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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PART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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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游艇上的早班车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顶着一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出现在员工餐厅时,何妈吓得差点把粥勺扔进锅里。
“小团子!你昨晚是做贼去了还是数羊数到天亮了?”她急忙盛了碗小米粥推到我面前,又加了碟酱菜,“快吃点,今天不是要跟总经理去游江吗?”
我接过粥碗,有气无力地搅了搅。数羊?我数的是“一艘游艇、两艘游艇、三艘游艇……”结果越数越清醒,脑子里全是各种问题:师傅要跟我说什么?诸葛伶仪为什么也要去?这游江是纯粹观光还是商务谈判的延伸?
“别愁眉苦脸的,”阿志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我听说今天那艘‘江月号’是陈先生从新加坡运来的私人游艇,三层,带直升机停机坪。这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而且船上厨师是从澳门请来的,米其林三星。”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带偏了:“你怎么知道?”
“餐饮部老张说的啊,他徒弟被抽调去船上帮忙,昨晚上兴奋得在宿舍里背了一夜菜单。”阿志压低声音,“听说光是红酒就准备了二十多种,最贵的那瓶……够我三年工资。”
我差点被粥呛到。虽然知道陈启明有钱,但有钱到这个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这让我更紧张了。要是服务出了岔子,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放轻松,”阿志拍拍我的肩,“你连周永年那关都过了,游江算什么。记住咱们培训课上说的:越是高端场合,越要举重若轻。”
这话有道理。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小米粥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总算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上午十点,我换上酒店准备的“休闲正装”——浅灰色亚麻衬衫配米白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小栗帮我检查仪容时,偷偷在我手里塞了包薄荷糖:“船上风大,万一晕船含一颗。还有,我听说宋经理今天请假了,说是‘偏头痛’。”
这消息让我心情好了百分之三十。
十点半,我准时出现在酒店码头。江南大酒店的私人码头不大,但停着的几艘船都价值不菲。此刻最显眼的就是那艘纯白色的“江月号”,流线型设计,三层甲板,船身擦得锃亮,阳光下几乎晃眼。
诸葛伶仪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身海军蓝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颗扣子。看见我,他微微点头:“准时。”
“总经理早。”我走过去,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份文件夹,“今天需要我特别注意什么吗?”
“自然一点就好。”他合上文件夹,“陈先生把这次游江定义为‘非正式交流’,所以不用太拘谨。但……”他顿了顿,“林女士可能会找你单独谈话。如果她问起什么,如实回答就好,不用有压力。”
这话说得轻松,但我压力更大了。
十点四十五分,客人陆续抵达。陈启明今天换了身中式对襟衫,看起来比昨天更随和。师傅,林静雅女士——穿了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搭浅灰色披肩,依然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管家今天这身很精神。”陈启明笑着对我说,转头又对诸葛伶仪说,“你们酒店员工的制服品味不错。”
“谢谢陈先生夸奖。”我微微躬身,心里默默感谢行政部那位挑剔到变态的形象顾问——据说她为了设计这套“休闲正装”,跑了三趟上海,改了八稿。
上船时,我注意到诸葛明德没来。颜孝晋倒是出现了,他今天穿了身白色Polo衫配卡其裤,看起来像个准备度假的公子哥。看见我,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放轻松。”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我站在一层甲板的服务台后,最后一次确认酒水单和点心盘。船上的服务员都是从酒店抽调来的精英,个个训练有素,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福兮,”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能陪我去二层甲板走走吗?”
