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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九 ...


  •   海东来不愿多谈吐蕃事,兰玛珊蒂只能自己打听。首先是月霜行;但自月得到的消息没一件跟内卫统领有关,她还好奇地反问,舞姬何以对这些感兴趣,兰玛珊蒂只得含糊过去。又问珠娜及其他熟识的艺人,她们的了解更加有限(除了,某某的恩客是吐蕃富商这种)。至于宫里,多的是比吐蕃遣使更令人关心的,头一桩是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第五守亮的失势;虽然还未宣布,人人皆已知晓,孙荣义,左神策军中尉副使将接任这个重要的位置。左中尉杨志廉已接受与曾经的下属平起平坐;他早看开,与其徒劳地打压下属的野心,倒不如高抬贵手、助其升迁,还能卖点恩情。刘侍监亦出力不少;他与第五中尉积怨甚深,终见对头垮台,不亦快哉。作为交换,孙空出的副使之职,将由刘的一个儿子、也是杨的侄女婿获得,众人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已是板上钉钉。
      当然,刘家确实喜气洋洋,一连几天在私邸摆酒庆祝,但名义上与这一切没有关系,却是路廷安受主上之命为功德使,督办各大寺院为皇太后祈福事宜。他自己也在京中最昂贵的一座酒楼置下席面,招待他自出宫后结识的朋友;兰玛珊蒂和其他一些内外教坊的乐人也在受邀之列,他们走进富丽堂皇的包厢,是宾客、而非娱乐宾客的献艺之人,这感受委实新奇。
      接着,几位平康坊的红牌娘子姗姗而至。她们一起出局,酬金还是次要,更多是看在路郎的面子,大家熟不拘礼,马上请她们入席,吹拉弹唱、猜枚行令,好不热闹。稍后,路郎挨着包厢问候,喝杯酒、随意坐坐就离开了,众人七嘴八舌,刘公这位光彩照人的义子是何等前途无量,还问兰玛珊蒂,他在内卫如何行事,平常打交道是怎样感受……叫人尴尬。
      三姐和六娘不断跑进跑出,传达其他包厢有什么人,路郎所在的包厢有哪些王孙公子,诸如此类。期间,一位陌生的老者推门进来,宽袍大袖、白面长须,若非满身酒气,也堪称仙风道骨。房间里顿时安静;他跌足而坐,笑嘻嘻地摆手:
      “各位郎君、娘子,容老朽在此稍息。他们灌酒可灌得不得了哩。”
      然而,马上有人指出:“这不是罗山人嘛!”闹哄哄地把他拉到席间,又一顿好灌。此人是第一流的清客,从经史子集到玄学怪谈,无有不精通的,又诙谐风趣,特受欢迎。兰玛珊蒂则不以为然;细觑此人,觉得不过又一个投机客罢了——大概是受到小舟的影响。
      也不知其他人是否深信不疑。忽然,大家一同起哄:“罗山人,也给我们相个面吧?”
      罗翁打着哈哈:“不是不可以。只是,这相面,也要看,缘分的……”
      “大仙饮了奴家这一杯酒,是算有还是没有缘分了呢?”
      说话的是个美貌的歌伎。罗山人不由端详一回:
      “此位娘子,发浓鬓重,光斜视以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燕体蜂腰,多梦巫山而迎人,左口角下一点黑痣,常沾啾唧之灾……”
      话未说完,众人大笑:“果然神仙,样样俱中!……”歌伎大窘,俏脸羞红:“先生拿奴家取笑,不厚道呢。”
      他一脸戏谑地环顾左右:“现在,谁还要相呢?”
      结果,大家争先恐后。就有人提议玩一回传花游戏,让燕体蜂腰的歌伎背对众人击鼓,她从发髻上摘下一朵赤红牡丹。一时鼓歇,六娘高兴地叫起来——花儿传到她的手中。
      “大仙!快算她的姻缘!”
      三姐抢先嚷道。六娘又气又笑地撕她的嘴:“什么姻缘!……算你的姻缘呢!”
      “无妨,无妨,”罗山人笑呵呵地捻着胡子,对其吟道:

      “彼年豆蔻小,流云蔽目红。
      王母应怜取,娥英伴金童。”

      女孩子们茫然地彼此对望,坐在她们旁边的兰玛珊蒂亦殊不解。罗却盯着她,观看良久:
      “此位娘子,体白肩圆,必受亲宠,声响神清,益夫得禄……”
      “罗山人,我可没有问你,”她正色道。歌伎在罗耳边叽咕一阵,他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隔桌向她拜手:“失敬,失敬。”
      满室的目光一时都汇集在她的身上,各个意味深长,大多没有恶意,还有羡妒交加的,却让兰玛珊蒂如坐针毡。——她与内卫统领的关系,自去年的“折花事件”后,早就人尽皆知,但那时,她仅把这当成海东来形式上的保护,两人间并无实质的瓜葛,重要的是,她的心境没有改变,所以,完全可以不计较他人的眼光。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爱上了这个人。
      她不愿自己的爱情成为他人磨牙的素材,还被等闲地视同“某某和恩客”一类的关系。相爱本是多么美好,但在长安欢场这片无边的泥沼里,容不下什么清清白白的东西。
      “某某和恩客”大多以不欢而散为结局。可就算得到一般人眼中的“好结果”,又如何?好比她见过的贵族妻妾,乃至那些太子妃嫔,她们藏于深闺、无所事事,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值得羡慕。然而,哪怕是小舟这般玲珑剔透之人,也宁可放弃自由,获取不必抛头露面的尊重。她得到了吗?前者对她,还不是一味憎恨和鄙视?……
      她遽然起身:“失礼了,”匆匆离开了房间。罢了罢了,她不过是边远小国的侨居客,何必装得像个精明世故的长安人。这一年多,只怕她不知闹了多少笑话,平白让他们在背后说了又说呢。三姐和六娘也跟了出来:“师傅去哪,我们也去哪。”
      兰玛珊蒂笑道:“你们回去。我马上就……”
      “兰娘子。”
      就在此时,过道的另一头,传来路廷安的叫声。他身边还有一位,估摸着也是非富即贵的,她们低头肃拜。两人走到近前,路廷安道:“这是骠国进献的舞姬。”
      对方哼了一声,以示认可。路替他开门。

