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二十二 ...


  •   那时,兰玛珊蒂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她知道——一直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因为他的疾病。但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或许,她正在失去他,甚至,已经失去了他……这却是因为,他的志向。
      她曾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秦王有虎狼之心,欲吞灭燕国。燕太子丹,以千金、宝马、名姬的双手,让荆轲看到他的诚心,毅然走上必死的刺秦之路。临行时,他说: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犹记得,最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她愤愤不平的心情。何以女人、连同女人的爱情,在这样的故事里,显得如此卑微?……然而,当爱情在她自己的心里萌发,她想,或许,这不止是汉人和古人的偏见。或许爱情,真的令人卑微。
      那人曾说,他需要她的程度,一定比她更深。她不知是不是真的,但很清楚的是,他已完全拥有她的爱情,她自愿把他的意志置于己身之前,而在他那边,有大唐的皇帝、更有他的忠君报国之志,将他越拉越远。哪怕她拼尽全力、奋起追赶……这样的心意,又是多么的无望啊。
      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
      他们还说,士为知己者死。

      “知”,是“知遇”的意思。绝世的才华、一如绝色的容颜,无人欣赏,也是毫无用处。除非,得到人主的垂青,得到他给予的宝贵机会,证明你与生俱来的价值,在这段独一无二、无法重来的人生,灿烂地盛放和燃烧,否则,是窒息和湮没——这样的故事里,可怜的又岂止是女人而已。
      大唐,对海东来而言,意味着什么?广袤的土地,丰盈的物产,千千万万的黎庶,辉煌的帝都长安,令人陶醉的财富和权力,还有皇帝,至高、至尊的皇帝,比他君临的所有都更具体、真实,犹如无形无迹的神仙,化为殿堂深处、香烟缭绕的圣像。信徒向它顶礼,哪怕塑成金身的泥胎,就是他亲手做成,满朝文武对皇帝屈膝,何尝不知,帝国意志的具象化身,也只是一个凡人。——软弱、会犯错的凡人,如何承载如许沉重的分量?
      这是矛盾,也是许多悲剧的根源。
      他品尝过世间的极致繁华,又在一夕间全部失去,连同最最挚爱的母亲;他在战乱中度过了青年时代,见证了数不尽的苦难、背叛和血腥;他在饱经忧患的壮年登基,眼看要开启属于自己的时代,却被失败和耻辱彻底击垮……唐皇李适,一个灰心丧气、一蹶不振的男人;一个并不残酷,然而猜忌、刻薄的君王。数十年光阴,把一个骤然没了母亲和安全、饱受惊吓的孩子变成贪婪自私、而依然渴望母亲和安全的老人,龟缩于阉人和女人的包围,任凭那些滴油淌蜜的舌头摆布。这样的一个人,就是海东来服膺的对象,是他以死效忠的主人。
      他怀着忠君报国的理想,而犯下累累罪行;他忍受病痛的折磨,随时迎战仇恨的攻击。他在铺天盖地的阴谋罗网中厮杀至今,所能托庇的无非是,那人反复无常的“恩宠”。纵使他,“心甘情愿”,她,却无法不为之悲伤。

      她也为自己悲伤——深爱这个男人的女人,注视他决然而去的背影,那一刻,她心痛如绞。旁人说她通情达理,“深明大义”。那不是真的。她想完全拥有她的爱人,与他长相厮守,如同所有被爱折磨的平凡女子。
      何以至此?她追随这个男人,可比海东来追随他的君主。女于士、士于君,总得有人做出牺牲。
      曾经,她是舞道的信徒,而今,又为“爱”承受折磨。据说大道总是相通的,庖丁解牛是一种道,舞中,自然也有“道”。如此说来,在爱中,应该也有“道”的存在了,而且,她想,作为“道”的爱,也是一项刻苦的修行,也会施加考验、索取牺牲,乃至,更严厉而残酷:舞之道是无形无迹的永恒存在,它大公无私、不偏不倚,“爱”却令她把一介凡人奉为主宰,有如海东来之尊崇他的君主。脆弱而有限的凡人,占据了神的位置,是怎样的亵渎,怎样的不祥?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所有凡人的苦……
      这一切,已经来了。

