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兮之福》陌上无湮

19、PART18

　　回到19楼的服务间，小栗正对着对讲机着急：“1903的客人说窗帘遥控器失灵，工程部的人呢？……什么？都在抢修厨房的冷库？老天爷……”

　　“我去看看。”我接过备用遥控器，“1903住的是陈先生的助理，不能怠慢。”

　　“可是你待会还要去确认晚宴的菜单……”

　　“来得及。”

　　这就是酒店人的日常：永远在 multitasking，永远在解决突发状况。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忽然明白了师傅的话——这里确实是修心的好地方。当你必须面对客人的抱怨、同事的失误、系统的故障，还能保持微笑和耐心时，大概就算修得一点定力了。

　　处理完窗帘问题，我又跑去宴会厅确认座位图，再去厨房盯甜品摆盘，顺路还帮一位迷路的外国老太太找到了她的旅行团。下午四点，当我终于能喘口气时，对讲机又响了：

　　“沈管家，请到总经理办公室。”

　　是诸葛伶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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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诸葛伶仪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今天上午的表现，陈先生很满意。”

　　我松了口气：“应该的。”

　　“但晚宴才是重头戏。”他合上文件夹，“出席的除了新加坡团队，还有本市旅游局领导、三家银行的负责人，以及……沈氏集团的现董事长，周永年。”

　　我手指一紧。周永年——就是那个在父亲入狱期间，趁机夺权的股东之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诸葛伶仪看着我，“今晚，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专业。无论看到谁，无论听到什么，记住你的身份是江南大酒店的私人管家，不是沈家的二小姐。”

　　“我明白。”我深吸一口气，“那……林女士那边，需要特别安排吗？”

　　他眼神微动：“你知道了？”

　　“她告诉我了。”

　　“也好。”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林静雅女士是我们的贵宾，但也是你曾经的师傅。这个身份很微妙——太亲近引人猜疑，太疏远又失礼。分寸你自己把握。”

　　他说得对。酒店业最讲究“距离的艺术”：既要让客人感到宾至如归，又要保持恰到好处的职业距离。而现在的我和师傅之间，多了一层更复杂的关系。

　　“还有，”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这是晚宴的详细流程，和所有出席人员的背景资料。你有两小时时间背熟。”

　　我接过那沓厚厚的文件，粗略一翻就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多位客人，每个人的照片、职务、饮食习惯、过往与酒店的交集、甚至谈话禁忌都列得清清楚楚。其中一页上，周永年的照片旁标注着：“不喜人提及沈氏旧事，对花生过敏。”

　　“总经理，”我忍不住问，“这些资料……您平时都记得住？”

　　“不然呢？”他挑眉，“你以为总经理就是每天签签字，开开会？”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个行业，这里才是最重要的资产。”

　　离开办公室时，我在走廊遇见颜孝晋。他正拿着一份法律文件匆匆走过，看见我，眼睛一亮：“哟，我们的小管家今天气场两米八啊！”

　　“颜律师别取笑我了。”我苦笑，“晚上宴会的资料这么厚，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人名和过敏原。”

　　“那我考考你？”他玩心大起，“如果周永年和旅游局王局长同时要跟你说话，你先理谁？”

　　我想了想：“按礼仪，先回应职位更高的王局长。但如果周永年先开口，就自然转向他，再对王局长致歉——可以说‘抱歉王局，周董有事吩咐’。”

　　“不错嘛！”颜孝晋鼓掌，“那如果他们俩同时提要求呢？”

　　“这……”我卡壳了。

　　“标准答案是：微笑说‘两位稍等，我请总经理过来’。”颜孝晋眨眨眼，“有些矛盾，不是我们能调和的。记住，你的职责是服务，不是裁决。”

　　我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酒店人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向前，什么时候该后退。

　　傍晚六点，我开始更衣。晚宴的管家制服是特别定制的：藏青色丝绒旗袍，立领盘扣，裙摆开衩恰到好处，既显庄重又不失灵动。小栗帮我梳头时，手都在抖：“沈小姐，您今晚一定要小心宋经理。她下午去了宴会厅三次，每次都跟餐饮总监聊很久……”

　　“我知道。”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师傅下午说的那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旋转餐厅在酒店顶层，360度玻璃幕墙，夜幕降临时，整座城市的灯火就成了最华丽的背景。我提前半小时到场，最后一次确认每个细节：香槟塔的酒杯间距是否均匀，乐队乐谱架的角度是否合适，甚至连主席位鲜花的朝向——必须正对江景最好的方向，这是风水顾问特别交代的。

