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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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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玛珊蒂奔了过去。
那人不在树下。没有人在树下。回头——家人也不知去向。
她站定,举目四望。目之所及,树影婆娑,不见他的身影。
一片叶自头顶悠悠坠下,视线随之滑落。木槿,是朝开暮谢的舜华,厚厚的花瓣积了一层。明媚鲜妍践于足底,极轻的响。
玉树□□花,花开不复久。满地残红,归于沉寂。
美而不祥。
倏然,一缕寒气蹭过脖颈。不及后退,霎那间,妖风卷起满地花瓣——满地的花之遗骸,绕着她,咻咻地旋转,她闻到含着血腥的腐败香气——不甘死去的花之精魄。无法挣扎,她的身躯被裹进一双有力的臂抱;一顶红伞悄然降于头顶。
“——海东来!”
她恼羞成怒。
舞姬愤而转身。可是,又看到他的面孔,她就气不得了,只好把人推开,对着一蓬灌木、抚平自己的思绪。海东来拉住她的手:“小宋,已经接走了。”
心头一动。
没告诉任何人,她把宋五娘安置在一间客栈。他能找到,不奇怪,但如果他能找到,宫里那人……
“别管路廷安,”海东来看出了她的心思。“只要他还懂一丝一毫的规矩,对我还有一丝一毫的敬畏,就不至于在我眼皮底下动手。”
“他对赵善才是怎么说的?”
“现在,还有不知道的人吗?”海东来笑道。
“彼女为某贵人的外室,即将随他出京。而且,她很后悔那夜的轻浮行径,不欲夫主知晓……这样。绝了他的心思。”
“五娘会不高兴的,”兰玛珊蒂皱起眉头。“清清白白的人,怎能……”
“好了好了,”海东来将她挽回,“我要离开几天。这几天……好好照顾自己。”
他骤然睁大了眼。
年轻女子的一双胳膊把他牢牢锁住。她的脸紧贴自己的胸口,也紧紧贴着,他剧烈而无助的心跳。
“阿兰……”
迟疑着,他将手覆上她的肩膀。蝶翅般的纤弱,在他掌下,微微颤抖。
“你瘦了。”
“我……没事。”
她轻轻摇头,又想把他推开。可是,他抱得更紧。
兰玛珊蒂偎在他的胸前,低声呓语。她在说什么呢?
“……不要。不要抛下我。”
饶是铁石的心肠,也会熔化。
海东来后悔了。
他本来不会后悔。不治的绝症,危险的生涯,甚至,他对她的那份好意,都没能阻止他动念追求,不管不顾,硬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他是自私的人,纵容自己活在当下,每一刻都活得酣畅而快意。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后悔……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病已吞噬了自身。而今,又开始吞噬她的生命。
对于自己胎里带出的绝症,海东来从不屑于自怜。相反,他很有些自傲,这病是他的一切痛苦、挣扎、奋斗和罪恶的根源,差不多也就等同于他。不是长安第一的武功,也不是滔天的权力和财富令他超群出众,而是这个病;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在与这个病的时时刻刻的搏斗中幸存下来,他活着就是天大的奇迹,所以,他站得比任何人都高——任何人,也包括身居至高宝座的君王。
兰玛珊蒂直接命中了真相。在她眼中,他是一个病人,“活得辛苦”,但“心志坚毅,令人敬佩”。后者是他唯一真正的长处,权力、财富或武功种种,都是浮云。
只不过,浮云遮蔽了几乎所有人的眼睛。她例外,所以,他对她另眼相看,让她站得和自己一样高。
他们相爱了;这不也像一个奇迹?为了这个奇迹,他愿给她最大的幸福,亦是对他“自私”之举的补偿,当然,他可以做到:他不是身负长安第一的武功,手握滔天的权力和财富吗?可是,究竟从何时起,她的脸上,再未出现无拘无束的笑容?他到底给了她什么,让她生气,叫她难过,令她时时刻刻担惊受怕?……
——蓦然,海东来发现,其实,她一直在忍受痛苦;这让他的骄傲无地自容。
或许,关键不是自己能给什么,而是,什么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什么呢?一个女人想要什么呢?
就在刚才,对这千古之谜,他忽然有了顿悟。他想,哪一个女人,遑论如此单纯、执着、深爱着的女人……不想要一个“归宿”呢?
