年，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他刻意保留的与她有关的一切又怎样，纵然再有遮天的本领也无法推翻的过往，是谁也擦不去逃不过的罪孽。

　　莫非他还奢望着一点点平静？还是这又是另一个不怀好意的开始。

　　“公主走后，遵照王的旨意这里照常打扫，鹤昌花一日一换，”侍女长俯首回禀。

　　她一直不曾明白过他的用意，他究竟要怎样。

　　那是怎样的回忆，沉重到思绪刚要朝着那个方向就疲惫而剜心。

　　经历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在场与不在场又有什么区别，皇佑不会让她死，唯一的区别就是看见与看不见那些一脉相承的骨肉最终血流成河。

　　许久许久不曾被这样的痛苦淹没，站在这个埋葬了她的一切的地方，悲伤磅礴。

　　回到这里的这个后果她应该是想到的，曾经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令她应接不暇，看来她留在这里的东西真是太多了，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它们太沉重，沉重到她只能全部留下。

　　“被褥也如公主在时换洗晾晒，公主今晚是否留宿？”侍女长询问，凰涓微微垂眸目光投向窗外，点头应允。

　　院中的花玳子树粉花盎然，她今天之所以没有立即返回公主府,而是接受皇佑的建议回来转转，正是为了见见花玳子花。

　　十六岁那年花玳子花盛开的季节，送她花玳子花的人即是她为之思念一生的人。

　　“涓，这招应该是这样的，”十六皇子皇代最最宠爱她，常常教她武功防身。

　　“手都麻了，对不对啊。”凰涓无奈的撇嘴。脚一软跌坐在地。

　　“代，别让她练了，”十皇子皇伤心疼的扶起妹妹。皇代在一旁宠溺的笑。

　　入夜，凰涓在花园中散心，夜魔兰花丛前她不乐的揪着花叶，“涓，不高兴？”皇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二十一哥，有一招我老练不会，今天还摔了一跤。”

　　“不要紧，哥哥会保护你的。”皇佑的话让凰涓一扫阴霾。

　　突然，皇佑阴森一笑，手中提着皇代人头，另一手中尖锐的剑身不断滴下鲜血，不远处，无头的哥哥们的尸体向她走来，胸腔中发出同样的声音……

　　“涓，我们的小妹妹，快逃，涓，快逃……”

　　“不！”那冰冷彻骨的感觉又来了，无处不在的寒冷渗透进皮肤的每一处，迅速消失在骨髓里，尖叫中仿佛有人捞起她拥她入怀中，温柔的安抚着她，略带冰冷的指尖让她从梦中醒来。

　　“怎么？又做噩梦了”惊慌恐惧中的凰涓泪眼朦胧的看着面前的人，有一种幻觉，放佛又回到她十八岁前，这是她的二十一哥，那个温柔俊美的二十一哥，那个宠她犹如父亲，善良沉默的二十一哥。

　　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他捧着她脸的手掌上，顺着手臂沾湿了他的衣袖。

　　自她从夏宫回来后，便夜夜重复同样一个梦，并夜夜从尖叫中醒来，宫中不散的怨灵入夜后四处哭泣，一个个侵入她的梦境。

　　顷刻间，她清醒过来，移开目光，“王怎么会到这里来？”她恢复了平静，用平时一样不带感情的声音，打断了片刻的温情。

　　皇佑冷冷的收回手，撤回注视她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自你出嫁，我每天夜里睡不着时都会来这里，这里离花园最近，能听到夜魔兰开花的声音。”

　　很久，没有听他说那么多话，她有些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侧脸说道：“明天回去吧！”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那温柔的体温还留在她身边，刚刚发生的一切犹如一场梦……

　　梦醒了，他还是他，她在悲伤什么呢？为那黑暗下闪耀着划过的一丝丝温存人性，还是那一去不返的旧时光。

　　凰涓黯然的闭上眼睛，任泪水顺着发际流淌，躺回凤枕一夜无眠。

　　翌日，驸马阿传海入宫接回公主。

　　马车里，凰涓静静地从车窗里注视着一旁骑马的丈夫，阿传海，龙王啸兰的三子，为了嫁他，她第一次正面与皇佑对抗。那时，龙族已几乎死伤殆尽。

　　阿传海似乎感受到妻子的目光，回头浅浅的对妻子微笑，凰涓瞬间觉得平静了，她缓缓勾起唇角，将手伸出窗外递给丈夫，阿传海紧紧握住了她。

　　公主府

　　“我要去打仗了。”

　　“为什么是你？”

　　“皇佑已让我多活了很久。”

　　原来，这就是这无缘由的不安的出处，那件她不知道却已经发生的事。

　　“不能去，阿传海，不能去。”凰涓的理智在渐渐丧失。

　　龙族已灭，只有麒麟族还在顽强抗争，皇佑不会善罢甘休，他不会让麒麟族存活下去，与麒麟族间的战事大大小小从未停止过。

　　“凰涓，听我说，”阿传海握住妻子双肩“父兄都死了，这三年我已是多活的，只要我龙族尚有族人，我死又何妨，况且，即便是死，我也只能死在上郁手里。”

　　凰涓美丽的凤眸中泪水氤氲，丈夫蔚蓝的眸子温和坚定的光芒在眼泪中折射成千万支伤心的箭。

　　“别再试图招惹皇佑，你不能再为我第二次以身涉险了，若能亲手把你的手放到上郁手中是我三年来唯一的愿望，这三年，我为你为上郁而活，足够了。”阿传海拥妻子入怀，低声在凰涓耳边说。

　　他轻轻抚摸妻子柔顺的长发使劲嗅着发间的清香，人间的味道就是怀中女子的味道，这三年中有她，他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