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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   他离开是雨雪霏霏的季候。他归来是杨柳依依的时节。

      灞桥上,信马由缰,蓬松的柳絮一如狂风乱雪,漫天飘扬。海东来掣住一根格外热心迎人的枝条,再次想起某个曾以《杨柳枝》相赠的友人,那纤细的舞腰,不正像这柳枝一样么?……自嘲地笑笑,又轻轻放开。
      他原以为,自己绝不会多愁善感。可是春天,万物勃发、生机盎然的春天,你很难不受这生机的感染,产生许多不应有的希望来。

      可是,对长安人来说,这个春天却是以不幸开场。

      上元三天,宵禁不再,满城灯火辉煌。东市起火,风助火势一发向南,大量民居毁于旦夕之间。安善坊亦受波及,兰玛珊蒂所居的夏宅化为砾墟。她本人出局在外,安然无恙,但在这个夜晚,上千条性命随烈焰而逝。
      她已经把这里当做家。海东来无法忘记,当她憧憬着美好未来,脸蛋兴奋发亮的俏丽模样。可那么快、那么快,一切都破灭了,他难以想象她的悲伤。

      无常。
      世事无常。
      衰朽是无常。
      变乱是无常。
      年轻、美丽、被爱……都逃不过无常的播弄。
      生即是无常。

      如今,骠国舞姬暂住在西市边的延康坊,原先租用此宅的芍药娘子,已入一个侯府为妾。海东来对她犹有印象,是个妖娆的尤物,最奇怪的,还是兰玛珊蒂的朋友。

      灰色的春天,兰玛珊蒂携一篮祭品,前往长安东郊、万年县界的吴氏墓地。
      中原女子出嫁从夫。然而,吴氏夫人落葬在遥远的骠国,她的丈夫和女儿却在她先辈的墓地长眠。
      ……该怎样对夏大哥说呢?
      她的心无限茫然。

      起火不是她的错。即使她在场,亦无补于事。但她无法不内疚、无法不自责,因为,那所充满夏大哥和他爱妻遗念的房子,已随烟消火灭。

      “夏大哥,我从月将军那得到消息,舒难陀王子已平安回国。他一定要娶夜莎罗为妻,国王就不答应,两边都在闹别扭……可是啊,我相信,他要做的事情,一定可以办成。
      “还有啊,王子已让人取出嫂子的遗骨,叫下一班使者送来长安了。那时我就把她安葬在你的身边,从此,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悄无声息,一具纸伞的阴影投在她的身前。
      “我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
      一大一小的两座墓碑,两父女于此长眠。海东来上前,把一根柳枝插在灵儿的坟头。人死如灯灭,对夏云仙,他早已说不上什么情绪,倒是那早夭的女孩,他偶尔还会想起。她也是大唐内卫的一员,英勇而忠诚。
      兰玛珊蒂缓缓起立:
      “您回来了。”
      没有化妆、又是一身的素白,俨然是个年少守节的孤孀。
      “房子的事,我听说了。”海东来盯着墓碑说,“很遗憾。那是你最后的念想。”
      “并非如此。”
      她抬手,轻轻触碰胸口:“我已经发现,只要他们仍在我的心里,我,就会永远地纪念他们。无论我在哪里。”
      “……还真像你会说的话。”
      她浅淡地微笑。平静的悲伤和平静的喜悦,在她苍白的脸上平分秋色。
      “刚才,我在坟前祭奠水酒、烧化纸钱。我还对着墓碑说话。我知道这是唐人的习俗,但我只是聊以心安罢了,因为……我不接受神佛的存在。天堂地狱、妖魔鬼魂……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话说回来,生者还能为死者做什么呢?……除了聊以心安,还能做什么呢?”
      “你记得他们。你纪念他们。这就是死者唯一的要求了。”
      兰玛珊蒂微微吃惊地看着他。她一定忍住了一个问题,毕竟,就死里逃生、死而复活来说,整个长安,不,整个大唐,都少有比他经验更多的人了。
      “……是啊,您回来了,海大哥。”
      她轻声道。
      “您可以,告诉我吗?……您是怎样回来的。”
      海东来斜她一眼,满满的戒备和骄傲。他突然转身,大步而去。
      “等等,海大哥!……”兰玛珊蒂追在他身后,“我不想冒犯您……如果,如果这样的问题……”
      “你不是想知道吗?”他头也不回地说,“那就跟我来吧。”
      “可以说说,您往哪去吗?我有一辆骡车……”这辆骡车,还有一个叫长生的健奴、一个叫长幸的婢女,都是小舟留给她的;当然,兰玛珊蒂厚厚的封了回礼,给她添妆了。
      “我带你去的地方,别人不能去。”说完,又继续大踏步走。

