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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十八 ...


  •   当路郎还是“六娘”的时候,那么小不丁点的一个孩子已经藏了最细密不过的心思。他知道,必须牢牢抓住最近的权力者,开始是刘光琦,讨好他、令他高兴,侍奉他、对他“有用”。直到万事俱备,才能接近皇帝,皇宫中最大的权力者,得到所谓的“圣眷”;如此才有地位,才有安全。
      初入宫廷的五娘是天真烂漫的。姐姐们保住了她的命,也保住了她的心,让她活在一个诗书礼乐的光明世界,当然认不出,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六娘”其实不是个孩子。在宫里,谁也没有做孩子的权利,高贵也好、低贱也好,每个人都必须自觉扮演他们与生俱来的角色。小路凭本能意识到这一点,早在他入宫之前。
      他与五娘的接近并非刘公授意。但他发现这段“友谊”,就认为可以为己所用。给太子妃通信还是次要,早早设定一个可供嫁祸的对象,才是这番谋划的主要动机。此外,也是一番评估,冒险带回的“六娘”有多大潜力和价值。刘光琦不止备了这一手,所以,哪怕阴谋败露,也没牵连到他自己,所谓,“狡兔三窟”,深谙于心的不止是孟尝君的老乡。
      小路并不为自己辩解。自身的经验让他获得一份早熟的智慧,即,并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该有解答。据说,前世行太多邪淫者,乃投胎为天阉,那么,为自己出生前的一个什么人,自己所不理解的一类什么行为赎罪,是否一种恰当的惩罚,“正确”抑或“公平”,还是……算了,让答案谦卑地悬而未决吧。找原因、寻理由更无必要,因你并不想(或者,也不能)改变注定的结局。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对他训练有素的头脑来说,实在肤浅。
      收养他的住持总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固然不能说错。不过后来,他在皇宫接触到佛门最精微繁复的思辨体系,才知道,并非如此简单。因果报应,或更准确的,因果循环,支配着世界与人生。人在今生遭到厄运,可能是前世欠下的债;从这个意义上说,欺凌和加害他的人是帮他还债,因为,在前世,前者可能大大亏欠了后者。但这会刚好抵消了因果,还是结下了纠缠更多世代的因果,人在此世不会明了。一方面,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另一方面,人的或善或恶的选择又影响了最终的结果。这是否矛盾,如何理解,一个关乎世界与人生的绝大奥秘横亘于此……呵,暂时还是打住:老僧人持戒恭谨,时刻不忘劝人向善,哪怕算不上高僧大德,知识的稍稍欠缺无碍他的慈悲和虔诚。
      当时的路廷安尚且想不到这许多。他不敢让人失望,又是一种本能,所以,也从不令人失望。一边,他顺从义父的旨意,影响和操纵一个毫无心机的宋五娘,一边,又是她最好的朋友,心怀一份真挚的好意。前者类似命运,无法违背,后者是自然的情感,他的选择。相当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觉有何不妥,直到刘光琦以特有的含糊方式,暗示他,要取来“宋大娘的印章”,却猛然惊醒了小路的“良心”。——似乎他认为,“给”是可以的,好比之前,听老刘含含糊糊的指示,他在五娘的发上插一朵特别的宫花,或在她的笔管内塞一团涂着奇怪图案的纸条,如此这般、没有关系,但“取”一定是错的。这一奇特的认知,或可追溯到他最年幼的时候:刚学会走路的小路,从灶上“取”了一个炊饼,挨了重重的一个巴掌;这也是他记忆的开端。
      他用一个假印换来真的,装入锦囊,随手置于刘光琦的茶桌。下一天,锦囊出现在客厅的陈列架上。一名熟识的白望造访,跟刘公的某心腹讲了几句闲话,很快就走了,锦囊也一并从架上消失。
      他偷偷跟在这个白望后面。
      白望要出宫市。趁他跟一个小厮说话,小路爬到车上,把自己埋进一堆绫绢。摇摇晃晃的途中,他扒开一道缝隙往外看,意外地发现,牛车并未驶到什么繁华地段,行人稀少。优哉游哉地经过一家小店,白望下去沽一坛酒,乐颠颠地回来,跟一位冒冒失失的郎中撞个正着。他大骂不止,迫使郎中交出身上的银钱,期间,一个锦囊掉在地上。郎中殷勤地捡起。
      小路震惊得无可言喻。锦囊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他嗅到郎中身上残留的一缕气息,极其清淡而清晰,浓浓药味也压不过去,幽艳逼人。打个比方,它就是百鸟齐唱里的一道凤鸣,就是粉黛丛中、回眸一笑的杨妃玉环。
      余香依旧萦绕鼻端。那人走到底,右转,消失不见。
      之后,白望把车停在一个僻静阴凉的地方,抱着酒坛、美滋滋地品咂。小路趁机溜下。年纪幼小、又穿一套上好的衫裙,显然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已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不过,他也顾不上了。一气跑到街市尽头,立时傻眼:这么一排屋子,郎中到底去哪了呢?
      好在,他记得一痕若有似无的残香。
      瑞龙脑香。

