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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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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玛珊蒂痛切地感到,不能把未来寄托于上流人物的一时好恶。她的舞并非只为达官贵人而跳,这也有悖于“舞道”与“修行”的初衷。慢慢的,她产生一个想法,有朝一日,可以自己开一家舞坊。如此,就能一直跳舞,也可以教别人跳舞,谁也不会妨碍她了。
地址,她想,该选在夏宅所在的安善坊。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她又拾回初到长安的心愿,想见识更多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教坊外民间艺人的真实生活。她照例有许多邀约,曹属还回绝了一些“档次”不高的,以免降低她的身价,不过,因她存了别的心思,就偷偷收了外人的递条。换句话,像其他大多数教坊乐人,她也开始接私活了。
就在这样的一个场合,兰玛珊蒂遇见了久仰其名的芍药娘子。
一个富商的邀约。时近年底,他包下一座酒楼开宴会,兰玛珊蒂到得晚了些,直接让宴会承办人带上二楼,有个房间专门为她准备。她不急于化妆更衣,就站在回廊上,俯瞰一层大厅的表演。一位舞姬在跳《凌波曲》,装束华丽、体态袅娜,一眼可见其天资出众、技艺娴熟,却并不用心。几个难点都含糊过去了,代以一个妍媚的姿势,一个眼风或抛出的一条彩带之类。观众自然被她的魅力折服,大声喝彩。兰玛珊蒂知道她便是芍药娘子,非常生气。她厌恶卖弄风情的同行仅次于那些好色的官人,她们投机取巧,败坏舞乐的名声。
女子舞罢,柳腰款摆地上前,向主人和主宾问安,首饰若干、绫罗绸缎若干,她莺声呖呖地福身道谢。兰玛珊蒂却如遭雷殛,一腔怒火亦烟消云散:她想她听过这个声音——她见过这个人。
……几乎见过。公主府,投在锦屏上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芍药一身疲惫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兰玛珊蒂随后敲门。
“进来吧。我的葡萄酒……”
女子懒散地歪坐在铺了厚绒毯的锦床上,纱罗衣半褪,露出暖玉色的脊背和一带朱红的裹胸。她正用绣花手巾擦拭颈上的汗水,一见兰玛珊蒂的面孔,两眼大睁,显然受了惊吓。赶紧起身、敛衣行礼:
“……奴家见过兰娘子。”
她见过自己。兰玛珊蒂并非特别惊讶,因她亦有感觉,此女有些面熟。
此时,葡萄酒送到。芍药十分殷勤地给她斟酒,又问:“娘子何时到的?奴家有失远迎……”
“刚才。你还在跳舞的时候。”
她一怔,神色微妙。旋即垂下羽睫:
“……献丑了。”
“芍药娘子,你明明可以跳得更好。”
“娘子看看外面那些人。好坏他们哪里能懂?”