      一路无言,一径向南。他们走了很远,郊区的风景越发凄凉。大片整齐的墓地不见了,代以一个个破败的土丘和一蓬蓬飘摇的荒草。远处,有几头消瘦的野狗,在草丛里嗅着、刨着。
      两天前下过一场急雨,地面仍是潮湿的。兰玛珊蒂瞥见一痕裸露的白,蹲下,用手抹开。赫然发现是一枚头骨,空洞洞的眼眶注视着虚无、也注视着自己。
      “……城南的乱坟岗,”海东来道。
      “我受了伤,原想凭自己走回海府。但中途,我感到有人跟踪,不怀好意。那时天快黑了,我力已尽,就脱掉外衣扔在路边,这样认出我的人会少些吧。旁边有户人家,墙头低矮,我爬过去,立时昏厥。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这里……一层薄薄的土下。”
      “……您被,活埋了?”
      女孩惊恐地嚷道。
      “可以这么说。那家人大概以为我是个受伤的流浪汉,在他们的院子里断了气。不敢惹事报官,就出点钱交给城里的收尸人。那个冬天特别寒冷,每天都有许多人冻死,我就跟这些尸体一块儿被抛到乱坟岗。”
      “……然后呢?我们、还有月将军,后来都在找您啊。”
      海东来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坟场里走。草丛越发浓密,她时不时感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要绊自己一跤——这时,她已不愿猜想,那会是什么了。
      “我的病会定期发作。两个月前,你们刚到边境的时候,我就发作过一次了,你知道。”
      “我记得。”
      “祸不单行啊。当时,我从地里爬出来,体力透支到极限。就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这病又要发作了。”
      “天哪,您的病……”
      “这不是坏的感觉,或者说,不是最坏的感觉,”他自言自语。“这个病在我小时候、身体成长的时候,发作得更加频繁。只要我能挺过去,身体将得到修复,正如,它同时也在耗竭我的生命。
      “师傅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收我为徒。
      “他是游方的医者,也是求道的高人。他的师弟就是从小照看我的郎中。他收到师弟的信,特地来看我这个奇怪的病例,又教我一套呼吸吐纳之法,说能强身健体。一年后他回来了,发现我……还活着,还在练,惊讶极了。他说,我是练武的好苗子,说我已经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可以呆在一间黑屋子里,按时吃药,不碰任何危险、乃至任何稍微硬一点的东西,说不定活得还长,我也可以走出去,吃苦受难,随时经受死亡的考验,活过一天是一天,最后,说不定能站得比任何人都高……我有什么好犹豫?
      “兰玛珊蒂,这病害苦了我,也成就了我。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该怎么办?您要养伤,您还要藏起来……”
      “还好,我预先有所准备。”
      “……准备?”
      “我们唐国有个说法:‘狡兔三窟’。大意是,想活长一点的,人或者兔子,就该给自己多找几个藏身的窝。以前,我一直在想,当这病突然发作时,我不在海府的话该怎么办。所以,我在几个可能的地方挖了坑,埋下一些药品和干粮,权当一种念想。只是,没想到,当真派上了用场。”
      海东来站在一个小土包前,轻轻一踢。哗啦一响,地上赫然敞开一个洞口,散发出一股腐败尸体的恶臭。
      她目瞪口呆:“您居然想到,在这里建一个‘窟’?”
      “这是最好想的地方了,”他注视黑黢黢的洞口,奇异的超然,“这双手曾把那么多敌人送到这里,自己也落得这个结果,才叫顺理成章。”
      “可是,您刚才还说,每个人都想得到记忆,和纪念……”
      他很好笑似的看看她:“……如你所说,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怀念藏在心中的人,那么,无论埋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外,还是山陵般的大墓里,只要能得到记忆和纪念,都没有关系了。难道不是吗?”
      “您才不是这样想的,”兰玛珊蒂怒冲冲地说,“您不相信自己能得到记忆和纪念。您选择离开我们,您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您,您要在这荒郊野外葬身!……为什么?这世上也有感念您的人呀!为什么,您不想想呢?……”
      海东来默默地震惊了。
      “……就算如此,被爱或者被恨,对我有什么差别?”
      “对他们有,”兰玛珊蒂辛酸地说,“您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呢。”