      当今圣人极尚风雅,香道不可不识。小路既有天赋的敏感,又在皇宫生活,潜移默化,已能辨别各种香料的物性:瑞龙脑,产于交趾,龙脑香中最珍贵者。
      明皇尝赐贵妃瑞龙脑十枚。贵妃随身佩戴,某次游戏中,风吹落她的领巾,飘到一位乐工的头上,饱蘸浓香。他便取下幞头小心珍藏,并于安史乱后,献与追思贵妃的上皇。三郎闻之,乃泣下:囊中,贵妃之香宛然。
      他在一间间寒舍、一垄垄荒地之间奔走,心底越发惶恐。照此,不但跟丢了那人,就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从车上跳下来时,白望还未喝得十分醉;会有人提醒他吗?回宫或不回宫,刘大人会怎么说?他会对自己失望吗?……
      忽然,他看到郎中从一个拐角处踱出来。急忙收束精神,他躲到一堵断墙后藏好,随后再追。
      郎中又不见了。空中残着丝丝缕缕的香,招引着,如一只柔软的手。小路翻过一带泥篱,把身体缩在窗下。屏住呼吸,他透过木板间的空隙,向里窥视。起初,什么也看不到。他坚持,直到双目适应了黑暗,屋内之物开始件件突显,那有——
      突然,一阵晕眩。
      浓浓的热气迎面扑来。一片模糊。
      后来,他又回到宫中。他不记得是怎样回来的。浑浑噩噩了好些日子,之前的“冒险”经历,几乎完全从脑海里抹去。尚有一帧帧浮光掠影的印象,此后多年之间,夏日萤火般偶然闪现;他苦苦思索,那时,透过木板间的空隙,他看到了什么呢?在他昏倒之前,又“闻到”了什么呢?
      随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郜国巫蛊案发。太子妃在一个深夜里咽气,连同闷死她的枕头一起,不声不响地移出了少阳院。宫闱突然变得冷冷清清,在白日窒息的寂静与黑夜低回的叹息中,徘徊着备加凄惶的憧憧人影。其后,花谢了又开,空出的位置自有新人顶替,一切恢复如旧,只是,谁也回不到过去的时候。
      路廷安继续学习香道。
      种种香料的配合、储藏、应时应节应场合的焚烧。他熟谙于心,为了找回已然沦肌浃髓的味道。试遍宫中每一个包含瑞龙脑的香方,随后是宫外的;同一帖香方,大致相同的配料,京都的各大世家都能演绎出不同的流品。香道不只是闺秀们的艺能,就是一般的王孙公子,不识香,不敢称风流。
      他对合香已颇有心得。经他设计的香方,总能迎合后妃的口味,师傅称赞他的天赋和努力,而他的寻觅仍然没有结果。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京中有位精于香道的某君……容我隐去他的姓名。廷安是香道的后生,经由师傅引见,得到某君许多点拨,我呢,也会找些宫中的秘方珍籍,投桃报李,如此相交数载,蒙他不弃,视我为忘年的友人。一日,他邀我赴其府上的一出私宴。说自己得了一剂异香,在席前焚之;那气味……呵,我魂牵梦萦已久。”

