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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   海东来相信,这一回,她没有任何理由期待他来。可兰玛珊蒂道声万福,转身又取一碗药来,非让他喝。追问之下,她承认,因现在作息颠倒、常感疲惫的缘故,只要有空,自己也会熬些补气血的汤药。然后,她拿出十分的强势,简直是命令他,喝下了这碗药。
      ——似乎每次私下见面,都会有这么一碗药……
      他饶有兴味地想。
      兰玛珊蒂做了类似虢国夫人的妆容,显得清爽又冷淡。看到这样的外表,你会以为她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实际上,她却是喜欢照顾人、管闲事的性子,否则,也就不可能把奄奄一息的海东来捡回去了。对于这种性子和这种结果,他实在不能抱怨。
      也因为这段经历,他成了这个年轻姑娘眼中永远需要照顾的人。这种关心未必是真正的体贴,好像总在提醒,曾经有一度,他是多么落魄和脆弱,以至必须仰赖一个陌生人的仁慈。她引用老鼠拯救老虎的寓言,什么“结草衔环”的典故,说这样大话,谁能比这恩人更有资格?那时候,他不正像一片暗红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纤纤莲花指上了吗?……不,她这人过于光明磊落,不可能这样想的吧。
      海东来轻轻笑道:
      “……我国历史上有个叫韩信的人。不,你不用管他是谁,只要知道他是个大英雄就行。这个英雄曾经非常落魄,多亏有个好心的妇人给他一个饭团——大概是吧——才没有饿死。他把这妇人称作漂母,因为她在他漂泊的旅途中,给他又一次生命。
      “后来,这韩信发迹了,高官厚禄,声名显赫。他找到漂母,给她很多很多黄金,成就了一段佳话。”
      “哦?海大哥这意思是?”
      “……那位漂母,可没有再追着喂饭团给他吃。”
      她才明白过来,反手将空碗夺回,嗔道:“我都把自己熬的汤药让给你喝了,居然还说怪话!……”不过,她也撑不住笑了。
      海东来也笑。他不是善良的人,看到别人身上的弱点,他只会鄙视,又想着如何拿捏;兰玛珊蒂是善良的人,她会同情、会照顾。到如今,他再展示威严和强大,只怕也无法扭转她的印象了吧,更何况……
      他低头瞥一眼摊开的手掌。
      ……时间不多了。

      “兰玛珊蒂。”
      “怎么?”
      “为什么,你要关心张公子的事?”
      她眼睫半垂思考片刻,又抬起来:
      “因为他这人、这事,一开始牵扯到我,后来又牵扯到你,再后来,我发现和太子可能也有关系,太子好像是个对我们影响都很大的人……所以,我想知道。”
      “……你没有想到,在你提到的这些人中,你是最弱小的一个?”
      她愣住了。海东来在心底轻叹。
      ——她可从不认为自己弱啊。什么武功盖世长安无首,都是需要她照顾的弱者呢。
      “……你还叫我不能大意,张家有权有势。可这样一个家族,世代簪缨、钟鸣鼎食,一个小郎君还是蹊跷地横尸街头。你怎么不想想自己?”
      女孩定定地直视他的双眼。他疲惫地说:“兰玛珊蒂。别让我担心。”
      或许是他眉目间的黯然终于打动了她。“……海大哥,我听你的。”
      “你这么想知道,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海东来平淡地说,“不过,不是现在。”
      说着,他撑伞,准备走人。
      “海大哥,等等!”
      “留我吗?”
      “……我陪您一起走,”她收起一个包袱,“今晚,我要出一个局。”
      “现在?”
      “很近的。我们这里的老字号。一户人家庆祝什么喜事,连办三天的流水席……”她眉飞色舞地说,“我跟店主讲过,想在这办个舞坊,他说好啊,他有空余的房子,如果我把舞坊办在那儿,也会引来更多的客人……”
      一路上,兰玛珊蒂展望她的幸福未来,轻快地说个不停。海东来倒不觉得安善坊适合做这一类经营,可是,又何必急于提醒?……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孩,只有说起舞蹈才会激起她真正的热情。大概只有跳舞的事儿——或者说,不能跳舞的事儿——才会让她稍微紧张一下吧。
      兰玛珊蒂口中的老字号,地方不大,装潢普通,大多数客人也跟富贵没什么关系;海东来随便看了一眼,心想。一直等到舞姬换装完毕、准备上场,才对她说:“兰玛珊蒂,我已经把你送到这里。我要走了。”
      “哎?您不多留会儿吗?”
      “我有事,急事。过戌时就离开长安。”
      “什么?戌时……您怎么不早说呢!”
