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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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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是地段过于荒凉,夜巡者不会马上发现和赶到,要么,就是两人交手的时间还不太长,还不至于把房子拆成残砖断瓦。屋里,小宋大喊她的名字、继续推门,屋外,兰玛珊蒂继续用全身的力气抵门,不许她开。那两人专注于彼此的厮杀,对女人们在做的事无暇分心。突然,不知谁不慎劈开了水缸,一大块碎片朝舞姬飞来,海东来马上替她一挡——她滚开了,五娘则扑了出来。路廷安稍稍一停,随后又发起进攻。
“你怎么还不走!”
兰玛珊蒂气急。
“……你让我一个人走?”
她抓起倒在一边的灯笼,丢向正在缠斗的二人,另一手拉着兰玛珊蒂,想一同冲回屋中。路却设法甩出一枚石子,擦着她的鼻尖、钉入厚厚的屋墙,吓得她一愣怔。海东来瞅准此时的破绽,直取他的喉咙——啊呀!他将将避开,向后一跳,又站到墙上。
“……不错,”海东来冷笑。
“统领过誉。”
随后,他又跃下。这回,兰玛珊蒂试着拖五娘回屋,但她硬不肯动,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嚷道:
“——六娘?”
那一刻,兰玛珊蒂想到……自己的学生。然而,路廷安却猛一失神,如此危险的瞬间,海东来正以伞为剑、向他刺来。他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伞尖立时捅破他的掌心。路轻呼一声,就在此时,完全丧失了战意。
“……上个月,统领打发我出京,就是为她的缘故么,”也是那么不可置信地,他直勾勾地注视五娘。兰玛珊蒂冲上去,拽着海东来的衣袖。
“你的手……”
她迟疑道。
“无妨,没有伤及经脉,”他撕下一条衣襟,简单地包扎止血。“……谢统领,手下留情。”
“我可没有。”
海东来挟伞走进屋中。路则退后一步,等两个女人相互扶持、先一步入门。
“你们可以早说的,”他喃喃道。
婢女也是又惊又怕,但她毕竟训练有素,赶紧给这四人布了案桌、端来酒菜。“……到院子里看着,”统领告之,“想要活命,可别偷听;”后半句纯属多余。她忙不迭地奔了出去。
显然,五娘陷入极大的震惊。“是你……在宫里,陷害我的人,是你,”她咬牙切齿,全身发抖。
“……六娘?”
兰玛珊蒂狐疑地问。路廷安答:
“先时,刘公带我入内,对外只称寻得一位养女,呼为陆娘,或六娘。所以,我是着女装、以女儿身份入宫的,”这么说时,他两眼仍然盯着五娘。
“有一天,趁主上特别高兴,刘公便将我的来历告之。他虽有所不满,仔细瞧我一番,又改了主意。不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改装,我自己不认为有何区别,至于主上,大概觉得,与其生为残缺的男性,真不如做普通的女性为好。直到月将军教我习武,足足有大半年光景,才发现我不是女身。从那天起,我开始做宦官的装束。”
说到这,他笑了笑。世人常以月霜行为禁军将领,认定她是过于清秀的宦官,也因路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而断定他是易装的美女。
路又看海东来:
“……对了,我是‘黄门’,民间称作天阉的,因为这个缘故,父母贴了钱,把我舍给山上的寺庙。住持告诉他们,佛祖禁止黄门出家,称其‘性多烦恼,阙于持戒’,乡下人哪里懂得,只说家里无法多养一口,还说和尚反正不能娶亲,那/话/儿无用,天阉做和尚,才叫该当。住持这才把我收下,只因,上苍有好生之德。”
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情。
“小宋说你陷害了她,怎么回事?”
“我是她入宫后的,第一个朋友。”
原本神情麻木的五娘,一闻此语,身躯微震。他完全没有否认:“……是我在她的书本、衣服、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里夹带物件,以便她去少阳院时,传递给被禁的太子妃。的确如此。”
“你那时也是孩子吧?怎会……”舞姬插口。海东来冷笑:
“当然是老刘了。除了此公,谁能让他做事。”
“刘侍监,帮郜国公主的女儿逃走?”兰玛珊蒂不可思议地说。“那个关长岭,不是要为公主复仇吗?……”她神色一变,“刘侍监竟是他的同党?”
路唇角微弯。“……怎么可能。关长岭,无名小卒罢了。”
“是舒王,对不对,”海东来看着他说,“当时,主上一心想立舒王,废黜太子。”
他一噤,垂下眼皮。
“力保太子的李太傅已在上一年仙逝。若太子妃、连同她谋反的母亲一起失踪,对太子来说,只剩死路一条……这,却是舒王的出路了。”
“也是,放太子妃一条生路,”路轻声细语,“她是可人疼的孩子,内使们都这么说。”
听到这,兰玛珊蒂再也忍不住。“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告诉皇帝,五娘是被陷害的,太子是无辜的,罪魁祸首是舒王,舒王!……这不是,一个忠臣应该做的吗?”