      小路从未隐瞒自己对瑞龙脑香的兴趣。主打此香的配方不多,一来,它十分难得,二来,香气太过霸烈(从贵妃之典可见一斑),有违含蓄质朴的合香之道。只是,凡事必有例外:擅长用香、尤其是瑞脑者,都出自名门望族,而且,与太真妃沾亲带故。某君的友人中就有一位,谈起前朝旧事,不胜叹惋。安史乱后,别说杨氏曾佩过的瑞脑极品,就是普普通通的安南贡香,都变得稀罕难寻。友人家学渊源,尚有一枚历浩劫而留存,偶尔取出赏玩,珍爱异常,不觉遥想一代佳人的丰姿:浸满瑞脑的衣香鬓影,是皇家独一无二的奢侈,更是帝王倾世浩大的恩宠,不过,却有失幽深蕴藉之妙。友人便欲设计一帖新方,以手头的瑞龙脑为君药,多加烘托、淬炼,昔日贵妃“留香十步”,此方当为百步,故此,暂定名为百蝉香。
      他这么说,或许已在试验了。此后,有段时间没有消息,某君就当他随口一说,或者太忙,或者太难,已经抛在脑后。来年,某君与友人赏花时,再提此事,本意是取笑,友人却欣然告之,此香业已制成,就埋在后花园的牡丹丛下,待到秋分掘出,与君共赏云云。他既惊且奇,数着日子、翘首以待,却不料,在秋天来临时,这位友人永远离开了长安。
      贞元三年。太子妃萧氏母、郜国公主结党案发,祸及众多。友人则是主犯。
      某君未受牵连,得感谢他耽于香道、无心仕途的名声。固然,他为朋友感到惋惜,但他更记挂沉眠花下的百蝉香。终于,他做了一件亏心事:雇人,把坛子挖了出来。
      当晚,他迫不及待地开封验香。友人没有夸张,果然香留百步、缕缕不绝。再说花气蒸熏里、鲜明无比的瑞脑芬芳,难为那人配成这么个剑走偏锋的方子;话说回来,那不正是一个剑走偏锋的人么?……所谓,人如其香,这样的人才制得出这样的香,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香吧;某君如此感叹。随后,将这些香丸妥善封存。
      剑走偏锋的奇香,不明不白的来路,所以,哪怕他知道小路对瑞龙脑的喜好,也是犹豫再三,直到充分信任,才会时隔多年,再次取出品鉴。如此机缘巧合,路廷安达到了目的,从此,不再碰香。

      海东来沉默片刻。
      “迷晕你的江湖郎中,你确定,就是制成百蝉香的贵人所扮——或者,受到他的指使?”
      “我不确定——我确信。香理与药理相通,都需要大量配伍和炮制的功夫。使出奇奇怪怪的药来,也不奇怪。”
      “郜国公主去世后,主上不是赦免了一批人吗?包括,她的几个儿子……”
      “他不在其中。”
      此言一出,都有些意外。“果然,您没有想到,”路廷安稍一踌躇,道出一个名字,竟让他震惊失色。
      “你确信,萧鼎?——前蜀州别驾,萧鼎?……”
      “是的,”路盯着他的双眼,微微点头,“萧鼎。没有死在岭南。”
      他十足笃定,一副“我绝不会弄错”的样子。自然,萧鼎,萧家——谁会弄错?

      兰陵萧氏,南朝后人。根深叶茂的门阀旧族,数百年不堕的崇高声望。至李唐一代,依然出将入相、荣贵满门,备受士民钦羡,也得到皇家的礼敬。萧鼎之兄萧复曾任本朝宰相,另一兄萧升为郜国公主之继夫。他们的父亲是宰相的儿子,母亲是皇帝的女儿。
      安史乱后,萧氏曾一度陷入困窘的境地,但凭郜国公主下降迎来转机。萧复多年转任各地长史,后入中枢,都享有清正贤能的官声。论血缘,他还是今上的长辈,朝上和私下不免有所建言,多为御前不喜。这样的一个人,堪称谦和高雅的贵族典范,因坐郜国公主亲累,左迁饶州,次年过世。不肖的幼弟萧鼎,郜国公主最重要的党羽之一,主上所深恶,发其长流岭表,不得放归——不出一两年,亦在当地亡故。

      “因为瘟疫,尸体必须迅速火化。后来,我抽调人手去当地查看,那些看守、郎中……都没活多长。
      “不过,在宫里,我有机会读到一些内卫的呈文。有些,海统领,您当时都未必看过。我注意到,自从某年起,吐蕃的一些行为出现了微妙变化。再后,我也听说某个唐人叛徒的传闻。我想,是他。
      “您要切实的证据,说实话,没有。不过,对我来说,这是确凿无疑的,因为,人如其香,香如其人。制成、使用那香的人,不会有第二个。
      “几年前,某君去世。临终时,托我将百蝉香转交给晋阳公主的驸马。郜国公主的头婚生子,裴少卿,您知道的,就说是她生前委托某君所制,一份瑞脑得自他的先父,公主怀念的第一任夫君。裴郎雅人深致,当会妥善保存母亲的遗念,而且,以我之思量,萧鼎原也会将此香呈献给她。对这香来说,已是很好的归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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