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兮之福》陌上无湮

23、PART22

　　我应该生气的。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反而因为她这番话，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清晰了。

　　宋妍丽希望我走。为什么？因为她把我当成威胁——对诸葛伶仪的威胁，对她地位的威胁。

　　那如果我不走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种子落地生根，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第六天晚上，我去了老宅。

　　房子在城西的旧街区，三层小楼，带个不大的院子。推开门时，灰尘在月光中飞舞，空气里有陈旧木头和旧书的气味。

　　我打开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客厅。家具都蒙着白布，墙上还挂着我们小时候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完全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分离。

　　我走到父亲的书房。书架上还有很多书，桌上还摆着他常用的钢笔和镇纸。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相册。

　　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我出生时的照片——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第二页是梓姝抱着刚满月的我，她笑得像个真正的小姐姐。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成长的记录，直到四岁那年，戛然而止。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福兮，二十五岁生日时打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反正距离二十五岁也不远了。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病中写的。

　　“福兮，我的女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对不起，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说话。

　　首先，爸爸要跟你说：对不起。四岁把你送走，是爸爸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当时公司出事，我慌了，听了那些算命先生的话，以为真的是你‘克’了我们。现在想想，真是愚昧可笑。如果真有命运，那也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怎么能怪一个孩子？

　　这些年，爸爸每天都在想你。想你长多高了，想你喜欢什么，想你过得好不好。但我不敢见你，怕见了你就舍不得，怕我的‘霉运’真的会影响你。你看，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

　　留给你5%的股份，不是想给你负担，而是想给你选择的权利。你可以卖了它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任何你想过的生活。也可以留着它们，成为你的底气。不管怎么选，爸爸都支持你。

　　最后，福兮，记住：你不是什么‘天煞孤星’，你是爸爸最骄傲的女儿。你善良、聪明、坚强，这些品质比任何股份都珍贵。

　　爸爸爱你，永远。”

　　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晕开。我抱着信，在父亲的书房里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第七天晚上七点，我准时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诸葛伶仪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他合上文件夹：“想好了？”

　　“想好了。”我走到他桌前，深吸一口气，“我选择留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欣慰？还是别的？我看不清。

　　“理由？”他问。

　　“三个理由。”我说，“第一，我想亲眼看着沈家的事有个了结。那5%的股份，我不会卖。我要用它，帮妈妈和姐姐守住沈家最后的东西。”

　　诸葛伶仪点头：“还有呢？”

　　“第二，”我继续说，“您为我制定的新培训计划，我觉得很好。我想学这些东西，想真正在这个行业里成长。出国留学固然能拿到学历，但有些东西——比如江南的人脉、本地的市场、实战的经验——是学校里学不到的。”

　　“第三？”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第三，我不想逃。宋经理说得对，留下来可能会面对很多非议和挑战。但如果我现在走了，就像是在承认那些话是对的——承认我不属于这里，承认我只能靠离开来逃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夜色温柔。

　　“很好的理由。”诸葛伶仪终于开口，唇角似乎有极浅的笑意，“那接下来，你可能会很辛苦。新的培训计划强度很大，沈家的事也需要你花精力，还有……”他顿了顿，“酒店里的一些声音，需要你自己去面对。”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准备好了。”

　　“还有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陈先生和新加坡那边的合作谈成了。作为项目的一部分，江南大酒店会派两名员工去新加坡总部培训三个月。我打算让你去。”

　　我愣住了：“可是我刚决定留下……”

　　“留下不代表固步自封。”他说，“三个月的短期培训，正好可以让你接触国际化的酒店管理经验。时间定在下个月，你可以趁这段时间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好。”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培训的详细资料和行程安排。

　　“谢谢总经理。”我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诸葛伶仪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宴会上处理危机的方式，游江时的专业表现，还有……”他转过头看我，“这七天里，你表现出的思考和决心。”

　　我脸有些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你母亲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什么？”我惊讶。

　　“她说，希望我能多照顾你。”诸葛伶仪的表情有些微妙，“还说……如果我对你有任何想法，最好先经过她同意。”

　　我整个人都石化了。妈妈她……她都说了什么啊！

　　诸葛伶仪难得地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极浅的弧度，而是眉眼都舒展开来的笑容：“我告诉她，我对员工一视同仁。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你表现特别优秀的话，也许会有些特别的关注。”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我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回去准备吧。”他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明天开始，执行新的培训计划。另外，沈家股份的事，如果需要法律咨询，可以找颜孝晋——他在这方面是专家。”

　　“是。”

　　离开办公室时，我脚步轻快。走廊里遇见刚加完班的颜孝晋，他看见我，挑了挑眉：“看你这表情，是做出选择了？”

　　“嗯。”我点头，“留下。”

　　“明智的选择。”他拍拍我的肩，“需要律师的时候随时找我。对了，下周的英语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别以为做了决定就不用考试了。”

　　“正在准备！”我吐了吐舌头，快步走向电梯。

　　回到套房，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江上有游船缓缓驶过，灯火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星光。

　　手机震动，是师傅发来的信息：“选择已定，便勇往直前。记住：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

　　我回复：“谢谢师傅。我会好好走。”

　　又一条信息进来，是阿志的：“听说你决定留下了？太好了！周末有空吗？员工公寓这边组织烧烤，一起来啊！”

　　我笑着回复：“好。”

　　最后，我打开和母亲的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信息：“妈，我决定留下了。周末我想回老宅吃饭，可以吗？”

　　几秒后，母亲回复：“好。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眼眶发热。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就像人生，总有黑暗的时刻，但也总有光在某个地方亮着，等你走过去。

　　而我已经选好了要走的路。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