如此简单。
——然而,他无法给她一个归宿。他无法成为任何人的归宿。
他可以活在当下,但他不能拉着她,一起“活在当下”。时间不多了,他知道,这些越来越少的“当下”将导向一个注定的结局,无论何时,当他想象自己的“归宿”,眼前总会浮现一个漆黑的巨坑,深不可测,深不见底,散发腐败的恶臭。
不能把她也一起拖进去。
那,或是地狱的入口——他符合下地狱的一切标准,还有些微妙的庆幸,假如死亡不是终点,为恶行赎罪也意味着,你活一辈子的经历和个性不会横遭抹杀。不过,说到底,海东来一如大多数汉人,无法真正相信生前、死后的存在。他们如此恐惧永恒的遗忘和虚无,有人追求名垂青史,有人选择遗臭万年,更多人满足于实际,想个多子多孙,让自己血肉的遗念,在大地上留得更多一点、长一点……呵,他努力摆脱这样的诱惑。
一切都消失,一切都抹灭。他来自无知,也将返回无知。不需要记忆和纪念,他将全心拥抱遗忘和虚无。终于,漫长的折磨也结束了。
那时,他差点就做到了。可他终究醒了过来。
寒风鞭挞他肠破血流的身体,火辣辣的新伤累着旧伤。体内烧着炙热的劫火,无数毒虫在啃啮肌肉、内脏和骨髓。挪一下膝盖,抬一根手指,咬一咬牙,眨一眨眼,都是内外交煎,一点点凌迟的苦……他当然知道,凌迟是什么样子。
鬼影憧憧,那么多被他杀死、害死的人,每一个都是最凄惨、恶毒的形状,七手八脚,要把他拖下黄泉。刻骨的仇恨和至死的诅咒,化作漫天漫地的风雪。甚至,在他自己的脑海中,也有一个声音循循劝诱:放手吧!还有什么好坚持的?闭上眼,马上就解脱了……
那一瞬,最顽强的求生意志也发生了动摇。
……可是,活下去,战斗下去,最后的理智还在呐喊,这里不是终点。那么多理由,大唐的皇帝,效忠的誓言,近在咫尺的荣耀,拍手称快的仇敌——还未从他手底领走应得的惩罚,他又怎能先走一步?甚至,这些纷繁的幻象里,还闪过一个年轻姑娘娟美而苍白的面孔;她无意于自己,她看不到自己,可她笑起来多令人着迷。
海东来笑起来。放开怀里的女郎:
“没事。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言。
长幸已睡下,又被拖起,服侍女主人洗漱、更衣。她换上寝衣出来,见他仍在等候,不由惴惴:
“东来……”
“不用送我。”
但接着:
“能否,让我看着你入睡?”
她的脸蓦然通红。含糊嘀咕了几句,没有最后拒绝。
不过,海东来未做任何多余的亲昵举动。他吹熄灯盏,给她摁好被子,又支起半扇窗棂,洒落半室月光。
“睡吧,”他说,“睡吧。”
兰玛珊蒂合上双眼。
睁眼,已是鸟语花香的清晨。她本以为,自己一定不会睡着,但她瞪着空荡荡的房间,喧闹着阳光。
海东来走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她产生一个惶恐的念头:
——或许,他再也不来了。
长相思,在长安。
她越发理解王先生在很久以前讲过的闺怨诗词,许多歌舞的题材。唐国的诗人乐于揣度这些女子的心情,笔下描摹得细腻入微。甚至,她自己也越发理解那些哀怨女子的心情,她们登高眺望杨柳堆烟,愁叹青春、悔恨离别……因为,她自己俨然也成了其中的一个。
这样的情感,让她害怕。
无论何处,她留意他的消息;也不管是否听到他的名字,在长安这张大网,一切都息息相关。当她回到家中,光阴踩着铜漏点滴声声,流过指尖和耳畔,也不惊起一根乱发、一粒浮尘。何等空虚,何等寂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七天后的清晨,兰玛珊蒂正在梳妆。刚把长发颤巍巍地盘好,长幸进来通报,关于,渴望已久的那个人,她一跃而起、移门出户,熟悉的身影立时映入眼帘。无尽欣喜而雀跃,她欢叫一声,投进久违的怀中,海东来看着她,倍加感动而惊讶。
长幸紧随其后。手中,提着女主人的便鞋。
海东来大笑。不由分说,他把舞姬抱到廊下,径自给她穿鞋:“今天,我带你出去玩。”
“去哪?”
“曲江池,赏荷。”他笑吟吟地审视女子的面庞,“还有你……‘芙蓉向脸两边开’。”
她正要作恼。红伞降了下来。
他身上,血的气味,她唇上,血的颜色……再也分不开。
随后,他们并排坐进马车。兰玛珊蒂目光熠熠地看着他,后者斜视窗外,笑意淡薄。
“这些日子,我在想,给宋若荀怎样的出路。忽然发现,习惯了给人死路,找出路却生疏得很。”
她顿时皱眉——好比听到一个不协和的乐音。
“……我还想,现在,我给一个不怎么熟的女子找出路,而你……”
“我?我怎么了?”