      无声无息,宋女从室内走出,坐在垂泪掩泣的兰玛珊蒂身边。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她的手放在兰玛珊蒂的肩上,稍稍用力,令她抬起头来。
      “人生在世,饱经忧患。更不幸为女子,更多苦楚,无可奈何。”
      “……学生明白。学生失态了。”
      说着,她以手拭泪,五娘给她一方手帕。兰玛珊蒂不觉想起小舟,当小舟念起那些伤情过往的时候,她是负责倾听和点头的一个;那时,她相信,自己这辈子定与情爱无涉,谁知……
      世事无常。
      “其实……”
      五娘犹豫不决。她自小苦读诗书,没怎么结交同龄的女友,不知怎么说女孩间的体己话,不过——似乎非得说什么不可:
      “与其,浑浑噩噩一辈子,不如投进生的洪流,苦也好,乐也好,笑也好,泪也好,尽情尝过,总胜过麻木不仁、无知无觉。所以,兰娘子……我羡慕你呢。”
      别出心裁的安慰。她闭上眼,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人不能选择君主。
      也不能选择,爱上怎样的人。
      是无悲无喜的超脱,还是为爱而饱受苦楚……不是选择,而是,她的命数。

      小宋从屋里取了琵琶,埋头调弦。此时,偌大的长安城里,还有多少人,为着无尽的爱欲和野心,犹在苦心谋划、难以成眠呢。兰玛珊蒂任自己的思绪飘远。
      “先生,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她蓦然问出这困扰许久的问题。
      “……何意?”
      “五娘你,真的不怨吗?”
      知道不该问,但她太想了解;“当年之事,尚宫确是尽全力救先生一命,她手中还有黑雀族的秘药。可是……先生不知情啊。这些年,真的没有……怀疑吗?”
      “怀疑什么,兰娘子?”她凄然笑道,“怀疑姐姐要取若荀的性命?……不,若荀早知自己难逃一死。那时,我闯了大祸,假如一死能救下姐姐们的性命,若荀是很高兴去做的。
      “而且,姐姐就是姐姐。是姐姐把若荀带大,教若荀读书写字,把若荀带到长安;没有她,就没有我……这,是无法选择的。”
      宋女拨子一扫,奏《相府莲》的乐段。海东来,又或路廷安,谁也没有再提。

      身在红尘,世事迁延。
      兰玛珊蒂又应邀出局——必去的,主人是年高德勋的老臣,杜公讳佑,此前仕于淮南,今年入朝为相,府上又添一孙,诸般如意。席上多的是尊贵长者,亦不乏后起之秀,如她见过的韦执谊,也是京兆杜氏的另一位显达、太常卿杜黄裳的东床;此人少有才名,但无多余的清高傲气,奉承上意格外熨帖,正是一朵无刺的蔷薇,深得圣心。早早封了翰林学士,每每入宫,伴游侍宴,极尽荣宠。兰玛珊蒂对韦翰林稍稍在意,不仅因为曾在东宫打过交道,也因为,事后同小舟谈起时,方知此才俊还曾是小舟的相好。长安太小。
      除了韦,那次聚会上的多位也在场,尤其某个王姓士人(叔文),东宫的侍棋待诏,更是被奉为上宾。兰玛珊蒂对之印象很深,因太子身边多是英气勃勃的贵胄子弟,而他看起来年纪很大——比太子都大上许多——且仪表平常、家世也平常,放在贵人如云的天子脚下,简直是寒碜的;偏偏他是太子最信任、也最重视的一个,必是才干非凡,傲视群伦的吧?
      王叔文来自吴地。东道主排了《子夜歌》、《乌夜啼》等,原汁原味的江南乐舞,以慰嘉宾的思乡之情。兰玛珊蒂到长安很久后才知道,这些是纯正的“华乐”,而她在学的、时下最流行的,则多多少少是“胡化”了的。前朝重清乐,亦好吴声,至今,那温柔旖旎的音调犹在市井流传,而在北方人主宰的长安宫廷,它早成绝响。
      兰玛珊蒂跳《骠国乐》。骠舞在京里并不流行,可下场后,有人请她过去领赏——些许意外。

      “……这就是兰娘子么?”
      较年轻的宾客望向他的友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后者是出名的风流才子,姓白唤乐天的,模样显老,兰玛珊蒂听过他响亮的名头,另一个自陈姓元。白曾观摩宫中的骠舞演出,并作诗纪念,元还不曾,但他也想写诗,这回终于开了眼界。这元微之刚开始蓄须,目光含笑,面容清秀,满口话也说得漂亮,真个多情极了。然而,舞姬淡淡的样子;她读过白君的《骠国乐》,还请王先生讲过——颂圣的辞句比场面的描绘长了不少。新献的骠国舞乐是天朝威福四海的标志,除却在年节时按部就班上演,没人费神琢磨它的意蕴。假如,这就是他们写诗的路数,有或没有亲眼看过,还有什么打紧?
      兰玛珊蒂没把这番话说出口。
      她谢过元、白两位才子,因为他们的慷慨,又在言语中尽量仰慕他们众所公认的诗才,好在管家入内通告,“赵善才到了,”立时夺去所有人的注意。所说的自是那位五弦名手,寻常奉诏伴驾,达官贵人也很少请动的,其现身无疑是个惊喜。兰玛珊蒂也一惊,喜却未必——因她马上想到了另一个人。
      赵郎冉冉趋前。娓娓地解释,宫里放得晚、以致来迟,万请恕罪之类。谁能怪他?——马上拥入席中,童仆奉上五弦,他戴甲套,弹一轮《薄媚》的入破。寂寂的厅堂,挤挤的人群,铮铮淙淙漫天扬起,大弦嘈杂,小弦清亮,含风喷雪,幽思纵生。
      曲终,韦君向他敬酒,又问心得。赵从容回答:“我弹五弦,一开始是用心琢磨,仔细弹好每一曲、每一段、每一句、每一音,后来,领会了音乐的神髓,演奏时,手法自然契合对乐曲的理解,最后,一曲上手,方能随心所欲,任它本来的样子弹奏。当我极致专注的时候,能感到,感官亦浑然一体,看到的,听到的,嗅到的,互通感应,没有分别,也不知自己成了五弦,还是五弦成了自己。”

