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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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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卫统领当众带走骠国舞姬一事,已飞快地传遍长安欢场。这消息让一些人气恼,给更多人惊吓,所有人都很想知道那一晚的细节,不过,还没有人敢开口打听。对了,似乎有规定禁止官员与官伎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但在天子脚下,没人看在眼里。何况,兰娘不是官伎,海东来更无人敢管。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在他初到长安时,有几年是一众花魁娘子的常客,以挥金如土的气派闻声平康北里。彼时他还年轻,不怎么高的官位和不怎么显赫的出身,在这样的竞争中压倒公侯,想必使他感到极大的快意,多结几个仇敌也很值。后来他仕途亨通,对于私人事务越发小心,此类行径才渐渐绝迹。
兰玛珊蒂不喜欢那些欲说还休的眼光。她用了些时间自我排遣,最后发现,这情况其实不坏。重获清静,且问心无愧、不失尊严,哪怕多了个声名狼藉的“靠山”,她知道其人值得钦佩,也就够了。最重要的,没人再纠缠她、打扰她跳舞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美满?
与之相比,整整一个半月没收到新的邀请,无论从公的下牒、还是从私的递条……不过是细枝末节而已。
她在练功和上课中度过了充实的四十多天,勉励自己,把清贫也视作一项必备的修行,却在这个月底,迎来一位意外的访客,带来东宫的旨意:
“太子殿下喜读佛经。大殿献乐之后,他曾说,兰娘子的舞蹈深得法华精义,一定深通佛理,十分虔诚。”
所以,殿下临时起意,宣兰娘入宫献舞。使者笑容可掬地保证,手续会在事后补齐的。
十八岁即备位储君的宣王李诵,是深受士民敬爱的东宫太子。假如仅仅如此,他对兰玛珊蒂来说,也不过是长安众贵人中遥不可及的一个罢了,但险恶的命运另有安排。
贞元六年,李诵的正妃萧氏被杀。她的母亲郜国公主,在三年前,被控为太子结纳党羽,以其帷薄不修,为数众多的入幕之宾皆为高官显宦和李氏宗亲。一双母女相继横死,此案遂告一段落,无人料及,一名未曾伏诛的郜国党羽会卧薪尝胆十一年,制定出一个刺杀唐皇的疯狂计划。骠国献乐一行所经历的狂风骤雨,仅是当年那场政治暴风的余波而已。
此后多年,李诵都徘徊在废黜的边缘,如今,他已年过四旬。不似他的父皇,太子不喜宴饮游乐,为人谦冲平和,平常读书习字,交往德才兼备的贤人。侍奉皇帝尤其勤谨,能忍则忍,又会尽力弥补为政的过失。不同于众多寻欢作乐的王公贵族,他鲜少召见教坊乐人,偶尔的几次例外,也像一种权衡,和光同尘,以免受“无鱼无徒”之讥。或是长年临渊履薄之故,御体早就不太康健。他身躯肥胖,久坐疲惫,就用胳膊撑着凭几,面色苍白,蓄着稀疏的胡须,一双眼湿润而忧悒。
这正是兰玛珊蒂看到的形象。
身着献乐时的舞衣,兰玛珊蒂跳了一支佛国的舞。舞罢,太子轻轻鼓掌。
“你且抬起头来。”
声音很轻,且虚弱。舞姬口呼千岁,缓缓抬头。太子颔首而笑:
“瞧这艳色。竟是‘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了。”
“‘悬知一顾重,别觉舞腰轻’,”她沉着应道,“是殿下过誉。”
太子刮目相看。
“兰娘子不但技高貌美,还对我国文化有所涉猎,这可非常难得;”又吟道,“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佳人》诗乃徐贤妃作品,她补过,尚有印象,但此句引自她毫无了解的《诗经》,不知如何接口,只好再呼千岁;太子露出微不可察的笑容。
随后,他唤舞姬上前,有宦侍端上刚煮好的茶,看到太子眼色,就把盘子递给兰玛珊蒂,低声道:“仔细侍奉郎君。”——她以惯常的稳重做得不卑不亢,十分妥帖,太子心细如发,样样看在眼里。
之后,他又询问一些舞蹈手势的含义。太子说,前两天,刚看过一位天竺舞姬的表演。
“……截然不同的风格。她狂放不羁,一人起舞,却有两军对阵、万箭齐发之感,至高之美,可畏可怖。你则冷静收敛、筋骨内含,似箭在弦上、引而未发,却是锋芒凛然,更见威势。应该说不相上下,但以我这儒者的心思,你更见好些。”
评价实在太高。兰玛珊蒂说些受宠若惊的话。
太子又问:
“听说,你在大殿献舞时,两眼竟是看不到的。这又如何做到的呢?”