　　客人们陆续抵达。陈启明和师傅一起出现，师傅换了身黛青色旗袍，颈间一串珍珠，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看到我，微微颔首，眼神里是熟悉的鼓励。

　　诸葛伶仪和诸葛明德陪同几位领导入场，父子俩穿着同款的深色西装，站在一起时，相似的五官和截然不同的气质形成奇妙对比——父亲威严持重，儿子冷峻锐利。

　　周永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六十出头，身材发福，笑容满面却眼神精明。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我知道他认出了我——沈京西的小女儿，那个“不祥之人”。

　　但我只是微笑鞠躬：“周董晚上好，您的座位在主席台右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过去。

　　宴会在七点准时开始。陈启明做了简短致辞，随后是本市旅游局局长的欢迎词。我带着服务团队穿梭在席间，倒酒、换碟、递毛巾，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训练，形成肌肉记忆。

　　一切顺利。直到甜品环节——

　　侍应生推着餐车过来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花生酱香味。心头警铃大作，我快步上前拦住：“等等，这道甜点里是不是有花生？”

　　侍应生愣住：“是、是啊，这是主厨特制的花生酱慕斯……”

　　“周董对花生过敏！”我压低声音，“马上撤掉，换备用甜品！”

　　“可、可备用甜品是芒果布丁，周董的秘书说他对芒果也……”

　　该死。我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向主桌——周永年正和陈启明谈笑风生，还没注意到这边的状况。

　　“沈管家？”餐饮总监匆匆赶来，“怎么回事？”

　　我快速说明情况。总监脸色一白：“那怎么办？现在就这两样甜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有客人往甜品车这边看了。我咬了咬牙：“给我三分钟。”

　　我转身走向后厨，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经过师傅那桌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来。

　　后厨乱成一团。主厨听说要临时换甜品，差点把勺子扔了：“开什么玩笑！三十人份的甜品，三分钟？你以为我是神仙？”

　　“不是三十人份，”我强迫自己冷静，“只需要一份。周董那份。”

　　主厨瞪着我，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今天下午林女士不是送来一盒素点心吗？说是自己做的，让我们试吃……”

　　我眼睛一亮：“点心呢？”

　　“在冷库……”

　　三分钟后，我端着一个青瓷小碟回到餐厅。碟子里是三块精致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分明，中心一点红豆馅，摆成莲花的形状。

　　我走到周永年身边，微微躬身：“周董，主厨特意为您准备了这道中式点心，用的是江南本地的桂花红豆馅，甜度适中。请尝尝。”

　　周永年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他拿起一块尝了尝，点头：“不错。”

　　危机解除。我退回服务台时，后背已经湿透。小栗偷偷对我竖起大拇指。

　　宴会在九点结束。送走所有客人后，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这一天，像打了一场仗。

　　“处理得不错。”诸葛伶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他和颜孝晋一起走过来。颜孝晋笑得见牙不见眼：“可以啊福兮！临场应变能力满分！你都不知道，刚才餐饮总监在后台都快哭了……”

　　“是大家配合得好。”我实话实说，“要不是师傅下午送了点心来，我也没办法。”

　　“林女士？”诸葛伶仪挑眉，“她知道会有状况？”

　　“应该……不知道吧。”我迟疑，“可能就是巧合。”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他淡淡地说，看了眼手表，“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议要跟。”

　　我点头，正要离开，他又叫住我：“对了，陈先生邀请我们明天下午去游江。你准备一下。”

　　“游江？”

　　“私人游艇，小型酒会。”他顿了顿，“林女士点名要你陪同。”

　　我心里一动，看向颜孝晋。他耸耸肩，做了个“我也不知道”的口型。

　　回到套房，已是深夜十一点。我脱下高跟鞋，脚踝已经磨红了。泡在浴缸里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师傅发来的信息：“今日所见，甚慰。点心合口否？”

　　我忍不住笑了，回复：“救了急。谢谢师傅。”

　　她又发来一条：“游江之事，我有话与你细说。早些休息。”

　　我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师傅这次下山，恐怕不止是“看看我”那么简单。

　　窗外的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波，游船缓缓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

　　而明天，船要开往哪个方向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现在的沈福兮，不会轻易被浪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