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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   贞元十八年底,一支小型使团从长安出发,向东前往淮西以慰问当地节度使,吴公少诚。长安名门顾氏的第四位公子也在使团成员之列,消息一出,顾家急忙托付他的公主伯母和好友广陵郡王,以期改变这个决定,不成,又殷切地求见太子殿下。最后,他们得到一句准话:朝廷将派人暗中保护使团的安全。号称长安无首的内卫统领海东来主动请缨,所以,他们尽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顾家四郎一听,脸色惨白好比死人。其父乃连夜给海府送去两车财宝,他收了,依然不阴不阳的神色,继续让他们提心吊胆。
      某位前人曾说:“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海东来深有同感。但有折腾这些世家巨族的机会,他总不会放过,而且,他知道,这让皇帝本人也非常愉快。——的确,那顾家跟着皇孙,未免跟得太紧了。

      贞元二年,僭称“楚帝”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为部将陈仙奇所杀,他率众归附朝廷,以建中削藩而起的四王二帝之乱终告一段落。但陈很快就死在李的另一部将,即吴少诚的手中,其后,吴氏割据淮西十余年,兵强马壮,官军颇不敌。秉承“不克之敌即为友”的准则,朝廷对吴氏特加封赏,年少气盛的皇孙看在眼里,备感羞辱。或许他想,李、陈都死了,何以吴能例外?即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一旦被杀,总归会死的。遂委托一位张姓友人,后者的家族在淮西军中有些势力。结果,老吴还是好好的,长安的张小郎君倒死于非命。
      此事搞不好,将成为又一次削藩的导火索,但官家早就没了维护尊严的心气,淮西那边也不愿贸然生事,因长年与邻近藩镇作战,若是让对手看到可乘之机,只怕会比官军更早发动进攻。双方遂默契地大事化小,吴家又以皇孙犯错在先,要求给足面子。——此为使团真正的任务,更不必说,全国藩镇都在注视他们的动向。
      一行到达淮西重镇蔡州,已是年后。先在客馆住下,准备在一个黄道吉日,把当今圣人的嘉奖授予劳苦功高、忠心耿耿的节度使君。却于此日前两天,顾郎和同使团的一员五品散官,一齐失踪。
      众人惊恐不已。带领使团的礼部官员无法可想,只好按事前约定,到城中某个花园留下表记,以召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海东来。淮西自然也有内卫活动,隐秘可比在吐蕃、回鹘之类的敌国。正当消息以复杂的方式传递时,吴少诚这边的亲兵亦在搜寻来自长安的内卫总统领。而且,他们找到了。

