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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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兰玛珊蒂返回夏宅。一推门，一身大红的海东来坐在廊下。她敛衣肃拜：
“海大哥万福。”
“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一只，死掉的老虎。”
“就这？”
“当然不是您做的。可大家都这么说。也许您不介意背个黑锅，但这恶名，终究是，祸患……”
她想，若非海东来恶名在外，关长岭再想陷害，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吧？……他却付之一笑。
“同是在长安毫无根基，你可以表示无害，我却不行。很多人有充足的理由恨我，凭这身武艺，我能以一当百，但这名声能叫他们望而却步，却是当千当万。招来误解难免，终究，利大于弊。”
说完，他撑伞欲走。兰玛珊蒂叫道：“可那张家，有权有势……”
“那人的事，你不要问，不要查。和我不同，无害是你的生存之道。”
她咬咬嘴唇，忍了。“……海大哥，可否请您多坐一会儿？”就从拎包里掏出一把药壶。
“请容许我，为您尽一尽心。”
他有点吃惊：
“你就这么确定，我今晚会来？”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初五，明天，是您的早朝之日，您到家定会又累又饿。我会拿着煮好的药，等在您的宅边。药和药壶都是我今天回来时，在路上买的。”
“……你又如何确定，明天能碰上我？”
“应该会吧。我猜您的身体……需要休养。过去半年，您不曾出过长差，我觉得，您或许不会错过早朝。”
“就算我不在，补药你也可以自己喝掉，不会浪费对不对。”
她笑着点头：“海大哥真聪明。”
后来，内卫统领登张府吊唁，张父亲送出门。没多久，众人遗忘了海东来与死者争风吃醋的传言，兴致勃勃地转向下一个话题，关于一名初露头角的年少歌女，因擅《金缕衣》之故，做了浙西观察使李锜的妾室，一步登天。
“五虎”去其一，其余几只都蔫蔫的。兰玛珊蒂过了一阵少有的舒心日子。她为那天的不辞而别向小舟致歉，小舟完全不介意，二人遂十分相得。兰玛珊蒂曾试图跟小舟交流舞道的秘密，有关心怀对尘世的悲悯、皈依极上之超脱的种种，令其倍感诧异：
“为什么放弃？为什么要超脱？这世上有许多情，男人和女人，兄弟姊妹，爹娘和儿女……甚至，我看到一些人就喜欢，想亲近，看到一些人就讨厌，想丢开，不都是情？或者我爱那艳阳天，恨这北风天，看到下雨天就烦……这些可不都是情？它们自然而然，来就来了，我是一点儿也不会舍弃。要我对它们毫无反应，我等于已经是死人了。”
不知为何，她很欣赏这个回答。
兰玛珊蒂既非无情，也未超凡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只不过，小我之私情琐碎污浊，对她的修行来说非常多余。可如今，她意识到自己不曾到达“无我”的境界，不知如何到达这个境界，甚至，是否可能到达这个境界，也未可知。但魂梦之间，偶然窥得的舞道至境，如此的自由自在、光辉美丽，她又该如何接近呢？
犹记得，刚开始学舞时，她笨拙生硬、手忙脚乱，再看师姐们，轻轻松松就能做出优美的动作。她没日没夜地练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已完全掌握了复杂的技艺，超过了曾让她羡慕的每一位师姐，也获得了那份不可思议的从容和自信：一曲舞该怎么跳，她心里自然有数。闭上双眼，幻想的视线中，一个美丽的少女、面带超然的微笑，翩翩旋转，妖娆的舞姿变幻万千。
现在，她感到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她又开始推敲、摸索，从头寻找一个理想的范式。由于她常和小舟一起练习、彼此欣赏和评判，两人年纪相仿、才艺相当，性格则完全相反，这个热烈多情的女孩提供了一个有趣的镜鉴。
和她一样，小舟也喜欢在幽雅清净的地方练舞。如果说，兰玛珊蒂习惯把自我溶入广阔的自然，以自身的韵律感受大千世界的脉动，小舟却会说：
“我感到，这个世界为我而存在。树上的鸟儿在唱我心里的歌曲，翩飞的蝴蝶在和我的舞衣竞美。柳枝轻摇，是在欢迎我呀。青碧的河水在等我的照看。假如我不赏爱它们，它们就要消失，像我的一个梦一样了。”
又有，她缠着兰玛珊蒂，学了一套在骠舞中表示“爱慕”的动作，欣喜若狂地说：
“等下次，他们邀我跳舞的时候，我要让他看到。”
兰玛珊蒂知道她跟一位年轻的进士过从甚密。“……可是，你得确定，他懂这些动作的意思呀。”
