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九 ...
-
兰玛珊蒂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曾经清圣的偶像在滔滔血海中起舞。她浑身浴血,挥起漫天的血雾,变幻妖冶狂放的舞姿。亦不是曾经纯美的模样,诡丽至险恶的眉目,惊心动魄。
她裹上衣服,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走动。仿佛脚下踩着炽热的火炭。
她没法跳舞了。
她已失去了心中的准绳,哪怕身体还存留着昔日舞蹈的记忆。现在的她不过是对昔日兰玛珊蒂的模仿,犹如一具提线的木偶,没有灵魂。
她依然坚持练功,依然出局,甚至,依然博得人们的赞赏。的确,他们全都有眼无珠,长安的轻薄子弟,所重的无非是最肤浅的美色。为此,她憎恨他们;她鄙视他们。
她已不能再为舞道跳舞。甚至,不能再为自己跳舞了……都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
她的心上有一朵花,在舞道的光辉中灿烂盛开。她精心地培育它,指望它结出最甜美的果实。谁知,一条蛀虫早已悄悄潜入这枚果实,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完全败坏了它;表面光鲜如故,内里,早成了一撮霉烂的粉末。
——你能否认吗?
他如此了然地微笑。
那一刻,她在两个月间努力弥缝的信心——虚伪的信心——顿时破灭。不仅因为,她曾在这个人的面前漏出了破绽,她的软弱、动摇和羞耻暴露无遗,更在于此破绽存在的本身:或许……她再也不能算是舞道的信徒。
她以为他看不到;她希望他看不到;可他怎会看不到呢。那可是海东来,手中握着几乎每个长安人的把柄。
反反复复,她默念这个名字。她怨恨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来自那人的一切,无论书信还是礼物,遣人护送或迎接,登门问候的拜帖种种……兰玛珊蒂都拒绝了。乃至有他在场的叫局,她都置之不理。这令许多人为她捏了把汗。
甚至教坊使都想跟她“谈谈”。一般认为,当初她跟内卫统领就不算情愿,吵吵闹闹也是难免,但那人不是好相与的,跟他打交道(或者分手)需要十分的手腕才行。兰玛珊蒂一副槁木死灰的模样,申请回家休几天。他也只好批了。
此事遂成一时的谈资。某天下朝,海东来碰到一位刘姓中官,笑嘻嘻地对他说:“老奴这阵儿可是听多了抱怨。郎君既为折花之人,自当怜香惜玉,勿令芳华憔悴,京都之宴游雅集,黯淡无光啊。”
偌大京城,敢当面问内卫统领隐私的毕竟不多,刘光琦是个例外,他在后宫是与俱文珍并列的几位巨头之一。海东来怎生倨傲,面子上也得客客气气。况且,他也好奇,这些阉人,能对男欢女爱的事说出什么来呢。
“……天宝年间,有位叫念奴的名倡,其歌艺甚高,容貌又美,甚得玄宗皇帝的青睐。每每呼她伴驾,啭声歌喉,如高天流霞,钟鼓笙竽再是嘈杂,也要让给她的。或有人言,三郎何必费事,就置她于宫中,也算简便,他却道,吾不欲夺侠游之盛也。
“一国之君富有四海,尚且体谅下情,顾全官民的闲暇乐事。郎君亦当手下留情啊。”
“内侍若问那兰娘子,她来去自由,海某是不干涉的。”他一本正经道,“或是她前些日子过于劳累,故在家歇息。海某也是有一阵没见她了。”
“是么?……”刘公笑得耐人寻味,“听东宫的人说,率更寺下的乐署正缺人手,殿下对兰娘子甚是赏识,不定何时就要召去侍奉呢。老奴却道,殿下必不欲使臣下割爱……”
“这,若问也是问兰娘自己。再说,下官一力效忠朝廷,何由对太子抱怨?太子高居九天之上,又何必在意下官?”
“哪里哪里。我们这位殿下是出了名的温善仁慈,郎君怎会不知。何况殿下之看重郎君,也是令人羡慕的啊。”
“太子是储君。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海某只能粉身碎骨以报了。”
两人呵呵来呵呵去的,终于告别。他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又很奇怪刘的用意,何以找这些话来对他说——须知宫里人讲话,一句不带出七八层意思,简直不好意思开口的。再有,外人倒是怎么猜测他与兰玛珊蒂的?他要做的,或者别人猜测他要做的,与纳了杜秋娘的某使、迎了芍药入府的某侯有什么差别?一般不都说是女的得了大好归宿、男的又犯一次糊涂么,怎么轮到他时,就纷纷换了口径?他怎么混到这个地步?