      海东来认为,蔡州的内卫组织出了奸细。前些年,左右两司内斗不休,影响恶劣而损失巨大,他就职总统领几个月,才把长安系统清洗一遍,无暇顾及地方,乃以身犯险——不过,这样的险他犯得也多。总之,他轻松甩开了大部分吴氏亲兵,但仍有一组高手尾随他,直至城郊的一个树林。海东来道:“诸位何人,交手前可否通个名姓?”
      为首者纳身下拜。“某刘光桓,节度使门下参军是也。奉使君之命,以迎海统领。”
      “刘参军,”他点头回礼,“请回使君,下官偶然途经贵地,诸礼不尽备,无由面见高门。”
      “海公何出此言。自从年前,使君就心心念念期待与海统领的一会。称赞统领之才高虑远,仆等远不能及。”
      “这么说来,你们就是不放我走了,”海东来冷冷地说。
      “使君有令,不可不从。”
      这时,有人打马而至,生着尖尖的头顶和浑圆的下巴,一只奇大无比的鼻子自山根处拔地而起,颇有一座泰山镇平川的气魄。单看这只鼻子,无需他自报家门,人尽皆知来者是吴元济,吴少阳之子。
      “……使君令我等恭迎海统领,郎君勿使我等为难,”口气颇不耐烦。
      ——派出刺客的就是这人,海东来想。把尸体扔在街上,何等张狂,是否还得感谢他手下留情,放过了真正的主使,广陵郡王本人?……
      不过,另一方面,这些人确乎不是来打架的。否则,吴元济也不会离自己这样近。他知道,无论朝廷还是藩镇,暂时都不愿再起兵戈,就算他们想对自己不利,又有什么好怕?
      于是,他一拱手:“敢不从命。”
      “海统领果然是豪杰气概,”刘参军一挥手,一队人立刻收了阵型,随后小厮给他们牵马,“……但有机会,还是想请海公指教一二。”
      “参军不必过谦,该来的总归会来。”
      林外又守了一队精兵,将官姓董,是吴少诚的女婿。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行过蔡州的街道,百姓无不畏避。路过客馆,他下马问候,吴、董、刘等皆从。
      不消说,使团惊呆了。礼部官员瞪着他说:“统领您是要见……吴公?”
      “正是。”
      “您就穿这一身去?”
      海东来一如既往地做他的旅行装扮,即一袭毫无样式可言的宽松红袍,非官服非礼服,就是作为常服都很不得体,所以,礼部官员非要他换一身不那么“失礼”的,才许他拜见使君。在场的武人个个莫名其妙,若非海东来杵在这儿,恐怕都要动手了。最后,还是内卫统领做出妥协,跟员外郎去换衣服;因他有所察觉,此人有话要讲。
      果然,员外郎问起顾的下落。
      海东来想,假如这是淮西方面用来钓他的诱饵,顾的安全应该无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他出事死在这儿,八成还得由自己背了黑锅。到时,“长安五虎”剩下三家的仇人都能下手,随便栽给自己……那还了得?
      他换了一件绯红圆领,是员外郎从五品散官的箱里翻出来的。稍后,海东来前往节度使官邸。

