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PART21 ...
-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客房部学习布草管理——就是酒店床单被套的洗涤、熨烫、库存那一套。枯燥但必要,据说这是考验管家细心程度的重要环节。
“沈管家,”客房部主管李姐叫我,“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你。在大堂休息区。”
我愣了愣。谁会来找我?我在江南没什么朋友,母亲和梓姝更不可能主动来酒店——自从父亲葬礼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
匆匆赶到大堂,远远看见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是母亲。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明显深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她面前放着一杯茶,几乎没动过。
“妈……”我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发颤。
母亲抬起头,看到我时,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愧疚,有思念,有犹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福兮,”她站起身,打量着我这一身制服,“你……你在这里工作?”
“嗯,”我点头,“私人管家。”
“挺好的,”她勉强笑了笑,“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这么多年没见,太多的隔阂和误会横亘在中间,像一堵无形的墙。
“妈,您怎么来了?”我打破沉默。
母亲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遗嘱复印件,还有一封信。信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周。
“你爸爸留给你的股份,这些年一直由信托机构代管。”母亲的声音很低,“现在你成年了,这些股份的处置权在你手上。一共是沈氏集团5%的股份,按现在的市值……大概值三千万。”
三千万。这个数字让我头晕目眩。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因为周永年找过我了。”母亲的眼神变得锐利,“他想收购你手上的股份。开价四千万,比市价高。”
“您……您希望我卖给他?”
“不,”母亲摇头,语气坚决,“我不希望你卖。这5%的股份,是现在沈氏集团内部唯一能制衡周永年的力量。如果卖了,沈家就彻底完了。”
我翻看着文件,手在微微颤抖。父亲的遗嘱写得很清楚:这5%股份在我二十五岁前由信托机构管理,二十五岁后完全由我处置。而距离我二十四岁生日,还有不到两个月。
“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开口:“也是想来看看你。福兮,这些年……妈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里那道紧闭的门。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慌忙低头。
“你爸爸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他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四岁把你送走,二十年来没见过几面,最后还……”她说不下去了。
“妈,”我吸了吸鼻子,“都过去了。”
“过不去。”母亲摇头,“有些事,一辈子都过不去。但日子还得往前过。”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这是老宅的钥匙。我和你姐姐商量过了,那房子本来就有你一份。你想回来住,随时都可以。”
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还有件事,”母亲看着我,“诸葛明德找过我。他说想资助你出国留学。”
我惊讶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他做事一向周到,这么大的事,自然要跟家长打招呼。”母亲顿了顿,“福兮,如果你想去,妈妈支持你。离开这里,重新开始,也许是件好事。”
“那沈家的事呢?”我问,“如果我走了,股份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母亲说,但眼神里明显底气不足。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梓姝的画廊进展不错,老宅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她最近在学插花……像是在努力填补二十年来的空白,却又不知从何补起。
送母亲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抱住我。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但我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福兮,”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记住:妈妈永远爱你。以前是妈妈错了,对不起。”
说完,她松开我,快步走向等在外面的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在擦眼泪。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老宅的钥匙和那份沉重的文件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第四天,师傅约我在酒店的花园茶座见面。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棉麻长衫,又恢复了那种出尘的气质,只是手腕上还戴着那只冰种翡翠镯子。
“见过你母亲了?”她开门见山。
我点头,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
师傅听完,沉默地泡茶。今天泡的是西湖龙井,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像一群绿色的舞者。
“三千万的股份,四千万的收购价,出国的机会,还有留在江南的选择。”师傅缓缓道,“福兮,你现在面前摆着的,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机遇,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承受不住的压力。”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老实承认,“每个选择好像都有道理,但又都不完美。”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师傅将茶杯推到我面前,“只有适合自己的选择。而适不适合,只有你自己知道。”
“那您觉得……什么才叫适合?”
师傅想了想:“适合的选择,是那个让你晚上能睡得着觉,早上能醒得来,走在路上不会后悔,回头看不会遗憾的选择。”她顿了顿,“也是那个让你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更痛苦的人的选择。”
这话让我陷入沉思。
“我当年上山,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师傅接着说,“好好的大小姐不做,跑去当居士。但我睡得着,也醒得来。因为我知道,那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清净、内心有序。”
“那您现在呢?”我忍不住问,“您既是慧空师傅,又是林静雅女士,不会觉得矛盾吗?”
“矛盾是常有的。”师傅笑了,“但人本来就是矛盾的。重要的是,在矛盾中找到平衡。就像这杯茶——”她举起茶杯,“茶叶和水是两种东西,但泡在一起,就成了茶。不必执着于‘我到底是茶叶还是水’,只要知道自己是一杯好茶就行。”
这个比喻让我豁然开朗。
“那我的选择……”我迟疑。
“你的选择,要问三个问题。”师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个选择能让你学到东西、得到成长吗?第二,这个选择会伤害你在乎的人吗?第三,五年后回头看,你会为这个选择感到骄傲还是后悔?”
我仔细思考这三个问题。
出国留学——能学到东西,但可能会伤害母亲(如果卖了股份),五年后……我不知道。
留在江南——也能学到东西(诸葛伶仪的新培训计划),不会直接伤害谁,五年后……
“不用现在回答我。”师傅看出我的纠结,“还有三天时间。慢慢想。”
第五天,宋妍丽终于按捺不住了。
下午茶歇时间,她“恰好”出现在员工休息室,我正在那里复习英语单词——颜孝晋说下周要测试我的商务英语水平。
“沈管家真是用功啊。”宋妍丽端着杯咖啡在我对面坐下,笑容无懈可击,“听说你最近面临重大选择?需要我给点建议吗?”
我合上单词本:“宋经理想说什么?”
“别紧张,”她优雅地搅拌着咖啡,“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有‘背景’的人,留在酒店当个小管家太可惜了。”她刻意加重了“背景”两个字,“听说新加坡那个酒店管理学院很不错,以你和诸葛董事长的关系,他应该很乐意帮你写推荐信吧?”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暗示我和诸葛明德有不正当关系。
“宋经理,”我尽量保持平静,“如果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宋妍丽放下咖啡杯,“沈福兮,你不适合这里。酒店行业讲究的是专业、是资历、是人脉。你有什么?一个寺庙长大的背景?一个倒闭的家族企业?还是……”她压低声音,“靠男人上位的名声?”
我握紧了手里的笔。
“出国留学多好啊,”她继续说,“离开这里,重新开始。三年后回来,就是海归精英,谁还会记得你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要是你,早就走了。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