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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良辰美景奈何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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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成亲的时候我要亲自酿喜酒,而且,要酿一种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酒。
墨雅坐在院中独酌,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了这句话。他自嘲似地笑了笑,伸手添满已经空了的酒杯。誓言。失言。一字之差,碎了多少人的念想。人这一生,究竟会许多少无法兑现的承诺。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一人喝酒难免有些无趣。不知兄台是否有意,让在下同饮?”
墨雅抬眼去看,一身着宝石蓝长袍的清秀少年正眉眼含笑地看着自己。一头乌发梳成发髻,用黑色云纱冠束好,手中折扇轻摇,虽身形有些瘦小,却也不失为一个翩翩公子,自有一番儒雅的书卷气。
“璃兄肯赏脸,墨雅荣幸之至。”墨雅嘴角的笑容有了几分戏谑,伸手替她斟了一杯酒,看向阿璃的眼神颇具深意。“没想到你扮起男装来还像模像样的。这副样子,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阿璃得意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渐渐陷入对旧时的回忆,“这算什么。我自幼便以男装示人,都不知骗了多少家的姑娘上门提亲。只是......”
“只是其物如故,其人不存。彼时的璃公子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只有璃姑娘。”墨雅听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便替她接了这句,“其实只要你还是你,在真正关心你的人眼里,都是一样的。”
阿璃浅笑一声,合了纸扇放在桌上,“什么叫,我还是我?如果我不是我了,是不是就有区别了?”
“我不跟你玩这些咬文嚼字的游戏。今个儿怎么想起来扮男装了。你不是带着小妹去逛街了吗,难道是想趁此机会,再欺骗几个无知少女?”墨雅隐去眼里的低落,笑着调侃道。
阿璃又伸手拿起了酒壶,自己添了一杯。“我对虞城不是很熟悉,逛了一会儿就让张叔带她了。”顿了会儿,她又忽然开口,“今天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六月初四了。什么日子呢。”墨雅缓缓说了一句,却不像是在问阿璃,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父母的忌日。”
墨雅一惊,记起早上阿璃在房间里一上午都未出门,心里暗骂自己连这一层都没想到。月色浅淡,阿璃的眼睛里却有着比月光更冷更不可触碰的东西。他看着她一杯一杯猛喝,心头一动,起身离开了。再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两大坛酒。
“小杯浅酌只为雅致。今日既是一双伤心人,自然要痛饮一番,大醉一场。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璃看着眼前的少年,虽有些诧异,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他手里的酒,不用什么杯子碟子,仰头便饮。
“好酒量!”墨雅赞叹一声,便也打开酒坛大饮一口,柔和醇厚的液体划过喉咙,又带着不容忽视的辛辣与苦涩。只是不知这辛辣与苦涩,是酒的味道,还是自己的感觉。
“你刚才说一双伤心人,难道你也有什么伤心事?”阿璃看他一副不醉不罢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墨雅的脸上浮现捉摸不透的神情,声音却与寻常无异,“和你比起来,我的算不得什么,不值一提。既是为了消愁,就不要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不如我们来猜拳,谁输了不止要喝酒,还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不许撒谎,怎么样?”
“好!不过先说好,只是为了消遣,不许问对方不愿回答的问题,还有,不许耍赖。”
阿璃许久不曾与人猜拳,听他这么说一时来了兴致,又有些新鲜,便爽快答应了。几轮下来,两人输赢算得上平分秋色,问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也都没有太多的忌讳与隐瞒。坛中之酒越饮越少,阿璃和墨雅的醉意也越来越浓。
“你又输了。我先问......问完你再喝。”
墨雅钝钝地点了几下头,就伸手拿起坛子要喝。
“今天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日子?”
