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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良辰美景奈何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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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宽敞的小路上,一辆马车疾驰,颠簸的路况让围帘不时荡起,露出车内一个少年两个少女,都是一色的月白衫子,神色如出一辙的呆滞,却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
“小妹今天是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昨天没玩够吗?”墨雅呆了一会儿,才发觉车内异乎寻常的安静,就连往常最多话的春容也闭口不语,心里不由得有些奇怪。
春容回过神来,小小的眼睛里难得有着担忧与不解,“大哥,你知道戏班都是从哪里来的吗?他们会去哪儿呢?戏班里是不是都是好人啊?”
“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难不成,看上哪个小生了?不过大哥先提醒你,唱小生的很多都是女儿家,你可要看准了,可别错寄相思啊。”
墨雅话音刚落,阿璃就拿脚狠狠踩了他一下,“别闹。哪里来这么多话,小妹问你就好好说。”说着,努了努嘴示意她去看依旧满面愁云的春容。
“昨天我在街上,看到好几个大人围着一个小孩子又踢又打,他们说那个小孩子偷钱了。可是那个小孩子看起来真的很可怜,瘦瘦小小的,衣服破破烂烂,还被打的鼻青脸肿,周围围了好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
想起昨晚的一幕,春容仍然觉得心里很难过。她一直以为,这世上的所有孩子都是和自己一样的,都有疼爱自己的亲人,都可以无忧无虑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在她眼里,小孩子就是有犯错的权利,因为不管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总会有爹爹、姐姐替自己挡着,会有他们帮自己解决。可是昨晚的那个孩子,他的家人呢?是不是和自己的娘亲一样,都再也回不来了呢?
阿璃沉睡一宿,也没来得及问春容昨晚的事,此刻听她这么说,不忍心看她这么难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他是很可怜,可他偷钱就是做错了,错了就该受到惩罚呀。就像你做错事了,也要受罚一样的。只不过,他的惩罚重了一点而已。”
“而已?照你这么说,那些打他的人反而是在伸张正义了?如果他吃得饱穿得暖,有爹疼有娘爱,我想他也不会去偷别人的钱,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做小偷。”
墨雅没想到阿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有些气不过她的冷漠,声音也不由得高了些。
阿璃只是浅浅一笑,“你说他可怜,那被偷之人就不可怜吗?假如这个孩子不只是偷钱,还杀了人,你可还会这么说?”
“人性本善,他是穷苦家的孩子,自然知道生活的不容易,所以我相信他不会杀人,也不会去偷别的可怜人的东西。对于被偷者那点东西不过九牛一毛,可对于他而言,这很可能就是活下来的希望。孰轻孰重,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看她无动于衷的神色,墨雅仿佛看到了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暗地里四处搜刮民脂民膏的吸血虫们,情绪便更加激动了,一副要和阿璃吵架的样子。春容看他这么激动,一时被吓到,也不知该怎么劝,只能怯怯地看向阿璃。
“人性本善?可笑。我倒认为人性本恶。否则为何要制定那么多的律令条文?我看那些穷苦出身的人发达之后,反而会更变本加厉的欺负穷人。如果人人都拿贫穷作为借口去行恶事,又轻易能得到原谅,那这天下,还有什么秩序可言。”阿璃被他近乎质询的语气弄得有些愠怒,就索性想跟他好好辩一辩,面上的神色也更冷淡了些。
墨雅听她这么说,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百姓因穷而为恶,错在当政者不在子民。为他人之过而受惩罚,你会愿意吗?律令条文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如果一味强调它的惩罚作用,那和严刑苛法又有什么区别!难道在你眼里,国人不敢言,道路以目,就是所谓的有秩序了?”