“没什么。”
日头越升越高。马车抵达湖边,两人继续登上一条画船,他用伞尖顶起一页雕窗,水光潋滟,桨声悠然。初开的荷花一如粉妆玉琢的少女,浴着徐徐的清风,舞着翠绿的罗裙。附近,有佳人曼声吟唱,才子吹箫应和——美妙的午间时光。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海东来凝神谛听。不知不觉,陷入遐思。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现在是六月,草木已经又厚又密,绿得如同墨玉一般。天也热起来了,不比北方的干热,她多水,是潮湿的闷热。这和你家乡有点像,可江南的雨、江南的阳光都温和许多。一下雨就淅淅沥沥、绵绵不绝,空气也变得清新爽洁。听着雨声入眠,也许会做个,在江南终老的梦。”
“……今天的海统领,格外有情致。”她语气生硬,“您不是来赏荷的。对不对?”
海东来微微一叹:
“有时,你说话真不留情面。”
“一向如此。”
他踌躇片刻。“你来长安也有一年半。这是个怎样的地方,心里有数。”
“我知道,我说过。”
“我也知道。”
拍两下手,船停了,晃了晃……改变了方向。
“——所以,我会先为你做好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我需要你怎么打算?”
他也急了,直接推开案桌,把舞姬拉到跟前:
“偶尔也装得感动些,可好?”
兰玛珊蒂把头扭开。
“……有时,我确实在想,或许,照月霜行的建议,让你去成都好些。卷入权力之争,实在太过危险。可是,现在这么做也嫌晚了。小宋就是例子。”
然而,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好像在酝酿巨大的怒火。
“别以为我喜欢这样,”海东来语气森然,“我一身多的是弱点,我也不是无所不能。还好,只要我在,自会保你,现在我对你说,即便不在了,你也不会走投无路。”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她强忍嗓音的颤抖,“还是说,对您来讲,现在的我,已经成了负累?”
“你怎会这样想?”他惊讶,“反过来,我是你的负累,更加准确。”
舞姬赌气地背过身去。海东来双臂将她环抱,喃喃地讲些安慰、说服的话。谁知道?或许是安慰、说服自己:
“……我不希望你后悔。所以,首先,我不能让自己后悔。”
船桨击打水面,一震一荡。细细的浪花你追我逐,涌向芳草萋萋的湖畔。春暖花开的季节,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船在一处偏僻的码头靠岸。旁边有家小店,背靠大片的树林。“现在,江南分成几块,李锜占了最好的一部分。他横征暴敛,贿赂权贵和主上,讨得他的欢心。可是,不管怎样,江南依然是好地方。”
他与她,沿湖边小径慢行。
“我在那里有些生意。还有几个本家亲戚,也都隐姓埋名,过着平静的生活。现在,我给你一块牌子。需要时,你把这牌子给客栈店主,不用开口,他会给你备好车轿或船只,离长安远远的,再从运河南下,杨、润、常、苏、湖、杭,都是美丽富饶的鱼米之乡。
“狡兔三窟,”海东来扫她一眼,阴云密布的脸;“这个窟,我放在杭州。你会在牌子里发现一个地址,找过去,那里的一切,人和东西,都是你的。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想开舞坊的话,几百家都可以吧。”
“我开几百家舞坊做什么!……”
她厉声说。
“那就开一家。其余的,你倒进西湖也好,拿去赈济穷人也好,都随你便。权当为我,赎点罪孽。”
“赎罪的事,您自己做才有用,旁人没法代劳,”舞姬冷漠地平视前方,“而且,统领似乎忘了,兰玛珊蒂不是唐人。我要离开的话,自然是回骠国的。”
“我舍不得你。”
她一踉跄,难以置信地瞪着此人。他镇定如常:
“我尽我一切所能,使你不必离开。但是……你也知道。告诉你这一切,因为,在这里,没有感情用事的余地。”
——感情用事?
她勃然大怒。
“您告诉我,您会比我先死。但您希望,我在您死前陪着您,没有后顾之忧,您已给我安排好一条退路!……”兰玛珊蒂气冲冲地快走几步,忽又转身,目光咄咄逼人,“这算什么,您是否还觉得自己,特慷慨,特深情?”
——慷慨到自私的程度,深情到绝情的地步;他依然冷静,但他的冷静好比泼进油锅的水。
“我得做长远的打算。为了你。”
“……如果,如果,我现在就走呢?”
她的声音已经哽咽。
“你会平安。”
海东来拥她入怀。想要亲吻,她滚烫的脸——舞姬含泪避开。
“你不相信,是不是?……兰玛珊蒂对你,倾心不负。”
抬手,轻触他的面颊:
“爱上你,或许不是我的初衷。可是,留在你的身边,是凭我自己的意愿。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只要你,值得。”
话音未落,她泪如泉涌。海东来看着她,心头剧震。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如此深情,又当以何为报呢?
——当真,他值得吗?
“……东来不敢辜负,”他逐次吻去舞姬脸上的泪水。
“你我因缘,有如曒日。发乎情,止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