她满怀希望地盯着内卫统领。然而,海东来什么话也没有说。
“您推出五娘,等于追究宋尚宫的欺君之罪。”路廷安淡然接口,“即便圣人不这么做,她们姊妹也活不到第二天……毕竟,现在,谁也不会跟刘公作对。”
“她们本就活不了太久,”海东来道。
“宫里,是你们阉人的天下。有这么一个可能的威胁存在,还不赶紧灭口?……争不如,先下手为强。”
路有些意外:
“……您不必这样做的。”
“笑话。你这一回去,还不赶紧抱住老刘的大腿?……天晓得,你们会在主上面前,怎样卖力地抹黑哪;”海东来的眼中,渐渐透出一股狠劲,“不如,明天一起面圣——或者现在?……死活见个分晓。”
“统领,您也知道,满足人主的心愿,是宦者的本分。时过境迁,但圣人曾一度属意舒王,所以,那时,中官们都帮着他。您想翻旧账,叫五娘指认我,当然,我不会承认,更不会指认义父大人。至于舒王,过去怎样不好说,现在,好比去年的事儿,纯粹是关长岭这个疯子自己干出来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不对?……否则,您早就告到御前了。如此一来,主上信谁都是心证,可您真愿跟我赌一赌,圣眷在哪一边吗?”
“为什么不赌。你们逼迫愈紧,海某只好背水一战。干脆就翻出这档子陈年旧事,让我们看看,主上是否也回一句,往事随风。”
两人彼此对视片刻。忽然,路展颜一笑:
“统领真不必如此威胁。如果我说,今天的事,我本就没有打算,告诉义父呢?”
他嗤之以鼻。
“……不信?”年轻的宦官笑如春风,从袖囊掏出一个锦绣荷包,往桌上一搁;“我这就给您,把柄。”
做工精细的荷包,带了岁月陈旧的磨蚀和故人手泽的浸染、反复摩挲的温润。内里,绣了一个“沈”字。
海东来也瞠目结舌。
“太后的东西,你竟敢昧下。”
“是啊。吐蕃人烧掉的,是我自己仿制的一个;”竟是欣欣然的调子。“……大萨满果然有些灵感。流血之事,这么快就应验了。
“您若还不信,只管交给太子。问他,是不是真的。”
说罢,他笑吟吟地起座,便欲出门。内卫统领把他叫住:
“我们拿太后的东西,岂不更有嫌疑,”将荷包扔还。路按胸为礼:
“感谢您的信任。”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五娘突然开口。他脚步一顿:“终究不想看你,白白送死。”
他走了。门帘犹自震颤不已。
海东来随后起身:“我得跟去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一切以利字当先的,譬如宫里、朝中的衮衮诸公,打交道一点不难,路廷安这号才叫麻烦,因其无法预测。这时,小青扶五娘进内室。他瞅一眼,对兰玛珊蒂说:“等会儿,你带她找个地方避避,看好这两天的风声。”
“……刚才,刚才,”兰玛珊蒂欲言又止,“你是认真的吗?拉着他们、找皇帝理论……”
“总得做两手准备么;”他微笑。所幸,没走到那一步。
“可是,万一,像路廷安说的……皇帝不站在你这边呢?”
“只能认命。”
“你……”
兰玛珊蒂愣愣地看着他,竟悲从中来:
“……无论怎样的皇帝,你都会这样做吗?”