      这一刻,她居然想到家乡的无数佛塔,无数虔诚的人们绕塔而行,喃喃祈祷,坚信着,能把思念和祝福传达给已逝的亲爱的人。——不,这不是对死者的安慰,他们早已安息,沉入无知的永福;这是每一个生者,对每一个将死者和未死者(也包括自己、也就是自己)的承诺,这世上,谁也不会遗忘,每个人都值得原谅,死亡将洗涤一切恩怨和罪孽,只留下纯粹的爱与怀念……没有例外。
      她站在长安城的边缘,富丽繁华的烟火人间,漂浮在死亡之海上的一叶孤岛,她亦站在地狱的边缘,面对一个方从地狱归来的男人,一个赤色的鬼魂,尝试唤起他心中的希望和光明……
      徒劳,都是徒劳。
      海东来伸手——戴了白手套的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你会怀念我吗,兰玛珊蒂?……”
      她点头。
      “这就够了。假如我要离开,我不需要再多的东西。”
      “可是……”
      “兰玛珊蒂,带着这样的病,过着这样的生涯,我也活到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我都有了,我对你说过。”
      “我记得。”
      “我见到多得多的人,年轻强壮,无灾无病,兴许还很幸福,得到很多满足和关爱。可他们都倒在我的前头,一个个那么惊讶,好像不相信自己会死。
      “……而我早就知道、早就接受了它。兰玛珊蒂,你太年轻,你不了解死亡,你甚至也不相信,自己会死。”
      说着,他脚一踩,一方地面重新合上。又掣伞,转身离去。
      “可是,等一等,海大哥!……”她追上去,试着拽他的衣袖。他一定很惊讶,兰玛珊蒂感到,那只手像要把她挥开,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掣伞的手——绕过她的肩膀。旋即,她被按入这个人的怀中,浓厚的血腥重重包围了她。

      眼前一片雪亮。心底一片空白。

      ……虚幻的视界中,纯美的偶像依然翩翩起舞。她无忧无虑,并不管足下的潮水,一点点的暗涌,期待着,把她彻底吞没。
      那,是滔滔的血海。

      “您在嘲笑我吗,海统领?……”
      她努力抓回正在飘散的意识,干涩而冰冷。
      “……竟然相信您的,不提任何要求的承诺。”
      “我是不要求什么,”事实上,刚一察觉她的抵触,海东来就放开了她,“不过,我还说,只要你给。”
      全部的防备意图又回到她的身上。诧异道:
      “只要我给?……您凭什么这样想?”
      “那么,就否认它吧。”
      他冷静得好像仍在讨论所谓必然的死亡。
      “不要在言语中设陷阱。我为什么要否认,明明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好否认的?”
      “……什么都没有吗?”海东来温和地说,“你在否认它吗?”
      “您凭什么对我说这些——”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因为,你为我跳舞。”
      ——因为,你不再是个不会动情的女子。

      海东来几乎有点抱歉,好像很不情愿才使出这个杀手锏似的,而她,蓦然睁大了眼,恐慌而难以置信,一如所有被他点破亏心事的,绝望的对手。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这年轻女子仍未从震惊中恢复;她回避他的视线、手足无措,神经质地紧张发抖。与此同时,天气转阴,一片薄云遮住了日头,潇潇地飘下几滴雨来。
      “……快回去吧,还赶得上关城门。”
      兰玛珊蒂一动不动地注视地面。于是,他回头就走,听见她慢慢地跟上来。
      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了。他又转向女孩——吓了她一跳——这回是把红伞给她。她不肯接,孩子似的赌气地一甩手,表情又轻蔑、又愤怒。他把伞捡起,硬是塞进她手里,转身再走。
      长生和骡车在城门边等。海东来一直看着她上车,才拿回自己的伞。女孩苍白的脸绷得紧紧的,依然不肯看他一眼,只是浅而急促的呼吸,显示她的心情绝非平静。
      茫茫雨中,海东来目送她离去。她的样子实在可怜,他简直有些同情——不过,说到底,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哪。
      ……他还不准备马上离开。
      海东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套。不知不觉,掌心已洇出几点血痕。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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