      (赵璧弹五弦,人问其术。曰:“吾之于五弦也,始则心驱之,中则神遇之,终则天随之。方吾洗然眼如耳,耳如鼻,不知五弦之为璧,璧之为五弦也。”)

      韦君叹赏:“如此境界,也是得道了,”视线掠过人群,忽地落在兰玛珊蒂身上,她混坐于一群家伎之间——顿时,眼光一亮。即刻请她上前:“这便是,殿下称作求道之人的兰娘子呀,”又把解庄子的轶事过了一回,贵宾纷纷寓目。赐酒、赐缠头,她向每一位施礼。
      兰玛珊蒂已经惯熟。
      种种举动和细微表情下的真情实感,礼貌或尖刻的探究,直白或假作的好奇,隐藏或更明了的色欲……她心知肚明,不以为奇。经过王侍棋时,他半垂双目地休息,有人附耳说了什么,他头微倾,松垂的眼皮下,抛出锐利的一瞥,叫她浑身一凛——而他,又恢复了老神在在的姿态。

      主人翁杜相已过七旬。贵体疲倦,宴会后半程交由几个儿孙辈应付,韦执谊算他的大半个侄儿。一个刘姓官人,以杜之幕僚身份举监察御史,其文才甚高,先时就蜚声长安,而且,也是南边长大的,一副潇洒磊落的好风度,主人便令这位刘禹锡帮忙陪客,他也确实跟王叔文等谈笑甚欢。又有一位柳宗元,时为蓝田县尉,与刘甚相得,将很快入朝、再叙清要之职。——何以兰玛珊蒂什么都知道?因为,跟她一道出局的某歌伎是柳郎的相好。《白纻》一曲舞罢,男的挥毫写就一篇赠诗,她含羞领了,抓紧时间练习,准备就新词再唱一遍。杜府的家伎纷纷议论,这一个,哎呀,那一个……
      丝竹弦管一时齐发。妆束一新的舞姬列队重上。“……翠帷双卷出倾城,”她莺声呖呖地唱。赵郎毫不勉强地换一具四弦秦琵琶,加入清商乐的演奏。妙音绕梁,羽觞微漾,千杯倾倒,不问浮生。

      后半夜,贵客们纷纷离去。然而,年轻人决心欢饮达旦,他们聚集在花园,吟诗作乐。赵璧婉言谢绝了邀请。这时,他瞥见兰玛珊蒂,遂走去,客气地彼此见礼。
      “您一来,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她真诚地赞美,“赵郎真是非比寻常。”
      他含笑:“兰娘才是。今个儿我从宫里出来,路郎闻说我的去处,特意问起您哪。”
      “哦?”
      “路郎让我说一声。托他的事儿已经办好,不用担心。”
      “那敢情好。”
      兰玛珊蒂沉吟着。憋了满肚子的话,却因形势,没有合适说出来的,何以她就是学不会那些微妙的谈话技巧?
      “……赵郎绝技闻名已久。友人曾说,听过赵郎的曲,人生不合出京城。今儿听了,真不是夸大其词。”
      “兰娘过誉,”他望向蓊蓊郁郁的庭园。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摆,黯淡的暖光覆上面孔,忽暗忽明。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赵神情落寞。
      “我自幼来这京城,从未有一刻想过离开。可是,谁知道?就像水流,来的要来,走的要走。从来好花易落,无计挽留。”
      “世人无不向往长安,”她也感慨。“可是,长安,却不是每个人的归宿。”
      千言万语,化作长叹一声。

      是时,走出一位家人。先对赵说:“马车已备好,”伶人就告辞了。又向兰玛珊蒂作揖。
      “找我有什么事?”
      他一径沉默,缓缓抬手,指向一株高大的木槿。满庭月光,一丛丛的丁香、蔷薇和锦葵。暗香盈满。
      树下,花间。一顶妖艳的红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