      如果说,身为李家人的李锜,他的野心不可避免地充满热情,追求一种艺术般的形式美感,吴少诚则是完全务实而不抱幻想的。他知道自己并无问鼎之能,就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把淮西三州经营得铁桶也似。为人不喜炫耀,享乐方面也是平平。上年纪后开始修身养性,多了园艺这个爱好。
      一名侍者带内卫统领去后花园“赏梅”。沿曲折小路紧走一阵,忽然,一个蹴鞠滴溜溜地滚到足前,后边跟着追来一个梳双鬟的少女。海东来把球递给她。女孩抬头道谢,他心里一咯噔:一对眼珠又黑又大,但在瞳孔的位置,却是两个白点。
      她看不到。
      少女应是主人的女儿或孙女。随后,两名仆妇赶来,把她领走。
      再转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年迈的节度使站在一株红梅树下,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根枝条。周围散着一些侍卫,离使君十几步开外,盲眼少女在拍球玩。
      他把梅枝递给捧花瓶的年轻侍从。慢吞吞地说:“……海统领,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距离上次他来蔡州办“大事”,该有十七年了吧。
      “……想当初,君尚不足二十,老夫曾言,小子大有前途。果真不错。如今,也是叱咤长安的人物了。”
      海东来作揖:“使君是叱咤天下的人物,海某当不起。”
      “老夫倒不知,你变得这般谦逊了,”节度使把剪子交给侍从,抹了把手,“那么,海统领抛下长安,却来老夫这穷乡僻壤,又是为何?”
      他感到,那些侍从身上立刻透出杀气。可以理解,长安试图谋杀他们的主公未遂,紧接着,长安的第一高手又出现在他们的城里。再不有所防范,反而奇怪了。
      海东来一点不慌。他有把握,能在这些侍卫之前拿下节度使本人,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轻举妄动。是故,不动声色:“此为某分内之事。以节度使功高,圣人遣使表彰,以示君臣和谐、毫无猜忌,此行一旦成功,即为朝廷之福、天下之福,海某自当助一把力。”
      “那就是今上的旨意了?”
      “海某身为大唐内卫,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大唐。”
      “大唐……今上的旨意。果真如此?”
      “忠君爱国,是大唐男儿的本分和荣誉。”
      “行行,我们不说这些。郎君刚从长安来,敢问主上可好?”
      “圣人十分康健。”
      “太子殿下可好?”
      不好的预感:“……殿下的心情越发舒畅了。”
      “广陵郡王可好?”
      ——这才是正章吧。
      海东来想了想,反正他也不是以心思的弯弯绕闻名,干脆直说:“郡王英姿天纵,是我大唐之福。只不过,也有王孙公子的通病,过于骄奢任性,身边还有些个轻率妄为的朋友。主上和太子殿下无不敦促他多历练些。”
      “多历练些……派个更能干的人来?”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侍卫统统拔剑出鞘。这样紧张的时刻,少女还在拍球,听着通通通的拍球声,女孩子轻轻的喘息声……正是诡异万分。他想,难不成,她还是聋子?
      “……郡王已经得到了教训。海某奉了圣人的旨意,为大唐的安宁而来。”海东来退后一步,再次深深作揖,“容我多说一句,君臣有别。身为臣子,总归是要多担待些的。”
      节度使冷哼一声。众侍卫随即收剑入鞘。
      “我信你。”
      说着,他拍拍手。
      两家奴抬着一个木头笼子过来。笼中是个血肉模糊的犯人,早被凌虐得不成人形,一只眼割去了眼皮,另一只眼,剩一个深深的血窟窿。仅存的一只眼瞪着吴少诚,活生生诠释了“目眦尽裂”的涵义,血淋淋的嘴巴愤怒地张开——那里,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
      突然,少女尖叫一声。但见毫光一闪,从她的袖中飞出无数银针,下一刻,犯人已然倒下,呼吸断绝;要害均被贯穿。
      “阿梅。”
      节度使出声。
      女孩焦急地跑过来,后怕地抱住老人的腰。
      “……这是老夫的孙女。她的母亲在生产时去世了,她的父亲马上寻了新人。老夫见此女可怜,也是我吴家的一条血脉,就将此女养在身边。她三岁,老夫接见一个使节,她忽然大哭,乳母把她抱走,她又挣扎着跑回来,继续号哭。老夫注意到,那使者神色可疑,就再次命人搜身。这回,发现此人暗藏的、淬了毒的暗器。
      “换言之,此女感应到针对老夫的杀气。这,可是上天赐予老夫的宝贝!……老夫遂令此女习武,居然也是一块良材。此番,亦是此女发现了愚蠢的刺客。海统领,意下如何啊?”
      “……确是一块良材。”
      女孩偎依着老人,双目低垂,温顺至极。使君拍拍她的头,她又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玩球。
      ……虽然离奇,海东来并不怀疑节度使的话。
      假如他在唐皇授意之下,存了刺杀吴少诚的念头,刚才捡球的时候,银针就该招上来了吧。谈话期间,吴屡次试探,多亏自己不为所动,才未触发少女的警报。海东来评估了每一位和所有侍卫的战力,但他确实忽略了盲眼的少女——更别说,他在这里根本不能动手——因此,结果如何,还是很难想象的。
      所以,小心驶得万年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且多活一天,就能多增长一天的见识。
      然而,海东来深知练武的苦,何况一个身负残疾的幼女。这个洋洋得意的老人,对他声言十分怜爱的孙女,到底做了什么?
      海东来见多了残酷的事和残酷的人。但他很少像此刻一般心凉。

      事后,他在本地号称“小平康”的地方,找到顾郎和一同失踪的文官。带路者是吴少诚的儿子,文质彬彬的模样:“本地歌舞不比长安,郎君亦不妨欣赏;”笑着推开雅间的门。果见二人坐在丰盛的酒桌之后,台下、阶前、身边挤满了莺莺燕燕。但顾郎一脸愁容,看到海东来,他一瞬间的惊喜——随即为敬畏取代——并非假装。
      “十郎,咱们快走,”他拼命拉醉得人事不省的文官。“你先不用管他,”海东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发现袍角沾了暗色的血斑。“怎么回事?”
      “……他们让我见了刺客。”
      又,两人的花销不少。海东来自掏腰包补足欠款,才把他们领回客馆。

      吴少诚之子又把一串内卫——用铁链拴起来的一串——交给海东来,说看在内卫统领的份上,什么都不追究了。可知与敌国相比,本国的藩镇确实更加文明,也更买朝廷和他这总统领的面子。
      使团于元宵节后离开蔡州。海东来在外耽搁更久。当他返回长安时,已是仲春二月下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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