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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   差不多与成姓伶人被杀同时,朝堂上也出了一件性质相似的新闻。一位崔姓官人参浙西观察使李锜骄横不法,主上不悦。他下令将崔押给李锜处理,李锜呢,就地挖个大坑,等人送来,刑具都不卸,直接把他活埋。
      大理寺卿认为处置不妥。他在御前说了几句,亦遭申斥。现在,御史台在调查他的贪赃枉法问题。
      无论李实还是李锜都是宗室出身,但李唐立国近二百年,这样的宗室多至成千上万,所以,他们奉承、贿赂皇帝的宠臣以步入仕途,至于在上台后,把付出的财物加倍搜括回来,更是题中之义。
      皇帝的另一个宠臣、内卫统领海东来,平时密切地监视他们(和其他许多人),以备主上改天查抄他们的时候,不必费心搜罗证据。哪怕用不上,掌握这些秘密,终归不会没有用场。
      这才是海东来最令人胆寒之处,而非那号称长安无首的功夫。话说回来,没有自保之力,知道太多更是取死之道,好比折在他老对手关长岭手下的宇文中,海对她没有丝毫同情。诚然是关抓住她的把柄、胁迫她为之做事,可换个角度,何尝不是关保她在长安多活了几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对于弱者,自由和安宁不可两全。
      重阳节前后,海东来在外奔波,没有出席宫里的宴会。却在回来之后,意外地截到涉及骠国舞姬的消息。

      重阳,朝野庆年丰,高会多欢声。皇帝赐宴群臣于曲江亭,其后三天,太子款待宗室和五品以上官员。包括兰玛珊蒂在内的左教坊众人受邀在宴会上表演。
      她跳了一曲《柘枝》,早早下来,压轴戏是内教坊进献的《霓裳羽衣》,如梦似幻,气势恢宏。兰玛珊蒂藏在角落,目不转睛地看完,服饰的精美、舞姿的编排,弦管丝竹的配合与变化,样样令她惊叹;果然是皇家宴饮的气派,民间岂有如此排场。据说在天宝年间,一场《霓裳羽衣》,动辄出歌舞伎乐数百,声闻十里、恍若天音。现在……也不能和过去比了。
      她还在入神,忽听身后有人叫响:
      “你是那个骠国进献的舞姬?”
      兰玛珊蒂回头,见一位年轻的华服公子,面庞酡红,酒气微醺。她低头行礼、口称万福,对方却欺身上来,捉住她的一只手。
      她大惊,想用力把手抽回,奈何对方握得更紧。更趁势想把她拽进怀里,而她另一只手抓着栏杆,也没让他得逞。两人僵持,兰玛珊蒂急促道:
      “公子,请看场合!”
      又有几位贵人望过来,一个个幸灾乐祸。那人捏着她的手腕,居高临下地欣赏她的面孔,她全力保持镇静,瞪视他的双眼。
      “好手,好手!”
      围观者之一轻轻鼓掌。于是,他们都笑了,那公子也放开了她。
      舞姬落荒而逃。心口怦怦跳得厉害,盖因她知道,这不是什么酒品糟糕的狂徒,那些人怀着深得多的恶意。

      轲与太子游东宫池,轲拾瓦投蛙,太子捧金丸进之。又共乘千里马,轲曰:“千里马肝美,”即杀马进肝。太子与樊将军置酒于华阳台,出美人能鼓琴,轲曰:“好手也,”断以玉盘盛之。轲曰:“太子遇轲甚厚,”是也。
      ——史记索隐,司马贞。

      早在虞姬和乌骓之前。在这样的故事里,美人总是与名马共提,又一块儿做了祭品。
      “……那几人是宗室和高官的子弟,出名的浪荡儿。每当长安出了色艺俱佳的女伶,必群起而追逐,一旦得手,就彼此夸耀,洋洋自得。他们能捧人也能毁人,长安的歌伎乐人,无论心里如何,明面上无有不奉承着的。现在,他们嫌你完全不买他们一点面子。”
      听着珠娜的陈述,兰玛珊蒂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愿得罪任何人,她只想跳一辈子的舞,只因没法把每个人都讨好到,这也成了罪吗?
      年初,她还是骠国效忠天朝的证明,备受珍重,然而,自大殿一舞过后,她的光环已逐渐褪色。时过境迁,她也成了五陵年少竞逐的猎物,除一份玉石俱焚的决心,别无其他倚仗。
      她在教坊所里躲了两天。第三天,一份正式的文牒递到面前。
      公主生子满月,驸马阖家庆贺。长安的达官贵人一应出席,那几个恶徒……肯定也在其中。
      她沉吟许久。
      “……我去。既然生活在长安,我不可能始终躲着他们。我会把话跟他们说清楚:我只想跳舞。”