“错的不是当政者,是人的贪念与懒惰。贫穷就要为恶?经商为官,哪条路不能走,偏偏要做些为人不齿的事,这是自找的。如果当政者错了,自然会有无数人起来反抗,终归还是会再出现一个治世明君。可是人的贪念,却永远不会消失。”
墨雅越是激动,阿璃面上就越是平静,声音也越来越冷,下定了心故意要激怒他,眼睛毫不避忌地直直对着墨雅愤怒的目光,马车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无比紧张,春容看他们剑拔弩张像要打起来似的,正要开口,驾车的张喆突然头探了进来。
“公子,璃姑娘,你们先不忙着争论。老奴昨晚同安姑娘一起,也看到了那个孩子。其实昨晚的故事你们还没听完,不妨让安姑娘把后来的事先说了”
墨雅和阿璃猛地记起,春容最开始是在问戏班的事,这和戏班不知又有什么关系。二人便齐齐看向春容,等着她说完后来的事情。春容看他们的神色缓了些,心里放心了不少,又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再把两个人的战火挑起来,语气也小心了许多。
“我本来想去救他的,正好有一个中年男人出来,把他扶了起来,又把那些打他的人劝走了。他说自己是一个戏班的班主,问那个孩子愿不愿意跟自己学艺。再后来,那个孩子就跟着他走了。所以我才问大哥,是不是戏班里的都是好人,那个孩子跟着戏班,是不是就不会挨打了。”
墨雅听完,冷冷“哼”了一声看着阿璃,“所以,这天下还是好人多。我还是坚持人性本善,只要心存善意,就算身处绝境,也一定会有人帮助的。”说罢,又转向春容柔声说道:“小妹,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孩子以后会怎样?”
“想啊,大哥,你能找到他吗?”春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墨雅。
墨雅神秘一笑,从钱袋里掏出三枚铜钱摊在手心,“我不能找到他,但是,我可以算他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阿璃只是静静看他占卜,并不再说话。少年的神色清澈干净,眉眼间都是认真与坚定,看着看着,她的眼里竟有了笑意。
墨雅,你的仁慈善良是发自内心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你,确实不适合待在朝堂上。
香炉中细烟袅袅,年子萱的目光停在香炉上,心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公主,羽立王爷求见。”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年子萱像是蓦地活过来一样,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欣喜,“快请,你们都下去,谁都不许来打扰。”
侍女应声退下,请了萧风漓进来,顺势关上了门。年子萱不等他行礼就跳了起来,快步走到他身旁,“宁山,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不来看你,难道我来这凤栖宫还能是看风景的?”萧风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唇边的笑涡浅浅浮现,“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年子萱吃了一惊,又有些疑惑,“你不是还要再待五日吗,怎么现在就要走了?”
“出了些急事,我必须马上赶去处理。我来见过你就要离开了。”看年子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声音又放柔了些,“放心,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我是有婚约的,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下呢。”
年子萱并不看他,只是低头拽着他腰间的荷包,“你真的要走吗,就不能再多停留一天,就当......是为了我?”
久久没有回声,年子萱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对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我不能任性,要你为了我耽搁复仇大业。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萧风漓看着眼前的少女,满是恳求与无奈的神色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心下不由得有些动容,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鬓发。
“我还有你送的荷包呢,你不是说这个很灵验的吗,所以,不要为我担心。”
年子萱强忍眼里的泪意,牵强地露出一个笑容,“你不是会测字吗,那你再给我测一个字,我就放你走。”
“好,你要测什么字?”
年子萱拉出他的左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萧风漓嘴角的笑涡更深了些,缓缓说道:“宁,从心,从皿,心在屋内,且又在器皿之中,皿置于丁上,四平八稳,意即可以安心。而且宁字本有贮藏积聚之意,便是要耐心等待,潜心积累,时机一到自可成事。是个好字。”
“你一个堂堂王爷,却不知是从哪里学的这些东西。”年子萱听他说了这么一番,心里宽慰了不少,嘴上却还是嗔怪了一句,转身不再看他。
萧风漓转到她的前面,轻轻扶着她的肩头,“只要能让你放心,我学什么都可以。我是亡国之人,今后生死尚未可知。让你一个公主和我定婚,确实是委屈你了。还要再委屈你等上一些日子,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一定用最风光的仪仗娶你进门。”
“我不在乎这些,我只要你好好的。至于等,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有耐心,时机到了自然就好了。”
略微空荡的殿堂内,两个相拥之人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年子萱把自己的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沾湿了他的衣服。其实自己宁愿他不是什么王爷,宁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子、书生,甚至江湖术士也可以,至少那样,她就能把他一直留在身边。
可他的身上,压着一个国家的仇恨,又怎么会为自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