“妾年幼习舞时,蒙目、乃至塞耳起舞,是一项功课。师傅曾说,舞蹈之至高境界,是‘无我’,一如佛理本身。妾等因习舞之故,注重肢体之美、自我之感,长此以往,是极大的业障。需要驱逐内心之杂念,摒除五感之干扰,才能超凡绝俗,领会舞道的极妙。”
“好个‘无我’,”他击节而叹,“的确高深,不过,也是难为尔等少年女子了。唐舞之由来,脱不过一个‘情’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而咏歌之,咏歌之不足,而舞之蹈之。此情亦多是儿女之私情,而非大道之忘情。”太子感慨一番,又说,“难怪有人讲,兰娘子之舞不见脂粉媚态,却是萧疏轩举,有林下风致。”
之后,她获得一笔丰厚的奖赏。翌日归家。
不知是谁,把太子的比较传了出去,一干天竺舞姬抱恨不已。兰玛珊蒂其实受之有愧,奈何皇家金口玉言,钦点她做了长安第一的佛舞名家。
她又开始受邀出局,频率和报酬都胜以往。左教坊使颇引以为荣,私下指点她,某些人的邀约一定要去,某些人的邀约两次可以去一次,诸如此类。她都谨慎遵行。
她也学会了稍稍圆滑的态度,再有醉汉抓她的手,也不会断然翻脸,而是说着言不由衷的好话,一边设法把手抽回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不知是好是坏,正如太子最后的评价,她也不知是褒是贬。
又有一次,她在宴会上遇见海东来。
兰玛珊蒂是高价请来的舞姬,不必侍酒,可她依然取了杯盏、去他跟前,盖因他是“折花之人”,而她在天子脚下、辉煌而险恶的长安城里享受安全和自由,偏偏还得感谢他的庇护。保护人的那一套,依然让她厌恶;它迫使每个稍有名气的长安艺人奉权贵为主,把自卑自贱当成荣幸,可是……海东来毕竟不同。他的态度一如寻常,私下亦恪守承诺,不提任何要求,也不召她献舞——一次也没有。
舞姬新近获得的老练,他没有忽略。“……现在,你是落进长安这个名利场了。倒不知,你还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跳舞。”
“哦?”
“我听说,你们有位圣人讲过: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我虽是一介女流,但贫困、轻辱、胁迫,不会让我放弃舞道,富贵、名利……更不会。”
“……那毕竟是圣人;”他不以为然。
海东来从舞姬的手中接过一杯。白皙丰满的一双纤手,指尖由浓及淡涂了红粉,好似娇嫩的莲花。像这大厅里的其他年轻女子,兰玛珊蒂做艳丽的时世妆,神情却颇严肃,双目湛湛、十分坦然,还没学会在眼神里装进许多内容,做出脉脉含情的妍态。反而让他倍感轻松愉快,无情也动人。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突然说。
“怎么?”
“李锜最喜的一首歌。他热衷诗文音乐,就像主上,就像李家人。连他选姬妾都要会唱的,特别是,这首唱得好。”
兰玛珊蒂笑了。那远离长安,残忍而跋扈的封疆大员,因这一个普通的爱好,也显得多了点人情味。可是,海东来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她警觉起来。
没记错的话,这位浙西观察使也年过六旬了吧。当他唱起“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对了,海东来何以提起此人?那段时间,得罪李锜而被降职下狱的前大理寺卿,因为不堪受辱、气病而死,也有说是自杀的。朝廷的态度有所缓和,对遗属多加抚恤。太子亦遣使慰问……差不多也是宣她入内的时候。
宴饮正酣,兰玛珊蒂却感到丝丝的凉意。无意间,转向窗外浓墨的天空,更鼓声声,寒夜沉沉。
“……时间不多了。”
她脱口而出。
——时间不多了。
海东来咀嚼这句话。
所指也许是这初冬的残夜,欢声笑语、歌舞游戏终结于疲惫和空虚,排终身之积惨,求数刻之暂欢;
也许是一个被野心折磨得不能将息的老人,恐惧着一事无成和永恒遗忘的命数,默默念诵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李锜。当代常见于节度使们的不治之症,大概已传染给他了,此病一旦冒头,只有刀兵可救,然而,自从建中年间的“四王二帝”乱后,朝廷已无力再兴一把削藩的战火。
二十年前,今上继位之初,雄心勃勃,想消除积弊,重建被藩镇割据、支离破碎的帝国。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第一批反叛的节度使遭遇溃败。但随后他们勾结起来,四镇称王,被派去平叛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称帝。
东都告急。泾原道兵马被调去淮西前线平叛,但士兵不堪苛酷的待遇,愤而哗变,拥旧统帅朱泚称帝,迫使今上逃离长安,困于奉天。后来,朱泚兵败撤围,主上下罪己诏,大赦叛乱之辈,称帝的朱泚和李希烈均为部将所杀,其镇又转手于人。
削藩彻底失败。
可与战场上的溃败相比的,只有主上内心的溃败;或许远远过之。
他猜疑每一个人。谁都不可相信,包括他的儿子;特别是他的儿子。
他沉溺于歌舞燕乐,倚赖阉竖和巧言令色、精于妾妇之道的佞臣,鼓励他们去对付狡猾的文官和凶蛮的武将。以至,一个曾率军护驾的将军,也被逼反叛。
——时间不多了。无论对皇帝还是大唐江山,抑或海东来自己。
海东来不是宦官,也非出自名门,却能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上,获得正四品官身并大权在握,也只有那些担任禁军和神策军头脑的宦官可比。乃至在长安人的口碑中,他的名声与作为跟那些宦官十分相似,这一定让他非常恼怒;毕竟,他最厌恶宦官不过。
可他明白,内心里明白,皇帝信用他和他们的原因,其实,并无多少不同:
他们全都没有未来。
甚至可能是指,兰玛珊蒂本人……
海东来看着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如此安详而悠闲,刚才,她还大言不惭地援引圣人之言,难道她当真了吗?或许她有高尚的气节和受青春鼓舞的勇气,可浸润在长安的十丈红尘,又能维持多久的本色?当她历尽风霜,被打击、被玷污、被磨折,痛不欲生、痛定思痛时,能否依然初衷不改,本性长存?……
一切有待回答。只是,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