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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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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循原路返回,载着宋氏的侍女。傍晚之前,将有一个女人回到兰玛珊蒂的宅院。随后,马车将返回内卫统领的府第。
一路跟踪这辆车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们以为知道。
海东来领二人走进湖边的小屋。
推开书房的门,他靠着积灰的窗台坐下。两个女人烧水、煮干粮,凑合做了一顿简餐,首先端了给他。几步开外,她们默默地吃了起来——难以下咽。
海东来从柜里取出一个酒坛,旁若无人地开始自斟自饮。日暮西山,他整个浴在逆光的暗影里。
“随便说点什么,”他吩咐。“别睡着。这会是漫长的一夜。”
然而,兰玛珊蒂心里难过,一个字也说不出。五娘看架上挂了几件乐器,就取一面琵琶下来,弹《何满子》。“太悲,”那人皱眉。于是,又弹《春江花月夜》。
慵懒的涛声里,袅袅的余音逐渐沉寂。明月初升,湖面上浮动着点点清辉。
“……宋五先生也是多才多艺,”海东来叹道。“都说尚宫长于抚琴,我还无缘聆听,不过,以我的口味,琴声也嫌沉闷了些。”
“琴乃君子良友。古之贤人,借琴抒发心中块垒。”
“我是粗人。诸般乐器中,琵琶尚能入耳——起码,热闹多了。”
“妾年尚幼,也曾随长姊习琴。后在养母身边,寻不着教琴的名师,倒是常见擅琵琶的乐人,遂把琵琶学了起来,也不指望有多高的造诣。”
“先生太谦虚。分明是,集百家之长。”
“郎君谬赞。”
五娘又转轴拨弦,准备再弹一曲。然而,海东来又道:“其中,可有人能认出,令姐的容貌?……”
她顿住。
“宫廷艺人的聚会,妾避之不及。”
说完,想继续对付琵琶,但手指已不听使唤。她努力一会儿,不成,干脆放下:
“……海统领。尚有一事,妾左思右想,实在很想一问。”
“你问。”
“请问那桩旧事,您是如何知道的?”
她推敲着措辞。
“那段时间,郎君未到长安。不曾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就不可能知晓假死药的秘密,相关的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您又如何推断,宋若荀并未……死去?”
兰玛珊蒂跟着点头。作为也见过尚宫姊妹的人,她不会想象师傅与之存在什么血缘关系,直到五娘上门求援、自陈身份。海东来却早知五娘失踪——而非死亡,又是怎样做到的呢?
他不隐瞒:
“偶然。偶然而已。”
那时,他正式调入长安不久。拟了一份名单,囊括他决心掌握其阴私的第一批人,共通点是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背景则不那么强大,其中,宋尚宫的排名十分靠前,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一件蹊跷的事发生了:宋氏幼女的坟墓被盗。接着,他又发现更蹊跷的一件事:墓中白骨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个十岁的幼女。
真个费解。思来想去,他决定把此事掩下。
再后来,他追查一名收尸人,发现此人已在几天前死于家中。线索中断了,唯独可以肯定的是,宋五娘没有埋在自己的坟里,除此之外、是死是活,或她无论死活、身在何处,都成了未解之谜,十多年后,谜底才得以揭晓。
“我的……坟墓?”
五娘震惊莫名。
“为什么?难道还有其他人知道,姐姐给了我假死药?还是……”
“稍安勿躁,”他冷冷地说。
“假如那么早就有人知道宋大娘干的好事,她早就死了。挖坟者想要什么?我猜,随葬的物品,才是其兴趣所在。”
说着,他从袖囊里,掏出一枚方方正正的印章。宋女急着起来,但他说:“你等等,”唤兰玛珊蒂过去。
“知道是什么吗?”
“五娘的印章。不,是宋尚宫,送给五娘的印章……”
一端,刻着一个“伯”字。
兰玛珊蒂拿着印章,凑在灯前仔细翻看。“……怎么搞的,谁把它从中间切断了?这细缝,用胶水黏起来……”
五娘飞手将它抢走。许是过于用力,印章断裂,腾起一抹极淡的灰烟,四下弥漫。兰玛珊蒂顿时变了神色。
“——别碰!”