“跳舞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自己。”
她咬着嘴唇,苍白地一笑。“……果然。早听珠娜姐说过,兰娘子是真爱跳舞……”
兰玛珊蒂大吃一惊。她重新审视这张“有些熟悉”的容颜,辨认浓妆后的秀丽轮廓:“天哪,你是,小舟?……”
——她点头。
记忆的碎片飞快拼合,兰玛珊蒂想起,她曾在珠娜家中碰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被一个情郎辜负,痛不欲生……为了能进他的家门,她拒绝了内教坊的邀请,比骠国舞姬更早……然而,负心人再也没有出现,她亦身世飘零……
“……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哭……”
“是吗?在娘子面前丢脸了,”她扬着头笑起来,“小舟为不值得的人流尽泪水,从此,再也不会哭了。”
“难道你不爱跳舞?不,那不可能,”兰玛珊蒂断然道,“我知道从小练功的苦。你若不爱舞,怎么可能坚持下来?你跳得这样好……”
“如果我不拼命练舞,就会变成勾栏院里最下贱的婊子,染一身的脏病,不到二十就被揉搓而死,”小舟冷冷地说,“兰娘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幸运,可以在神庙里跳舞的。”
她再吃一惊。
——长在长安、见惯繁华的少女,居然羡慕她,称她为幸运……
“别这样说,小舟你跳得那么好!……而且那天,你帮了我……”
“这种小事就别提了。兰娘子——可以叫你姐姐吗?……”她侧过头去,用手巾按了按眼角,“小舟丢脸了。兰姐姐爱舞,小舟可不能让姐姐看成,一个差劲的舞者……”
她粲然一笑,樱桃也似圆嘟嘟的红唇上,现出一痕月牙。
“小舟这就下去,再跳一曲。”
她飞快地补完妆,十分自信而雍容地,在铜镜前缓缓转了一圈:“姐姐,这一支舞,小舟是为你跳的。”
——又是《六幺》。
此乐从宫里流出,今上亲自编定的精华曲段,《六幺》即“录其精要”的意思,流行一时。兰玛珊蒂自己或练或演,看别人或练或演,少说也有几百回,但一眼看到小舟起舞,她马上知道,这是她到长安以来,不,或许是此舞面世以来,最杰出的一场表演。而且,是为我跳的……她不无惶恐地想。
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
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腕摇金钏响,步转玉环鸣。
纤腰宜宝袜,红衫艳织成。
悬知一顾重,别觉舞腰轻。
兰玛珊蒂一直在上一位王先生的唐国文化课程。她曾以《佳人》为引,讲“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后来演变成大名鼎鼎的“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据说蕴含一种极其深刻的情怀。可她想起在本国受到的教导,舞乐之前,众生平等,再说,为何不是“女为己悦容者,士为己知者死”呢?
王先生说,女于士,士于君,乃等级递进的阶梯,乾坤定下的规矩。顿时索然无味了。
再说,此《佳人》脱胎于汉武朝歌者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他以一曲绝唱献上美艳善舞的妹子,兄妹两人都得到宠爱。不过,这样一个“以色事人,色衰爱弛”的故事,兰玛珊蒂又有不解:舞乐仅是为了“事人”而存在的吗?“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艺伎倡优也无法例外?
再往上溯,音乐尚可脱离权势的年代,有“高山流水”的典故传世。但她认为,伯牙应该继续弹琴,他为子期断弦,只能说明,音乐本身并非他所追求的,唯一和最终的目的。
湿婆,天竺的创造与毁灭之神,以一舞推动宇宙的轮回……舞蹈是起因也是结果。在骠国,她亦受到这样的教育,让她决心跳出不存于浊世的仙灵之舞。可在大唐,诚如太子所说,一切都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小舟娉婷起舞。如此娇弱而柔软,飘然转旋一如新雪,斜曳散裙一如轻云。粗俗的看客定会忽视的诸般妙处,兰玛珊蒂尽收眼底;她想起某曾经考校她的白发梨园弟子,热泪盈眶地回忆青春年华的张云容,“一举一动皆饱含情思”,这话她记挂了很久很久。此刻她才完全理解,唐国的舞乐和诗歌,被一个“情”字连在一起,却是她从未真正领悟的。
——而且这情,是如此纤细、含蓄、轻盈而微妙,一如罗袖中飘逸的淡香,秋烟里摇颤的红莲,微风中流动的轻云,绿水上新拂的嫩柳……
点到即止,化为无形。
骠乐多取材于本国与天竺的宗教、神话传说,往往饱含暴烈而疯狂的激情,与之相应,那无比繁复的眼神、手势和身法,她比任何人都掌握得更快更好,但师傅告诉她,这绝不是目的,你若看不到繁华过后的寂静与虚空,就不能达到我佛至高的境界:“无我”。
她把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直到在长安,以唐乐为对比,才意识到,她曾以程式化的固定动作表达了多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她根本从来没有搞懂过。
她从未到达“无我”的境界,兰玛珊蒂绝望地想。她所有的,不过是无知而已。
这发现令她如此震骇,以至她立刻告诉管事,今晚不能跳舞了。匆匆离开酒楼,附近仍有开张的邸舍,她就在那宿了一夜,胡思乱想的,也不知是否阖眼,第二天返回教坊,模样虚弱无比,同伴都吓了一跳,马上请郎中来看。那人说:“娘子辛苦过甚,操劳过甚,”她立刻请假,回家蒙头大睡。
一连四五天,她都没有出现。一位判官感到担心,遂打发两个小学生,上门探视。
那时,兰玛珊蒂已经起来了。
她愧疚万分。
这是夏大哥的院子,草木荒疏,枝叶摇落。曾经,她想象自己是前一个守屋人,为一个承诺留下,不问日月,想象他仍会归来,当他想通的时候,而她像小灵儿一样,满面笑容地说声,“您回来了,”好像他从未远行……然而,过去这些日子,她变得如此忙碌,已经很少留在这了。
现在,她体力恢复、精神也振作不少。回想那天晚上的行为,恨不得大地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不说抛下主人和宾客逃走是多么失礼,她刚刚夸下海口,不让“富贵”、“贫贱”和“威武”动摇自己追求舞道的信念,又怎能被内心的挫折和焦虑打倒呢?