      兰玛珊蒂提前一天到达公主府。
      整个前庭,从大门到正堂都是彩排的地方,闹哄哄的一大群人,光是家伎就有五六十,还有内外教坊的乐伎,几位特别出名的民间艺人,负责协调的总管忙得焦头烂额。一侧的厢房用屏风隔开一个个小间,艺人们在此准备。她在其中一间更衣、化妆,忽听有人轻唤:
      “你在这里吗,兰娘子?”
      锦屏上,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婀娜身影。
      “我是,你……”
      “兰娘子,趁天没黑,坊门未关,你快走吧。可知那长安五虎已经盯上了你?……五人中的顾家四郎乃贵主的侄儿,假如你今晚在此住宿,就是自投罗网啊。”
      “你是?……”
      影子已然消失。
      她马上换回原来的衣服,急匆匆地走出房间。叫住一个本宅侍女,打探一番,确认神秘女子没在顾郎君的亲缘上说谎……不过,也不能断定那人说了实话;她不肯透露身份,谁知会做什么手脚?……可就是这么巧,还未走出几步,她就看到两位锦衣华服的公子,自小径的另一头施施然地并肩走来,都是曾在太子宴上见过的熟面孔,一个强行拉她的手,另一个则称赞她的“好手”……
      兰玛珊蒂立刻朝总管走去。他骂骂咧咧地教训一个不得力的小厮,暂时还轮不到她,那两人看到骠国舞姬,一番交头接耳,满面笑容地走来。
      她收回目光,一张脸冰冷如霜。

      忽然一阵喧哗,守门的侍卫如惊鸟四散。紧随其后,一个红帽红袍红鞋红伞的男子,大踏步走了进来。
      一时死寂。无论吃惊还是恐惧,都被他从容的脚步碾碎。总管赔笑逢迎:
      “劳烦海统领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归家途中,经过贵府。想到这里要办大事,特此过来看看,”他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看到她时,目光稍一勾连,有一点点缓和。
      “……这保卫怎样小心都不为过。若缺人手,内卫乐于效劳。”
      “不敢不敢……”
      “何必如此客气。都是皇亲国戚,我内卫当然要全力守护。”
      这有可能是真话,也可能不是。所谓皇亲国戚,在内卫眼里,不过是已定罪和有待定罪的反贼罢了。这种大型集会自然在内卫的掌控下,所以,他们最好别搞出什么动静。
      谁知道海东来怎么想的?他是那么高深莫测,阴晴不定。
      两位公子呆若木鸡,兰玛珊蒂早已无视了他们。她款款地走向海东来,深深地施礼:
      “兰玛珊蒂见过海统领。”
      海斜了总管一眼。后者立刻闪出一丈开外。
      随后,他十分了然地开口:
      “……果然。有人起了折花的心思。”
      他轻描淡写地一说,又瞥一眼名列“长安五虎”的二人。兰玛珊蒂的脸颊顿时红得发烫;不仅因为他所指的事实,也在于他所用的措辞。——不过,她想,还是忍忍吧,毕竟,时隔数月的再一次,她离他如此之近。
      “海统领,别来无恙?”
      “我没事。——倒是你,像碰到了一些麻烦。”
      舞姬的脸红了又白,决定不在此事上纠缠。“……海统领,我有话对您说。”
      海东来没有接茬。略一沉吟,他抬高声音对总管道:
      “明天的安排,兰娘都知道了吗?”
      “啊,刚才都交代过了……”
      “既然如此,就等她明天再来。”
      众目睽睽,海东来拉住舞姬的胳膊,拖着她走出大门。她惊惶莫名地左张右望,每个人都心虚地别开眼,不敢直视。
      “好,明天,就明天!”总管轻松都来不及,哪里还敢阻拦。但见内卫统领将舞姬放上马背,“英雄”携美,绝尘而去。
      身后,乐人们小心翼翼地聚在一起,有人低声抱怨:“……这也太没规矩了吧。”交接一位教坊的红人,岂能像对街边流莺一样,随意拉上马就走呢?
      欢场自有规矩,一般的贵胄子弟也不介意遵守规矩。可这海东来,一来不是贵胄,二来,也根本不是守规矩的人哪。
      张、顾两位公子面面相觑。

      内卫统领住永兴坊,离公主府不远。
      “等等,海统领!请您告诉我,这算怎么回事?”
      “我给你选择,”他把舞姬抱下马背,立刻有内卫士兵将马牵走。
      “你可以马上离开,回公主府,回教坊,回家,随意。你也可以进去,和我一起。”
      “您这是……”
      “我可以保你,在长安立足。”顿了顿,他讥讽地一笑,“……不要求任何东西。除非,当然了,你坚持给。”
      “……保护不保护的事,请您不要再提,”兰玛珊蒂终于明白眼下的误会所在,又尴尬,又苦恼。那一刻,她很想一走了之,但同时又觉得,她欠海东来一个说法,整个献乐团都欠他一个说法,假如不能传达这份心意,自己一定会后悔。再看这海东来的架势,只怕从今往后都是陌生人了。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极其认真地看着他:
      “我跟您去。但我告诉您,跟保护不保护的这种事——没有关系。”
      说完,她昂着头跨过门槛。海东来诧异不已。