她夺下断成两截的印章。瞥海东来一眼,见他神色如旧,才紧张地告之:“这里头装过黑雀秘药。也就是,尚宫给你服用的假死之药。”
五娘的嘴慢慢张开,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蓦地软下去,颓然地捂住了脸。
——首先,钻一个小孔。用细针一类的东西,一点点掏出印章的芯子,填入药粉,再用胶混合木屑,将洞眼补上。看外观没有一点异常,宋氏把玩十多年也未察觉,动手脚的人,可谓煞费苦心。
海东来把印章揣回袖囊。“是……宋尚宫吗?”兰玛珊蒂迟疑地问。他还没有开口,那厢,五娘极轻地说:
“……不。是栽赃。”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他面露赞许。
“记得吗?路廷安曾说,他碰过这种药。”
宋若莘是否可能把通信对象寄来的珍贵药粉,小心翼翼地藏进自己的印章?或许。打扮得粉妆玉琢、后宫没一扇门不为他打开的小路,是否可能偷偷碰到,宋氏神神秘秘捣鼓的东西?大概。然而,大娘不会把它塞给假死的妹子,因她坚信妹妹将活过来,怎会给她危险的剧毒,做随行的纪念品?……你看,有时候,不信善意的海东来也得破例。
既然如此,他就得严肃考虑另一种可能:早在十多年前,吐蕃伸出的黑手就搅入了大唐皇都的宫廷纠纷。
黑手或许想让太子妃假死、偷运出宫——不,这样做的风险太大。又或许,他想把整个少阳院瞬间迷晕……天晓得。搞出恁大的阵仗,就得找人替罪;谁能比刚刚入宫、毫无经验和背景的宋氏姊妹,更适合背黑锅呢?五娘年幼无知,显然不是她自作主张,而是,受大娘的指使——填满药粉的印章把罪名坐实。
更妙的是,大娘还在跟成都的薛娘通信(这件事,肯定没她想的那么隐秘),薛又连着战功赫赫的节度使君。长安,储位不稳,西南,柱石撼动。大唐陷入一场迫在眉睫的危难,吐蕃人还不得从梦里笑醒?
五娘脸色惨白——她已想通其中关节。
“六娘,不,路廷安——他对我们姊妹的印章很感兴趣。我告诉他,是大姐给我们刻的,他很羡慕的样子。有一次,她们要陪宗室命妇出宫礼佛,他拼命求我,让我带他看看书房,大姐最重视的书房……”
她全身剧烈颤抖。
“我犯下大错……”
兰玛珊蒂轻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起来。
“你说,他会来吗?”
海东来冷不丁开口。
兰玛珊蒂一愣:“……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快!”
“吐蕃人才不讲温良恭俭让。”
下午这一出,把那伙人的视线引到这所湖边小屋。马车带人回去,让他们相信,海东来不在屋里;这样还不过来,豺狼都可以出家吃素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宋仍然不知所措。兰玛珊蒂满心不忍,盯着他冷漠的脸,简直生出了恨意。
然而,没有别的办法。她和盘托出,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心口。
“原来如此,”五娘点头,沉吟片刻。继而,正色道:
“海统领。”
“请说。”
“郎君在这,是为了吐蕃人拿我走时——无论做什么——必须兑现诺言吗?”
“是的。”
“那个在今年使人袭击您的人,那个在十年前掘开若荀坟墓的人,那个在十三年前密谋祸乱唐宫的人,您相信,是同一个人吗?”
“我相信,是的。”
“您知道,那是谁吗?”
“……可惜。我不知道。”
兰玛珊蒂吃了一惊。正待追问,五娘果断地发话:
“好。我愿意去换。”
别说她。就连海东来都有些,意外。
“……那个人是害我的仇敌。那个人是害我姊妹的仇敌。那个人是为祸大唐的仇敌。拿我去换,我愿意。”
“你在说什么呀!”
她难以置信。五娘显得平静而伤感:
“记得吗?给你讲过的课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明明是坏人使诡计,阴谋陷害,凭什么要你去选,鱼还是熊掌?……”她咬着牙说。视线扫向作壁上观的另一个人,兰玛珊蒂向他攀去:“东来……”
然而,五娘拽住她的袖子:
“别这样。千万不要,跟海统领怄气。”
她诚挚地说。
“很多年前,我做了一件错事。本该在那时就受到惩罚,但我躲呀躲呀,躲到现在,终于,躲不下去了。”
“这不公平。你明明没有……”
“阿兰。”
五娘微笑着,将她双手拉起:
“有一天,请告诉姐姐们……我过得很好。”
她重新抄起琵琶,弹一套缠绵悱恻的《郁轮袍》。海东来不紧不慢地饮酒,郁郁的脸上毫无表情。
兰玛珊蒂默默地发呆。
桌上,一灯如豆。这点微弱的光辉,就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湖上刮来的一阵阵风,在屋外呼啸、盘旋,摇撼门扉和窗棂,无孔不入地渗进这个房间,于是,火苗就晃动起来,哔哔啵啵响,好似一只灰黄的手掌,在努力挥开比它深沉得多也浓烈得多的,无垠黑暗。
在她混沌的思绪中,无所不在、令人窒息的“恶”,俨然长安的沉沉夜色,象征“善”的这盏灯,焚烧自身、发出一点温暖和光明,虽以一力击退“恶”的淫威,但在它无止境的进逼下,显得如此弱小,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王先生说,善比恶更强,可从眼前这一幕,哪能看出一丁点的希望,还是说,它真的只是自我安慰的“信念”,注定无法成真的东西?