——是的,跳舞,继续跳舞。舞蹈中,必然有她需要的答案,如果没有,在其他地方也不可能找到了。
兰玛珊蒂打扫、整理房间,准备下午正常露面。这时,三姐和六娘到了,带着亲手做的蒸饼。她们顶着寒风从长乐坊走到安善坊,冻得瑟瑟发抖,蒸饼也凉透了。她马上拿去厨房加热,小女孩们又很自觉地在廊下练舞。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三姐跑进来道:“珠娘子来啦。”
话音未落,就见珠娜蹬蹬蹬地闯进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睁得铜铃也似,猛地一把,握住她的双手:
“天哪,你居然躲在这里!……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她不知所措,见两个小学生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忙说:“你们快去吃饭。”
“师傅不动,我们不能吃。”
“……师傅跟珠娘一起吃,你们自己吃,”把厨房门一关。
珠娜咬着牙来回走。“海……海统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什么?”
“你不知道?”她非常着急,“那,那,你还记得,‘长安五虎’里的张小郎君吗?”
“他?怎么了?”
“……死了。”
“什么?!……”兰玛珊蒂大惊,“可、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海东来又有什么关系?”
珠娜不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她失声叫道:“难道,你们认为……”
厨房门哄一声开了。两个孩子目瞪口呆:
“海统领为了给兰师傅出气,把混帐的张公子给杀了?”
三天前,光天化日之下,某位张公子被刺于一家东市的酒楼。当时,两名新罗婢与他同坐共饮。蒙面刺客闯入,一个正欲尖叫,随即倒在刀下,血流满地。另一个怕得瘫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性命得保。
然后,刺客把张的尸体扔出窗外。自己亦从窗口跳出,踩着房檐逃走。
兰玛珊蒂斩钉截铁:“绝对不是海东来。”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今天,是不是初三?”
“你想到什么了?”
她轻轻摇头:“试试吧。请珠娘告诉大家,我一切都好。”又向三姐、六娘:“现在,我送你们回去。”
她换了衣服,戴上帷帽,四人一起出门。一路向北进了东市,她们站在事发的酒楼外,仰望三楼厢房的窗口;姓张的就是从那掉下来的。
——寻仇,或许。但不仅止于此。
这是处刑。
随后,她们西转到平康坊,兰玛珊蒂跟着珠娜,向路遇的每个人寒暄问好。一直送她回屋,兰玛珊蒂再领着学生往北走。在永兴坊外告别:“我就送你们到这。回去告诉大家,我明天来。”
然后,她独自走向海府。
海府照例有一群内卫看守。她认识其中的一两位(海间或派人给她送礼,像个名副其实的折花之人),所以她问海统领何在,对方答了,这两天他都不在城里。又问明天在不在,他说拿不准。
她点点头道:“如果他回来了,请为我说一声。”
入冬,天黑得越来越早。归家途中,鼓声连绵,到了关闭坊门的时候。不过,她能上树,自然也能翻墙,一路轻着过去,也没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