      “我早就是想告诉你。不过,看你这么开心……”
      “您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这是一次长差。”
      “您要去……淮西?”
      话一出口,她都像被自己吓了一跳,诚然这问题很不得体,海东来却默然地点点头,似乎不忍她在猜测中继续煎熬。可这姑娘更着慌了,仅着轻薄舞衣的身躯微微发抖。
      “别过,”他轻声说,转身欲走。“等等!”她又嚷道。
      “您、您看,这个地方怎样?……”兰玛珊蒂语无伦次,“我想,想把家安在长安……以后,可以在这里跳舞……”
      海东来很奇怪地看着她。因为他要离开?因为他要去淮西?“……你在为我担心?”
      她一愣,很快地点点头。
      那厢有人跑来:“兰娘子!客人们都等急了!……”他亦温和地说:“快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她盯着他的眼:“等会儿,我要跳一曲《杨柳枝》。您可以等等,看我跳完吗?”瞧他又要推脱,兰玛珊蒂急切地补充:“……是为您跳的。”
      ——杨柳赠别,海东来当然了解。可他从无此类多情善感,身为大唐内卫的一员,任务所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有二话好讲。笑言:“为我跳舞?瞧这许多人……”
      那厢又在催促,她应了一声。又转向海东来,十分肯定地回答:
      “是的,海大哥。这一支舞,兰玛珊蒂是为你跳的。”
      她匆匆入场。

      兰玛珊蒂意识到,自己没有做好跳舞的准备。舞蹈本应心无旁骛,而她满脑子的杂念,简直像筛子一样地直往外漏。入序的第一拍就没有踏准,她的状态如此糟糕,只好指望没人看出来,仅是这么想也令她无地自容。然而,她真正在乎的,却是唯一的一个旁观者,指望在他的眼中,不要出乖露丑……承认这一点,使她更加内疚。
      她在为海东来跳舞——此举简直大逆不道。
      师傅曾经说过:
      “……‘自我’是渺小的,任何个体都是渺小的。执着于此,你将被那五光十色的虚幻迷了心眼,再也看不到万象之后,唯一的本源与真实。只有浑然忘我,才能让‘道’主宰你的身心,顺从它,像潮汐之于月亮,生命之于轮回。所以,记住,兰玛珊蒂,无论何时、何处,不要放松你的修行,因为舞道无限广大,我们的跋涉永无停止。”
      是的,只要她把自己全身心地奉献给舞道,即便目盲,即使观舞者是天下最尊贵的唐皇,她起舞依然如故。并以她的心智最为完整纯粹,“道”在那一刻充满了她,使她和她的舞浑然一体、毫无瑕疵。而现在,她竟反其道而行,所以“道”愤而惩罚了她,夺去她四肢的流畅和优雅。
      只能依靠无数次练习所形成的身体的记忆,肌肉、筋腱和骨骼知道如何活动,喋喋不休的意识只能拖后腿。甚至,她还用了从小舟那里学到的花俏手段,让每一位观众心旷神怡。——或许,她可以为自己辩解:大唐广袤的国土之上,有多少含烟弄翠的杨柳飘拂,过去、现在和将来,有多少只手折下多少鲜嫩的枝条,又有多少双含泪的眼,送走多少远行的友人,谁能说清?……然而,此时、此地、适逢其会,是特别的一人送另一人,是兰玛珊蒂送海东来。所以,这支舞理应为他而跳,哪怕众生平等的舞道,也该予以通融。
      ——所以,“我为你跳舞。”
      对小舟来说,这是多么容易,如果是她,定能把此舞跳得美妙绝伦、动人心魄吧。在她的眼中,只有情之所钟的事物,在这个狭窄的领域,她已然做到了最好。兰玛珊蒂也曾有过“最好”的自信,现在却不敢肯定了:如何在这支舞中,赋予一种最适合也仅适合此情境的个性,如何跳出他眼中的“最好”,而非泛泛理解的“最好”?……呵,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做过,甚至,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啊。
      海东来从不召她跳舞。她相信,并非他不喜观舞,每次公开演出,她能看出他的欣赏。或许,是他珍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愿造成任何主从、上下、尊卑之分,近来,他的态度也更加平等随和,宛如良师益友。反而,让兰玛珊蒂心上的负担越来越重,因为,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所以,我为你跳舞。
      也许只是情急中的意外出口,但在起舞之时,她才真正意识到此语的分量。盖因她之委身舞道,恰如最虔诚的信徒皈依唯一的神灵,也正如汉人所推崇的女于士、士于君的等级关系,是强烈的爱慕、完全的献身、绝对的专一与极致的顺服:在你的眼中,那个人是如此之高,只因他的偶一回顾,你在千千万万之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存在与存在的意义,沐浴着至上的恩宠的光辉……所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此时,他看着自己——这个念头令她浑身战栗。
      就像回到很久之前,登台仍然让她紧张、观众的各色目光仍令她慌乱的时候。只不过,现在,她无法泰然置之度外的,仅有一人。她曾以为,自己的信心坚如磐石,却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安知是浅如皮毛的划痕,还是在内部分崩离析的征兆?