那段时间,兰玛珊蒂虽不去教坊,平时的音乐、舞蹈、文化课程还是照上的。教她文化的王先生,在平康坊小有名气。祖上曾世代供奉唐宫中的内文学馆、也称翰林内教坊的,武女皇这般身负天命的豪杰,上官婉儿这般不世出的才子,都曾在馆中受教,水准可见一斑。
开元年间,专事音乐的内教坊设立,内文学馆遭废,此家族流落民间,数代沉浮,都以优秀的女教功夫闻名。兰玛珊蒂所聘的这位先生比她大不了几岁,自小没有成家之念,她既富有知识和才情,也秉承有教无类的作风,教授一些同样渴望知识和才情的女学生,无论大家闺秀,还是花魁娘子。
应兰玛珊蒂的要求,王先生讲过宫廷典故、名媛诗作,后来还有《诗经》、《庄子》等等,贪多嚼不烂。她是勤奋的好学生,但这几天有些心不在焉,先生有所不满。
“兰娘子,我小时若不好好上课,家姐的尺子就要抽手心啦。娘子不是小孩,我这也不体罚,对了,我的束脩也不便宜,可否自觉、懂事一些?”
“先生教训的是。”
先生对她最近的“麻烦”也有耳闻。叹口气说:“好好排遣一下心情,别把杂念带到学馆里来。可好?”
“谨遵先生教诲。”
“行,你自己再看看书。”她伸个懒腰,回内室了。
这时,随她出门的长幸很紧张地过来,递了封信。“……谁写的?”一见字迹,她脸色大变,“我不是说,他送的东西全退回去吗?”
“可是,娘子……”
“你怕他,不怕我,对吗?”
“婢子不敢……”
“行了,下去!”
她发现情绪又开始动荡,难以控制;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不小心,信封碰落在地,掉出一页信笺。瞥见两排笔墨: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兰玛珊蒂皱着眉头回想一下,记得是《诗经》里的句子。第一个想法,海东来果然不文,之前的公子哥儿给她投信,怎样都会诌几句五言七言的歪诗。
第二个想法,此诗似是讥讽当地人的生活放荡。再次说明海东来的不文,他也许随便翻开一本古书,找到一首写舞女的,就抄上给她了,简直恶俗。
不过,等了一会儿,她心情平静了些,又翻开《诗经》,在《陈风》中找到这篇《宛丘》。细细读来: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
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蓦地,兰玛珊蒂心头一颤。
……很奇怪,她想到了张云容。
回想起来,那次试舞是她在长安定居后的第一个重大时刻。年老乐工的心中有一位永恒起舞的张云容,她的心中有一位永恒起舞的女神,一个“饱含情思”,一个清圣超凡,相似而截然相反。后来,她对唐舞和唐国文化理解日深,她的偶像也渐渐染上凡尘。一切发生在潜移默化间。
高高的坡上,巫女手执鹭羽翩然起舞。明明是肉体凡胎的女子,却酷似一位不朽的女神;也许,她早已誓愿把终身献给神灵和舞蹈,献给神灵的舞蹈……看啊,美丽而遥远,可望而不可即的佳人,所以,他怅叹:“有情,无望。”
那就唱吧,跳吧,让他把这神圣的形象宝藏心底,让他为自己创造一个永恒。从此,她最璀璨的年华不随时光凋谢、人事消磨,哪怕青丝白头、红颜枯骨。无冬无夏,歌舞不歇,是现实无法想象的完美境界,她也许从未知晓。
隔了五十年的惊鸿一瞥,让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像孩子一样泪流满面;是什么力量支持她青春常在歌舞常新,对抗整整五十年的尘世无常?……刹那间,兰玛珊蒂仿佛窥见了一个极大的奥秘,极致的可怕而美丽,它是恋情的奥秘,是堪与舞道之境相媲美的,恋情的不朽神秘……
泪水迷蒙了视线。她匆忙抹去。
“娘子!”长幸又跑过来,“他非要上来,婢子拦不住……”
话音未落,海东来已推门入室。看起来,非常的不高兴。
“兰玛珊蒂,我有话对你说。”又对长幸,“给她收拾东西。”
“……我说兰娘子啊,你还是管管你那些追求者吧,怎么也不该,擅闯我这……”话没说完,就噎在了喉咙里。王先生刚从里屋出来,看到一身大红的来人,再想到最近的传闻,伶俐的她也张口结舌:
“赤……赤帝?”