墨雅傻傻笑了一声,去夺她手里的酒,“我的都喝光了,把你的给我。”
“不行......你还没......没回答我的问题。不许睡,你不许睡......”阿璃懊恼地推了已经趴在桌上的墨雅几下,看他没有反应,也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有些惨白的月光照着一蓝一白两个少年,两张不同的面庞上,却有着一样紧锁的眉头。
宿醉之后留下的,除了一身酒气,还有难以忍受的头痛。墨雅烦躁地捶了捶脑袋,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想起今日便要继续赶路,胃里不由得一阵翻涌。
“公子你醒了正好,这是璃姑娘刚做的醒酒汤,她说喝了这个,待会儿坐马车的时候舒服点儿。”张喆刚推门而进,就看到坐在床边一脸阴沉的墨雅,赶忙将手里的汤递了过去。
墨雅接过皱了皱眉,还是一口喝完了,“昨晚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昨晚在街上遇到变戏法的,安姑娘就多看了一会儿。等老奴带着安姑娘回来时,就看到您和璃姑娘都趴在桌上喝得不成样子,哪里还能知道。”
张喆回想起昨晚看到的一幕,一时又有些担忧。他当然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也记得去年的这天墨雅醉得有多离谱。其实在他心里,倒希望墨雅是真的和阿璃有些什么。虽说这位璃姑娘身份来历尚不清楚,但至少主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着的,而且他看得出来,很多时候,那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
“现在什么时候了?”墨雅起身活动了几下身子,看了一眼窗外,便开始准备洗漱。
“已将近巳时,快要出发了。公子可还要吃些什么,老奴下去准备?”张喆又检查了一遍包袱,确认无误后,就要下去替墨雅准备早点。
墨雅擦了一把脸换好衣服,倒也不觉得饿,“阿璃她们都已经在等着了吧,我也不饿,现在就动身吧。”
“公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墨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张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说无妨。”
“有些事既成定局,再怎么想都是徒劳。公子若还放不下,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十足十的把柄,到了那时,对谁都不好。”
墨雅顿了顿,对张喆笑了一下,“哪还有什么放不下,昨天我只是陪阿璃喝酒而已。张叔,你多虑了。”
“希望是老奴多虑。公子,马上就要回到庆城了,到时候又是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墨雅重重点了点头,便快步迈出了房门。
庆城,又要回去了。
“我不过是俗世中一个小小女子,自然也会爱慕虚荣,会贪图富贵,让你失望了吗。可这就是我,这才是真的我。你看不惯就走啊,不要再缠着我了!”
“我要的你给不了,你还是继续去做你的闲云野鹤好了。”
“你我,从今日起,恩、断、义、绝。”
......
身着烟罗紫宫服的女子独坐在亭中,午后的御花园里寂静无人,闷热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她却并无倦意,只是脑子里总是不能自控,去想一些旧事。
昨日慕清进宫问安,自己怎么能一直摆脸色给她看呢。那只簪子,对,就是因为那只簪子。那本该是她十六岁生辰的贺礼,自己最爱的牡丹簪。可现在它就那样插在另一个女人的发髻上,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苦笑了一下,自己本来,就什么都不该做。
“去把昨个皇上赏的蜀锦送去长庆王府,就说,是本宫送给清妹妹的。”
“父皇刚赏的蜀锦,你转手就送了别人。看来你和王妃,果然是姐妹情深啊。”
女子吃了一惊,转身只看到身着浅蓝云锦长袍的少年,四周的侍女已不见踪影,心里明白过来,起身施了一礼。
“殿下怎么来了?”
少年微微一笑,拉着她坐了下来,“刚从母后那里出来,便想在园子里逛逛,结果就看到你坐在这里。”
“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昨日我跟清妹妹一同去的时候,看娘娘还是咳得厉害,是不是该让太医再好好看看了。”女子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指上的戒指。
那少年也不介意,转头看向一池盛开的荷花,“母后的身子倒还是老样子,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不过她老人家倒是提到你了,夸你是个孝顺的孩子,隔上两三日都要去陪她说说话,还说......”
“还说什么?”
少年的笑意更深了些,“还说,你要是能早点让她抱上孙子,她就更开心了。”
“万一不是孙子,是个小丫头呢?”女子看着面前的少年,目光像是停留在他的身上,却更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少年转头看着眼前的满目爱恋女子,神色里却不知是喜是悲,“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