      曲终收梢。她全身冒汗好像水里捞出来似的,赶快紧紧地裹上衣服。心事重重,她望向人群中他的位置——海东来,已经离开了。

      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乐人心急火燎地到处赶场,成全别人的阖家团圆、人情往还。一次演出结束,已是五更天。出局回来的乐人纷纷到一家酒肆歇息,情绪都挺热烈,说说笑笑、唱唱闹闹的。这点睡觉嫌太晚(或者太早),所以,干脆撑到天明,等坊门再开时,各自归家。
      兰玛珊蒂进门时,看到小舟和一个胡人少年跳胡旋舞,众人发疯似的鼓掌喝彩,还有人大叫,这就是“玉环和禄山”呀——也就是胡人开的酒肆,客人也以胡人居多,这话说来才不犯忌讳。小舟转得气喘吁吁,乌发散乱、裙裾飞扬,一抬眼看到她,惊喜道:“兰娘来了!”就踩过一个矮几跑过来,娇滴滴地行个礼。
      众人也都善意地打招呼,请她坐上首的位置。有人嚷嚷:“这兰娘子和芍药娘子,哪一个跳得更好?”又大声起哄,要她俩斗舞。小舟抓一块果皮扔在他的脸上:“得了吧,我俩一块儿出局,你付得起嘛?”顿时,哄堂大笑。
      但一位胡人开始击鼓,是比《柘枝》之类复杂得多的西域鼓乐,小舟坐不住了,明明刚才还喊累,又踩着鼓点下场跳起来。她反应极快,节奏一变她亦变,这种情况已经说不上舞姿,就是个孩子开心地手舞足蹈。到最后,胡人把鼓敲得那么精细那么快,好像一个夏天的雨都一起落在鼓面上似的,简直匪夷所思,众人一起鼓掌。小舟终于跟不上了,气呼呼地跺脚,兰玛珊蒂笑着把她扯回来。
      “……是不是醉了?”
      “让我睡一会儿。”
      “别睡了。天快亮了,大家都要回家了。”
      这时她才想到,小舟的家就在附近,在延康坊。“……怎么不回家?”小舟愀然道:“一个人回家,有什么意思。”
      “是啊,大家一起笑笑闹闹,多好,”她也不知这话是否违心。过去,兰玛珊蒂是宁可在荒郊野外汲取造化的清圣之气,胜过在人群中,“随心所欲”的。
      “……知道吗,我一直想开一家舞坊。到时候,我就经常把大家叫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唱啊,跳啊,玩啊……”
      “兰姐姐……你可真简单。”
      小舟咯咯地笑道。
      她忽然起身、披上外套,大步走到窗前:
      “我再也不会跳舞了。一过年,我就要嫁人了。”
      推开窗。冷风卷着霰雪,扑面而来。
      “……还是个三品的侯爷呢,年纪一把老糊涂了,说要给我脱籍,收房做小……他家的诰命夫人早死了,几个妾都是一二十年前收的了,所以我说,哈,行啊……这些有眼无珠的,真正的好东西摆在面前,不在乎,稀烂的东西糊弄一下,就狗皮膏药一样的贴上来……”
      “这样做,真的让你高兴吗?”
      兰玛珊蒂静静地说。
      “高兴?兰姐姐,我们不是为了高兴而活,我们是为了活而活。”
      “你真能放下你的感情吗?”
      “姐姐是说那个负心人吗?……”她微微笑道,将手放在胸口,“我恋过他,也恨过他,这恋呀、恨呀,都在这里,都在我的心里。跟他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好,或者跟别人在一起,不在一起,都好……所有一切,只要我曾付出真情,都永远地留在这里。又何必说,放还是不放呢?”
      沉默片刻,小舟又说:“瞧呀,风把我们的头发都吹乱了,”把窗关上,若无其事地走回人群。兰玛珊蒂没法像她一样强颜欢笑,她将手抚上胸口,感到心头隐隐作痛,却难以在缤纷的情思里辨出个头绪。于是,她退到一边整理仪容,却于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奇异的念头出其不意地闪现。极不妥当又罔顾事实,它狡猾地低语,让她心惊、继而慌乱,乃至异乎寻常的羞耻: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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