海东来瞪了一眼。倒不是刻意吓人,这王先生也是青年女子,戴襆头、罩圆领的男式打扮,在平康之类的时髦地方还不扎眼,但观念相对保守的人——海统领,比如——看来,就不成体统了。
“你不能一直躲着我。”他盯着兰玛珊蒂,一字一顿地说。
王先生大概很希望自己可以凭空消失不见。但她好歹还有一份“师道尊严”,支撑她跟可怕的“赤帝”呆在一间屋里。“妾……王氏,见过海统领,”她上前万福,“这个,兰娘子的课,还没有上完呢。”
他不屑地指出:
“王娘子的下一个学生,已经在外头等了。”
“行了,我跟你去!……”兰玛珊蒂愤恨地嚷道。让师傅看到这样的场面,实在叫她窘迫不堪、也羞耻万分。长幸一愣,慢吞吞地开始收东西。海东来背对她们,站在窗前,瞧见下一个学生——一个艳妆的艺伎,发现他停在外面的深红色马车,顿时花容失色,迈着小步溜走。
兰玛珊蒂冷着脸跟他下楼。“海,海统领,”王先生追上来,“兰娘子明天……还有课啊!……”
“……这不还没到明天么,”他神色复杂地回道。
随后,他送主仆两个上车,自己持伞,在车边跟走。兰玛珊蒂突然打起帘子:“海统领,我也有话对您说,”又对长幸,“你自己回去。”
……真个意外。
他上车,对着她坐下。舞姬的神情那样冷漠,像是套了一个坚固的面具。
“海统领,您在强求。”
“可你没有否认。”
“我不否认。”
“……哦?”
“您想说,我们之间有一些东西。我不否认,因为它在那里,”盯着他的双眼,她以手轻叩心房,“……您认为那是情意。可是,我不接受。”
“就这样?”
“……我为您跳舞。那是我学会跳舞以来,最差的一次。”
“的确不是你平常的水准。”他不动声色,“所以,你为这缘故恨我吗?”
“不。跳不好是我的耻辱。没有给您跳出最好的舞,是我的过错。”
“但你确实怪我了,不是吗?”
“是啊,”她苦笑,“您毁了我的平静。”
“……平静?”
“是啊,我的平静。”
“啊。”
她激动起来:
“是的,我的平静!我最珍视的平静!……我有朋友,我愿意为他们而死——但我还有宁死也不愿放弃的东西。在我内心深处,有一块圣地,只有我和舞蹈长年栖居的地方……直到您……我不想改变……可是,您非要破坏它,您非要闯进来不可……”
滚热的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它已经被毁坏了,已经被玷污了……可是,我还不愿放弃。您不会击败我,不会。”
他瞬间动容:“兰玛珊蒂,你不必……”
“本来,我是那么平静,那么满足!直到你……”她喊叫、打断了他的话,那样悲伤地喃喃自语,“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呢?……”
这时,赶车的人道:“统领,永兴坊快到了。”他大怒:“再绕个圈!”又看兰玛珊蒂一眼,一只手突然插在她的耳边、紧紧地抓住椅背,其力道之大,直让她听见格拉拉的声音。女孩顿时噤声,委实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旋即收手:
“……没事了。你不用怕。你没有任何怕我的理由。”
然而,她还是那么吃惊地瞪着他。海东来同样意识到,此刻,自己心跳极快、紧张至极。他俯下身,戴了白色手套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又抬头看她,无比热切地反复低语:
“那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呢?”
——他的脆弱无所遁形。而她,潸然泪下。
“……在我心中,有一位舞蹈的女神,我想像她一样跳舞;”舞姬凄然道,却是答非所问,“可是,自从你出现后,她就笼罩在血色的暗影里……如今,那滔滔的鲜血,已经把她淹没了。”
海东来身躯一僵,默默地坐回原位。二人之间,若有似无的一点牵连,像瞬间凝成了冰霜,轻轻一震就碎了。
“送兰娘子回延康坊,”他猝然说。
随即,他撑伞、下车,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