或者,如他这类人的观念,善恶的界限从不分明。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善”与“恶”无非是表达利益正反面的堂皇说辞。从这个意义上讲,以“小恶”换“大善”,真是划算极了,可她……终究无法认同。一个人、两个人,千千万万的人在受苦,所有这些痛苦都将加入“恶”的砝码,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沉重,不会因为“善”的后果而赎回分毫。
又一阵风,吹得窗框磕托磕托作响。海东来抬手挡着灯台,白色的手套晃入眼帘。她从沉思返回现实。
昏黄、摇曳的光。他们彼此对视。
“……东来,你会伤心吗?”
“习惯了。我尽量不去感觉。”
“这样的话,你迟早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厢,弹奏错了一拍。他举杯,遮住一抹冷嘲的笑意。
“……是啊,无可救药。”
兰玛珊蒂咬住了嘴唇。
蓦然,她起身上前,按下他的手——倾翻的酒液洒了一桌。但他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倒是很安静地看着她,那只手,杀人无算的手,布满滚烫的地狱烙印的手,亦蜷伏在她掌下,动也不动。心在狂跳,此刻,兰玛珊蒂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个孤傲的男人是爱着她的;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给她一份,这样巨大的权力呢?
“你在受苦,”她的声音在颤抖。
无论为了怎样“至善”的目的——大唐的百姓,土地与和平——恶就是恶。无所不在的“恶”也在戕害他,时而迅猛、时而弛缓,却是不可挽回地,蚕食他的身和他的心。然而,就算她看得明白,又怎样?她能为他,做什么呢?
“东来……”
她慢慢跪下。
就在此时,灯光熄灭。
好像有无数颗火流星,曳着长尾、咻咻地划破天际。不过,现在,它们是贴着屋顶飞过去的。
琵琶骤停。随即,重新奏响,铮铮淙淙有金石声,是一曲慷慨激昂的《秦王破阵乐》。
此乐源于武德年间。秦王作战英勇、平定天下,民间作乐以颂之。后来,此公成了皇帝,《破阵乐》遂成宫廷的保留曲目。披坚执锐、威风凛凛的无数勇士,视死如归,在战场上展开厮杀。
“通”的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砸裂在墙上。兰玛珊蒂浑身一颤,握紧他的手。
——开创盛世的一代帝王,太平宴上闻听此曲,是否也会想起当年的金戈铁马,旌旗漫卷、气势如虹的盛况呢?此刻,他们却是坐听兵器和□□的搏击,惨烈的嘶吼和喊叫,一切都近得迫在耳边。什么东西从屋顶滚了下去,扒走一大片屋瓦,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一个,一个,又一个。她想象正在上演的、血肉横飞的场景;这,是一场屠杀。
五娘开始弹奏《西凉》。
战斗正酣。可是,紧接着《破阵》的高潮乐段,却是《凉州》哀怨凄婉的声调。北地艰辛,灾荒、战乱无时或止,民间不识儒家的温柔敦厚,一腔的悲苦怨艾,就不加掩饰地形之于声。——是啊,胜利的曙光已经来临,将军满怀豪情;可是,所谓荣耀,所谓功业,究竟有什么意义?人死了就是死了。为了少数几个人的野心,这些人拼杀、流血至死。曾经爱人也被爱的温暖身躯,化作肥沃大地的粪土。于是,天下太平;于是,繁华似锦。乱世的种子潜伏下来,梦想下一个翻天覆地的轮回。
死寂。
——唯有彼此的呼吸,在黑暗中起起伏伏。兰玛珊蒂把灯点亮。
“我出去看看,”海东来起步出门。
她们惴惴地等待。
半晌,他终于回来,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路廷安。浑身是血、非常吓人,兰玛珊蒂不由惊叫一声。
“别担心,不是我的血;”他微微笑着。海东来嫌道:“逞什么强,”把人丢在地上,甩手不管。
兰玛珊蒂忙着翻箱倒柜,找药,找铺盖,一大堆事要干。宋女把乐器放到一边,冷冰冰地说:
“你来做什么?”
他徐徐绽开笑容。如此姣好,苍白的面上犹有血污,可是天真、羞怯、异常的温柔。
“……我想,见你啊。”
五娘撇开脸,又背过身去。她在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