我心头一跳,看向诸葛伶仪。他正和陈启明站在船头说话,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的,林女士。”我放下手中的托盘,示意旁边的服务员接手。
二层甲板是个半开放的空间,三面玻璃,一面通向露天观景台。师傅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江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远处,南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的景色,和寺里看的不一样。”她轻声说,“在山上往下看,觉得人间渺小;在这里往山上看,又觉得寺庙遥远。”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安静地站着。
“昨天宴会上的事,处理得很好。”她转过头看我,“随机应变是一个优秀管家的必备素质。但更让我欣慰的是,你没有因为周永年的身份而失态。”
我抿了抿唇:“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师傅重复着这个词,笑了笑,“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他们总在问‘我想要什么’,而不是‘我能做什么’。”她靠着栏杆,目光悠远,“福兮,我当年上山,不是因为看破红尘,而是因为不知道红尘里该往哪儿走。”
这是我第一次听师傅提起过去。在寺庙的二十年里,她从未说过自己的故事。
“我家境不错,你也看到了。”她语气平淡,“父亲做进出口贸易,母亲是大学教授。我是独生女,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但越是这样,越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大学毕业那年,家里安排我订婚,对方门当户对,人也优秀。所有人都说这是桩好姻缘。”
江面上有货船驶过,鸣笛声悠长。
“订婚宴前一天,我逃了。”师傅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什么都没带,就买了张去南山的车票。到了元觉寺,求当时的住持收留。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要什么’。”
“然后……就留下了?”我问。
“留下了。”她点头,“一留就是三十年。最开始只是逃避,后来慢慢发现,寺庙里的生活反而让我找到了内心的秩序。再后来,我开始学佛,带徒弟,就成了你们知道的慧空师傅。”
我消化着这些话。那个总是从容淡定、仿佛天生就该在寺庙里的师傅,原来也有过迷茫和逃离。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出家’。”师傅补充道,“严格来说,我只是居士。所以这些年,偶尔还会下山处理些家事。陈启明是我表哥,这次他要在江南投资,让我帮忙看看——毕竟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比谁都了解这座城市。”
“那您为什么……”我犹豫了一下,“为什么对我特别照顾?寺里那么多师姐师妹,您教我的东西最多。”
师傅沉默了很久。江风变大了,吹得她披肩的一角猎猎作响。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终于开口,“不是长相,不是性格,是那种……被命运推着走,却还在努力寻找方向的倔强。”她看向我,“你四岁被送上山,不是自己的选择;二十年后下山,也不是完全准备好了才下来。但你在努力,福兮,我看得出来。”
我鼻子一酸。这些年的委屈、困惑、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师傅,”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爸的事……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师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我哭,她都会这样安慰我。
“你父亲的事,是多重因素造成的。”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市场变化、公司决策失误、合作伙伴背信弃义……把这些归咎于一个当时只有四岁的孩子,是大人的懦弱和不负责任。你母亲当年那么做,是因为她太害怕了,害怕失去更多,所以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虚无缥缈的‘命理’。”
泪水终于滑落。我慌忙用手背去擦,师傅却递过来一方手帕——丝质的,绣着小小的莲花。
“沈家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吗?”等我情绪平复些,师傅问。
我点头:“听说股份被稀释,我妈和姐姐搬回了老宅。”
“不止如此。”师傅的表情严肃起来,“周永年他们想要的不仅是沈氏集团,还有沈家在江边的那块地——就是你父亲当年买下的那块,现在价值翻了几十倍。你母亲手上剩下的股份,加上你父亲留给你的那5%,是他们计划的关键。”
我愣住了。父亲留了股份给我?5%?
“你不知道?”师傅看出我的惊讶,“你父亲临终前立的遗嘱,把他个人持有的5%沈氏股份留给了你。但因为你还小,这些年一直由信托机构代管。现在你成年了,这些股份的处置权在你手上。”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反应不过来。5%的股份?信托机构?处置权?
“诸葛明德找你谈过,对吧?”师傅突然问。
我点头,把昨天茶室谈话的内容简单说了。
“他提出资助你出国留学,一方面是真的欣赏你,另一方面……”师傅顿了顿,“也是希望你能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沈家的内斗,诸葛家的权力交接,还有新加坡这次投资……江南的水太深,你刚下山,不该卷进来。”
“那诸葛伶仪呢?”我脱口而出,“他知道这些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但师傅没有笑我,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一部分。”她说,“但他和他父亲的想法不一样。诸葛明德希望你离开,是保护;诸葛伶仪留你在身边,是相信你能自己成长。”她顿了顿,“至于他为什么相信你……那就要问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