      他不是为了兰玛珊蒂去公主府的。不过,既然碰上了,不妨帮她一把——他以为,兰玛珊蒂也该这么想。
      他确实对她有一份好意。
      他喜欢她青春动人的体态,也欣赏她单纯执着的心思。她说话直接,却能说到他的心里,所以,他尊重她的意愿。这是一种相当无私的好意。
      促使他们相识的经历并不愉快。可是,如果没有那段经历,她于他无非另一个新鲜面孔的美人,他于她不过又一个横行长安的酷吏……两人之间不会有什么交集,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可能损失了什么。
      海东来径直走向正厅的坐席,点灯,处理堆了一案的文卷。兰玛珊蒂则一眼看到角落里的火炉,走过去,旁边还有药包和满罐的清水,就一言不发地动手熬煮起来。
      他没有管她。

      当她终于把浓厚的汤药注入碗中,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坊门早已关闭,大道上空空如也。火炉不甘寂寞地吐出一缕白烟,灯台哔哔剥剥地作响。
      随后,她端着益气补血的汤药,捧到海东来身边。他的工作也完成了大半,默不作声地接了,慢慢地一口口喝了。兰玛珊蒂跪坐低头,注意到,案上的砚盒笔洗等物都是精制的珍品,案桌本身则是南国的珍贵木料打造,散发出她熟悉的幽幽香味。继而,她意识到,整个房间的家具不外如是。架子上的陈设有历代古董,更多是富于特色的象牙、翡翠和犀牛角的工艺品,墙上挂了各种兵器,弓弩刀剑之类,样式都很精美。不知不觉,她的眉头一点点蹙紧。
      海东来看破了她的心思:
      “……好歹聚敛了这么些不义之财,总得想法子多花出去。”
      “您不必这样话中带刺的,”她沉声回道。献乐途中,他们发现海东来(当时还是内卫右司统领)是瑞丽一大恶霸的后台,搜刮了一笔极其丰厚的走私利益。此人并非善类,但他(很矛盾的)也是英勇而豪侠的男子,他们冤枉了他,害他在鬼门关前白白走了一遭,他却在最后关头出手相助,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此时此地,正当其时。
      她看不见。可是敬佩、愧疚和后悔,在他等闲生死的一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自那以后,每一念及就生出无限的酸楚,几欲流泪。
      “郎君于我,于我们都有深恩,而我们大大地亏负了您,”她郑重地伏拜行礼。
      “……这就是你说‘对不起’的意思?”他惊讶,翻开卷宗抽出信函,“三个月前你写信给我,什么报恩的话……我那样做,难道是为了你们?”
      “郎君自是为了大唐。公忠体国是您的美德,将功补过、知恩图报是我的本分。”
      他神色古怪,终于撑不住,哑然失笑,笑得近于失态。他随手抄起一柄镇纸如意,笑着,挑起兰玛珊蒂的下颌:
      “你能为我做什么?一个美丽的女人,除了我能想到的……还能为我做什么?”
      舞姬骄傲地直视他的面孔:
      “君之恩德没齿难忘。只要不违背我的良知,无论何时,何地,何事,但凡能为郎君效力,自当俯首听命,万死不辞。”
      “那我可想不到了;”他不屑地霍然起身。兰玛珊蒂抓住他的衣袍下摆:“请等等!听我对您说几句话……”
      镇定地继续:
      “……我故国的一则寓言。一条狐狸被老虎捕杀,一只老鼠跳出来,感谢它的救命之恩。老鼠说,定会报答大王您的恩德,老虎哈哈大笑,只是不信。
      “不久后,老虎落入猎人的罗网。老鼠出现,咬断绳子,救了它的性命。
      “在贵国,也有结草衔环的传说。高贵者可能会需要卑微者,柔弱者也可能对强大者有用——但有合适的机缘。”
      “……有这样的机缘,还是省了吧。”海东来神色复杂,“我跟关长岭迟早有个一斗,你们来不来都一样。结果,他死了,我成了内卫总统领。我没有损失。
      “你刚才的那些话,我都当没有听见。这,是为了你好。”

      次日的满月宴上,兰玛珊蒂在显著的位置跳了《长命》。舞乐之美有涤荡心灵之妙,公子哥儿们个个都很有规矩,嘴没有乱讲,眼没有乱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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