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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今夕何夕,故人当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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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pter 2
破败的农舍之内,火堆烧得劈啪作响,墨雅看着跳脱的火星,才觉得自己真的还活着。虽说自己也算江湖中人,但像今夜这般凶险的场面,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只是微微闭上眼睛,好像就又回到那个充斥着血腥味道的院子。春容!他蓦地一惊,猛然睁开双眼,挣扎着就要起身,可还未站起便又跌倒在地上。
“公子中了软骨香,一时半会儿只怕用不上力,还是好好在这里歇息吧。”
刚刚黑暗之中加上一片混乱,墨雅并未看清救他们的人,此刻缓了缓力气方看清楚,原来是一个中年男子,浓眉慈目,一身布衣虽然血迹斑斑,又被刀剑划得不成样子,但看起来却颇有仙风道骨,倒像是作诗治学之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这样一个人竟然有能力把他们从几十名高手的重围中救出。
“多谢前辈相救,只是在下还有一个妹妹仍在院中,如果前辈能替在下救她出来,晚辈必定赴汤蹈火,报答前辈相救之恩!”墨雅心下焦急,担心春容的安危,又无力起身,只好坐着重重施了一礼,恳求着眼前的男子。
那男子皱了皱眉,眼神里的担忧竟比墨雅还重。“我本就打算安置好你们便回去救容儿。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容儿?墨雅突然明白过来,“前辈便是药王安谦安先生吧?”
“正是老夫。”安谦从怀中掏出一青一白两个瓷瓶递给了他,“这是软骨香的解药,另一瓶是金创药。我看璃儿的伤势并不算严重,照顾她的事就交给你了。”
墨雅接过瓶子,对安谦颔首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阿璃的。您快去救春容吧。”
安谦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迅速消失在晨光之中。
墨雅替躺在一旁的阿璃喂下解药,自己也吞了一颗,便费力撑着去看她的伤势。他原以为那一剑刺在她的胸口,此刻才发现剑锋偏了几分,刺在了锁骨下方,白色的衣裙之上,一层一层浸染的鲜血盛放如一朵牡丹。他本有所顾忌,却又担心阿璃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沾了雨水,如果不及时处理恐怕会更麻烦,心下一横,挣扎着起身轻轻替她半褪去外衫。伤口之处多有粘连,他只好拿匕首割开,又怕伤到阿璃,动作极尽小心轻缓。
伤口并不算深,他暗自庆幸,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布料便要替她上药包扎。眼睛一瞥,却看到她脖子上戴着的一个吊坠,这是阿璃贴身戴着的东西,他之前从未见过,然而第一眼看到,他的心头又涌上那种异样的感觉,不由得轻拿起来仔细端详。
吊坠约莫手掌大小,握在手中倒也有些分量,像是木牌样的东西,却要厚一些,虽雕着极其精美的镂空花纹,但因为花纹太过细密,看不清是空心还是藏有他物。上面的花纹图案极其罕见古怪,墨雅正看着,脑子里却突然“轰”的一声,这是?!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牌,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跌倒。
“我叫阿璃。”
“你不想叫出来,那我给你唱歌吧。”
“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好好歇着,你这么动来动去的,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
阿璃,阿璃。他不住地念着她的名字,各种记忆碎片在脑子里混作一团,他只觉得心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如坠冰窖。
所以他会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所以他会觉得那眼神,那张面具似曾相识。
他看着仍旧昏迷的阿璃,心头五味杂陈。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难道都是假的吗。她的不屑。她的嗔怪。她的关心。她的担忧。樱花林中的闭目赏琴。夕阳下的调笑过招。集市上的嬉笑打闹。刀光剑影中的拼死相护。难道都只是演给自己看的戏吗。她救自己回谷,难道,也只是精心设计好的局。
那些不需言语的默契。那些了然于心的相视而笑。墨雅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本以为如此幸运竟得遇一知己,现在看来,福祸尚未可知。
可如果她有心害自己,早在琼花谷中便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必费心费力照顾自己那么久,刚才也完全没必要冒死救自己。
或者她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巧合?
或者,这吊坠只是恰好相似而已?这世上既有长相极其相似的人,那么有相似的两块吊坠,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而且阿璃是女子,自己当年所遇到的分明是男孩儿,她总不可能在那么久之前就为今时今日做好打算了吧。更何况,记忆往往是会出错的,已经隔了这么多年,自己记错了也未可知。
那要怎么办。
现在就离开固然是最保险的选择,可如果是误会呢?
但留下来,就必然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值得吗?
正想着,阿璃突然呓语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帮她上药。他缓过神来替她包扎好,又脱下身上的外袍替她盖着。看着眉头微蹙的阿璃,墨雅定了定心,终于有了主意。现在如果贸然离开,既会引起阿璃他们的怀疑,又有可能再次被黑衣人追杀。自己既然能在琼花谷安然无恙待这么久,那么至少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危险。留下虽不是长久之计,但也可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也许,这也是另一种幸运吧。如果她不是那个人,自己便是真的得遇相知之人。如果她是,故意也好巧合也罢,对自己而言,也算省去了不少功夫。留在她身边虽然风险太大,但这一局如果赌赢,离自己心愿得偿的那天,也就不远了。
墨雅起身捋了捋手里染得血红的笔头,以血为墨,以墙为纸,鲜红的色彩在墙壁上蜿蜒流转。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大大的“命”字,仿佛在嘲笑自己,又仿佛是同情自己,始终跳不出这一个字。
他收笔转身站在门边,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突然消失了,心一下子空了下来。
旭日初升,却未能散尽林中的雾气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