“这跟皇帝是怎样的人,有一点关系,可是,没有很大的关系;”他抬手拢拢她的发丝,“皇帝……总归是皇帝,天命注定。你不能选择你的君主,正如,你也无法选择,爱上怎样的人。”
他恋恋地凝视心爱之人的面孔,片刻,背身而去。舞姬猝然跪倒,不期然间,泪若雨下。
次日,关于这一晚的后续,各种消息接踵而至。
路廷安因太后遗物被毁一事,到鸿胪寺客馆、找吐蕃使节理论,却与他的侍卫发生冲突,手掌刺穿。对于背负结好使命的使团来说,真乃雪上加霜。朝廷也备感为难,谁也担不起和吐蕃交恶的责任,可皇帝身边的红人,也不能随便开罪。路郎之为人从来乖巧妥帖,忽然成了“麻烦制造者”,可知经验比聪明重要,人太年轻,就不会特别牢靠。遂在一天之内,再次传至御前。
起初,主上雷霆大怒。撂下狠话,“谁劝,我连谁一起罚”,他又愧又怕、忍不住的眼泪直掉。此人本就生得秀美,这一哭,更是哭出了杏花洇雨的风韵,主上一通气出完,看到这张脸,情不自禁地心软,韦妃不失时机地劝慰,叫他戴罪立功——再说,发生此事不能全怪小路,他不带武器、被攻击也不还手,才被那些汉话都不会说的蛮子刺伤,并非故意挑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路郎甚至依旧保有他的功德使职务。可以说,不出意外:涉及心爱之人,主上向来没什么是非可言。
皇帝这边就应付过去了。面对义父,路廷安备了另一套说辞:他承认是被海东来所伤,因没办好吐蕃人的参拜仪式,还连累上司一起受皇帝申斥。刘固然心疼,也只好劝他忍耐,这段时候过去,再想法给他升迁。把谎说得以假乱真,是刘公等辈言传身教的技术,小路融会各家之长,反过来又骗了名师;果然高徒。
诸如此类的情况,宋氏姊妹打听到了,再私下告之内卫统领。海东来想,虽然,在自命清高的士大夫眼中,自己和那些“废人”大抵同属“奸佞”一挂,但终究有很重要的差别。比如,他性格刚直,弄不来“婉曲”的这一套,同样,他恪守君臣之分,不会像家奴一般低声下气,当然,更不会学某些家奴,把人主玩于鼓掌之中——就这方面,路廷安真是天生的宦官。想到一二十年后,大内一手遮天的是此等角色,他对皇朝的未来更加悲观。
(好在,他多半看不到那一天。)
路郎还就五娘的去向提过一些建议,海东来懒得多听。他给宋女重置了一间住所,特意不让兰玛珊蒂知道,更加保险。不用她去攻击刘侍监一派是需要代价的,作为交换,路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舒王,指出在罗令则这个新近蹿红的长安名人背后,似乎有舒王撑腰,其目的尚不明了。当宫里人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是提醒你琢磨他的言下之意,未出口的,往往更加重要。他深有体会。
下一次祈福法事在常乐坊青龙寺举行,公认的密宗大师惠果主持。此人自先帝一朝就备受推崇,号为国师,吐蕃人也表示尊敬。海东来依然到场(虽然早已腻味),以免成为缺席而被出卖的悲催人。他注意到,仪式期间,论频热悄然退场。又过去一炷香功夫,一位沙弥凑近他的耳边,告之,惠因师父有请。
青龙寺的惠因长老,是惠果上师最得力的助手。看到他出来,僧人合十行礼:“施主,化干戈为玉帛,善莫大焉。”
“长老欲促成唐吐的和平,完全可以另寻他人。其一,这已超出海某的权限,其二,某也不愿背负,与吐蕃人私下交通的嫌疑哪。”
长老宽容地笑笑。他的修养如此高深,才不计较“施主”的粗鲁抢白。
“佛法之前,众生平等,无论男女,无拘地位,亦不分其族与国。论诸凡人,齐聚此堂,发大宏愿、生菩提心,便如我佛座前莲花,瓣瓣馨香,同生一萼,彼此难分。施主,何来如许顾虑?”
海东来无语。最近,他屡屡碰到口才了得的人物,而他最不善应付动口不动手的场合。
“……长老,您说得很对,”他勉强开口,“鄙人却不方便见那吐蕃使节,的确,另有原因。
“那日之冲突情形,海某是亲眼看到的。路郎不止是内卫,他也是大唐的官员,拿了令牌,着了官服,吐蕃侍卫竟也能一言不合、出手就打,就是某不能理解的了。
“吐蕃败绩,乃确凿无疑的事实,但看这番架势,某担心他们并未服膺大唐的天威,乃至,都不屑于稍稍伪装。让某不得不怀疑他们此行的目的:真是和平吗?还是……挑衅?”
更后怕的,他还没有出口:的确,他在吐蕃会馆附近安排了不少亲信,有便衣也有穿官服的,类似的冲突随时可能发生。万一,受攻击的不是路廷安呢?万一,自己这边有人打死打伤,或更糟,被打死打伤的成了吐蕃人,破坏唐吐关系的罪名,不就落到内卫的头上?
内卫多年的功劳苦劳,因一场关长岭之乱,早已蒙上阴影。他们的功绩主要自吐蕃而来,就有人想在此处予以打击。何等居心,何其歹毒?
——没错,内卫统领相信,此事背后存在恶意的操弄。加之有过宫里人的提醒,由不得他疑窦丛生。万幸是路廷安,在主上面前一跪一哭,就把黑锅反扣给吐蕃人;确实是此君的底气,“圣眷”确实在他那边。
“……总之,烦请长老转告吐蕃使,”海东来说完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