“没关系啊。我一定会是全场的焦点。每个人都会看着我，交口称赞我是最漂亮的女人，艳压群芳，而他会十分得意，因为我只看着他，只想做一朵被他信手折下的花，即便枯萎，一缕残香还不肯松开他的指尖。我做这个动作，告诉他，我们还在老地方见面，做这个动作，告诉他，我的思念如火如荼，再做这个动作，这意思是，今生，小舟只愿让他高兴，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兰玛珊蒂被震住了：
“……你是说，女为悦己者容？”
“你真聪明，小兰姐。”
日复一日，兰玛珊蒂逐渐了解中原的舞蹈和文化。所谓，有备无患，雅好学问的太子再次传她进宫。
——“依我看，此题只有舞姬能答。”
太子笑道。少阳院的殿中，还有几位东宫侍读、太子舍人、翰林学士之类的名流清贵，尤其一位韦姓官人（执谊），三十许的年纪，乃是长安名门出身，进士及第的异才。韦君遂转向舞姬：
“兰娘子，某人有所请教。”
她不明所以。太子说：“卿还是把前因后果，简单地解释一下吧。”
韦向太子拱手。再道：
“我等讨论《庄子》中的一节。虽然明白此节之用意，字面上，则殊为无理：
“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迕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
他吟诵一遍，又解释一回：
“酒醉的人从车上坠下。车纵使开得很快，他也不会摔死，骨骼关节和别人一样却没有受伤，这是由于，他的‘神’是完整的。他乘车也不知道，从车上坠下也不知道。死、生、惊、惧都不能进入他的胸中，触碰到任何东西都不会害怕。假如通过酒都能保持这样的完整，更何况通过‘天’呢！”
说完，等舞姬回答。她认真思索：
“妾等年幼习舞时，师傅屡屡告诫，切勿害怕摔倒。一旦害怕摔倒，就会惊慌失措，极易受伤。反之，只要不怕，像那个醉汉一样，也就不会受伤。故而，以妾看来，这段话并不无理，反而，很有道理。
“正是如此，妾等反反复复练习，务求娴熟以至精熟，成为一种本能。无喜无悲，不惊不惧，不再思考，浑然忘我——它就是‘神’吧？……躯体遂能自由舒展而完美无瑕，好像被一种更高的意念，附身操控了一般。此种境界，妾以为，就是‘天’了。”
众人称善。韦亦笑道：“古有庖丁点拨君王，今有舞姬传道释惑，我等都浅陋了。”
“……大道总是相通的，”太子抚掌而笑，“古之贤人能在解牛的行为中悟道，舞中自然也有‘道’。这兰娘子就是一个求道的舞者了。”
兰玛珊蒂携一笔丰富的赏赐归家。
确实，太子殿下气度优雅，尊贵而不纡尊降贵。兰玛珊蒂一边感念他的好处，另一边，忍不住又想，这是在长安，表象和真相不可能如此单纯。好比说，灵儿和夏云仙，从某种意义上讲，都是倒在他和他父亲之间的牺牲品。御座在上，权力之争绞出的鲜血，早已汇成无边无涯的血海。
据说，那件刺杀发生后，太子曾宣召与“五虎”交好的皇孙、暨广陵郡王李淳，将他狠狠数落了一通。她暗自认定，与张的遇害脱不了关系，虽然并无任何过硬的理由。只好说，是女人的直觉吧。
又一件事的发生，加重了她这“女人直觉”的砝码。当时，年关将至，各地藩镇或遣使、或亲临长安朝贺，禁中接连设宴款待。在一场宴会上，皇孙李淳“失仪”，还连累了他的太子父亲，两人同遭皇帝斥责。兰玛珊蒂由于平日里的经营，却是得到了内幕消息。
且说，重阳节太子宫宴那晚，虽有几个恶少恐吓，一曲《霓裳羽衣》还是让她念念不忘。闻知演出者都是宜春院的“内人”，她就存了一探宜春院的心。
长乐坊与禁中内教坊所在的东内苑仅一道宫墙之隔，平时多有往来，兰玛珊蒂倒有几次进去看看的机会。内教坊的乐人多不是贱籍，个个品貌不俗，但最擅容貌与才艺者已被选入东宫以北的宜春北苑，她们日常在御前供奉，最有体面。
进去不容易，可也不是没有办法。每月两次，初二和十六，是内人与她们宫外的母姑姊妹团聚的日子。后来，她终于找到门路，在十六这天，替一位妇人看望她在宜春院的外甥女。这位“表姊”又有两三个好姐妹，其中之一刚好曾在那场宫宴上伺候。
她说，气氛本来热烈而愉快；每个贵人都唱了、跳了，包括皇孙广陵郡王，他还亲自下场劝酒。不过，他在准备敬下一个人时，不慎摔了酒杯。马上有宫人重新端了杯盘过去，但广陵郡王就是呆呆站着，以致冷场。
皇帝顿时沉下面孔。太子立时把袍角一掀、跪倒在地，责备自己没把儿子教好。皇孙也快步趋前跪下，责备自己……没把自己教好。接着，所有人都跪下，呼求圣人息怒啦，原谅太子和郡王啦……皇帝怒冲冲地瞪太子一眼，拂袖而去。
兰玛珊蒂蓄意请这姑娘多谈宴会上的变故，可她们更热衷于宫里宫外的风流韵事，对这才没有兴趣，不过最后，还是让她打听到，皇孙要敬而没有敬成的，乃是淮西节度使吴少诚的遣使，身为其副将和义弟的吴少阳。也就是前两年，他们才把官军杀得大败，迫使朝廷承认吴氏对这一方唐土的统治；非得跟这样的人把酒言欢，广陵郡王一定很不好受吧。
下午，她随一群姑姨姊妹回教坊所。途径大明宫前，一群不知是朝贺还是侍宴归来的官人涌出宫门，她们恭谨地止步，等他们先行离去。
——对了，这也是海东来的早朝日。虽不知他看到没有，甚至不知他在不在那群人里；不过时隔一天，海东来再次造访夏宅，兰玛珊蒂并不怎么奇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