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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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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哥哥又杀人了,护城河流淌的早已不是清清河水,而是深褐的血污,城楼上悬挂的尸体风干的羊腿般撞击着城墙,不甘心的在风中想要再活一次,一旁旗帜般飞舞的淡黄色的人皮嘎嘎做响,疯狂的思念着城郊乱尸堆中不知哪具属于自己的无皮人尸,王城,死尸堆中的王城,鲜红色的王城。
“长公主,”侍女音走近宫楼下的凰涓,为她披上绣着金凤的披风,“王等着您呢!”凰涓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大步迈向正殿。
寒镜王朝的长公主凰涓是帝宫中唯一的公主,也是这凄风戾雨的王朝中屹立不倒的一面旗,是整个王朝的象征。
然而,即便如此,却也完成不了阻止这穷途末路的王朝滑向深渊的救赎。
似乎再也没有晴朗的天气,巍然的宫殿笼罩着阴沉的暮霭,森然而不详,浸透了鲜血的砖石色泽暗哑,潮湿得仿佛踩上去仍然洇得出血来。
大殿内依旧是一派墓穴般的死寂。却也正是因为她的到来才似乎出现了一丝亮光。
“涓,近来可好。”王城里最有权势的男人,皇佑,她的哥哥冷淡的倚在龙皮椅中,慵懒的问候信口拈来。
“承王天恩,凰涓与驸马很好。”不对面前的这个男人行礼已经成了自然,她站在他龙座的台阶下,垂着眼帘不去直视那宽大王座金鳞金爪的龙皮。
自七年前初登皇位的皇佑扒下龙王啸兰的龙皮之后,全国上下屠龙降麒麟从此陷入血腥旋涡。
威仪慈爱的啸兰进宫觐见她父皇时总会给她带来美丽的珊瑚和小鱼,或者快要孵化的海龟蛋,童时的她喜欢啸兰如自己的父皇,因为在啸兰眼中她不是公主,只是个女孩。尽管那金碧辉煌的寝宫中堆满价值连城的礼物,她一直都那么清楚,所有的一切不过都只因为她是这王朝唯一的公主。
有时她想,如果她不是公主,只是个民间的普通女孩,或许她那红颜薄命的母亲还可多活些日子,那个温柔的女人沉默无声的活在后宫这群生下皇子的妇人中,与世无争的生下一个与自己一般美丽似水的女儿,整个王庭却出乎意料的将这女儿奉若珍宝,可是这个美丽的女子很快便静静地死去了,生死都有如一个影子,模糊,寂静……
她记得那掌管祭祀,预言整个皇族命运的御年鉴大臣说过她的母亲的一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她带来这个世间。这个女人生前身后的荣耀皆因自己的女儿,独一无二的长公主。
每当站在这个王殿里就好像有些什么她忘记了的隐秘若隐若现,她依稀记得一个写在羊皮纸上的预言,是什么呢,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很久以来,她都隐约觉得,似乎,不仅是母亲的死,整个王朝的厄运,亦皆因她而起,这样荒芜的隐约不知从哪里开始又会在哪里结束。
可是,如果她不是长公主,她又怎么能遇到那个人。
“很久没回来了,去宫里四处转转吧,我就不陪你了。”皇佑微垂着狭长的凤眸,看也不看自己的妹妹,放下麒麟角制成的酒杯,在所有人的俯首中昂然步出正殿。
身后的侍卫们迅速解开了那个几乎要和阎王打照面的一个龙族将领,凰涓回头对他点了点头,满殿的臣子们早已视这样的场景为习惯,只是有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像这样的杀戮她经历了已记不清多少次了,这仿佛成了她与他之间的一种无声的较量,与死神的较量。
每捉到与龙族或麒麟族的比较重要的人物,皇佑总是喜欢在正殿上诛杀他们,让整个宫殿为之胆寒,这些年来,经她手救下的平民也好,官员贵族也好,早已数不清了,可她清醒的知道,她救得越多,证明这个王朝的罪孽越深重。
有时候她抢得过他,有时候她输给他。尽管每一次他都骇人的平静,然而这一次,一反常态的皇佑既然主动召见她却什么也没有交代,她觉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正在发生或者是已经发生了。
这个曾经是她的家的地方,每回来一次就陌生一层。
她想要四处看看,想到这里又不禁一阵委屈,哪里谈得上“回”,这个“回”字又该从何说起呢。
凰涓看着那年轻伟岸的背影渐行渐远,满心萧然。
王城、宫殿、石阶,不曾改变的只有这些石头,亦如失去灵魂的躯壳,她似乎看到它们哀嚎着呻吟着,残缺而永远不再完整。
曾经王朝的祭场,镶金砌银的栏柱、白玉的台阶,有幽幽的风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自皇佑登基以来这个祭场便废弃了一般再没有举行过任何典礼。昔日的奢华与气势依旧,然而就如迟暮的长者,充满着腐朽的落寞,已然没有了曾经的力量。
这里当时是多么热闹,先皇三十三位皇子,每年都在这里比试骑射,那一年她十二岁,先皇大赦天下,在祭场上大行仪式,放生猎物。
她亲手放生的十二只白鸟是十哥皇伤送她的,十二只白狐是十六哥皇代送她的,十七哥皇修亲手为她牵来御马,而作为长公主的成人礼上标志她无上身份的金冠是大哥皇伯为她戴上的,那一天她成年了,全国欢腾,龙王啸兰携龙后龙子,麒麟王谟生携王后王子向她祝贺,大哥,二哥,三哥……就连襁褓中的三十三弟也在母亲带领下,每人送她一枝鹤昌花,不知为什么她却哭了,看似应该是喜极而泣,哥哥们齐声笑她,她记得那一刻父皇满面红光微笑着的脸,递上自己丝帕的是二十一哥皇佑。
一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明白了那不请自来的泪水,终究预示着什么,繁华落幕,转眼烟尘,终于,那一幕已成绝唱。
所有的皇子里顶顶俊美的要数皇二十一子,这个二十一哥大她八岁,据说他那早逝的母亲是三界第一美人,冠绝天下的姿容,完美出色的遗传在这二十一皇子身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这相貌惊为天人的皇二十一子,却安静内敛,聪慧过人,在众多英俊的哥哥里,光华耀眼。
静静池中鲤,然然已龙纹。
这个英俊沉默的二十一哥会悄悄从宫外给她带糖丝饼,这个温柔的二十一哥为给她捉弛风马摔断胳膊,也正是这个二十一哥,在她十八岁那年弑父篡位,哥哥、弟弟……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沸腾的热血,四溅在宫墙上。
三十三弟在死去母亲怀中临死前恐惧悲凄地号哭她没有听见,在那之前她已被送到王城郊外的夏宫,在她回来后,只看见刷洗墙壁留下的未干水印。
音告诉她,屠宫十天,墙壁上的血干了又溅上,涮干净又污。洗地洗墙的水将护城河染成了红色。
从此以后,护城河水再没有恢复从前的清澈。哥哥们年轻英俊的脸庞全部定格在她十二岁那年,再没有翻过那一页。
祭场上最后一次庆典是长公主凰涓十二岁生日成人礼,喧嚣的人声永远留在这里。旧日的场景迎面而来,霎那间风化成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