      “——宁塞郡王到。”

      宁塞郡王,乃今上次子舒王之长子。一时间,满屋的人福身的福身、下拜的下拜。“……都起来吧,不必拘礼。”他扫视一周,对路廷安道,“路郎好个安排,把妙人都放这里。难怪,山人如入仙境,流连忘返。”
      罗深深作揖:“老朽竟劳郡王亲自来寻,知罪,知罪。”
      “既然知罪,还不快快回去,”郡王含笑道,“老人家借尿遁,怕不失了体面。”
      他唯唯称是。郡王正待转身,忽往席间一指:
      “那可是赵善才?”
      赵善才名璧,乃当世五弦名手,出入宫禁,极为得宠。“……赵郎乞假,宫中甚念。不想在此见到。”
      赵又伏地,称“有失远迎,万请恕罪”。“还不起来跟我过去,”郡王露出促狭的笑意。“对了,刚才听曹善才说起,赵郎最近的风流韵事……”
      “小人不敢。”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郡王大乐,“快点说说,是谁家的娘子?多大的岁数?何等的相貌?……”
      “璧未曾亲见。那日宿赵景公寺厢房,难以成眠,遂取出琵琶、奏了一曲。忽听门外有女称善,亦取琵琶弹奏,技法、意境颇有可取处。璧请入内相谈,彼女踌躇,璧遂设几帐,请之再三、方才过来,是夜隔帐相会,谈琴说理,兴致愈胜,不觉东方既白。”
      “隔帐相会,谈琴说理,”郡王叹道,“洒然超脱,赵郎也是真风流之人。”
      他苦笑道:“小人何尝超脱。之后有所寻访,此女竟渺无踪迹……现在想想,可别是碰到狐仙了吧。”
      “哪儿的话。就算是狐仙,也是佛寺里的狐仙,卿本无心,扰乱一池春水,”郡王抿嘴笑道。又转向路廷安:“路郎也帮他找找,顶好成就一段佳话。”
      随后,四人离开。

      是夜,兰玛珊蒂在珠娜家里投宿。询问“王母应怜取,娥英伴金童”的含义,珠娜很笃定地说:“她俩有一起嫁给贵婿的福气,”让她暗暗心惊。
      翌日,平康坊菩萨寺为太后祈福。闻说有中官路廷安现身,仰慕他容貌的一众平康娘子一齐到场,又引来一众仰慕平康娘子的长安年少,在殿外,乌压压排成一片。此番功德做得十分圆满,多半托了功德使的福。
      下一天,轮到长乐坊的大安国寺,车马相望、人满为患的盛况,可想而知。教坊使预先打了招呼,给教坊人等留了一小块地方。兰玛珊蒂请假,没有去。

      内卫统领及其他接待官员走进供奉大日如来的内殿。陪在他身边的顾家四郎,曾经的“长安五虎”之一,也算他的一位熟人,时在鸿胪寺任职。其家作此安排,是叫他少说多听、不惹麻烦的意思,谁知,“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月霜行也在,路廷安不时上前跟她说话,非常恭敬。她没用鸿胪寺的身份,而是带一队禁军士兵,现场护卫;一身金光闪闪、威风凛凛的样子,衬得他越发“婉媚”。
      稍后,吐蕃人一行到达。都着本国服装,特别是紧跟论频热的一人,戴一顶硕大无比的鹿角帽,帽檐垂下长长的布条、毛皮、发辫和铃铛,脑袋倒无足轻重似的,便是萨满巫师了。礼部官员领唐朝官员,论频热领使团成员,互相点头鞠躬。
      安国寺僧众开始念经拜忏。与此同时,吐蕃人亲自动手布置法场。他们搬出成箱的法器,有镶金嵌宝的,也有木石骨头的。唐人这边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为太后用心祈祷的样子,顾郎却忍不住偷觑对方。“……看到那些碗了吗?”吐蕃人刚把这么一堆“餐具”摆上桌。海东来徐徐道:“都是前任萨满的头盖骨。”
      顾一哆嗦,赶紧把头低下。
      吐蕃人也在注意这边。巫师手指海东来,使节偏头对他耳语。随后,两人一齐投来敌意的目光,他冷笑着与之对视。
      终于,仪式开始。大萨满带着五个小萨满——因其头顶的鹿角比他小——在地上泼水和灰以示净化,其他使团成员在外侧围坐,以吐蕃语吟唱经文。大萨满两手一搓、点着一团火,燃成一个火堆,两个小萨满协助,还有三个开始击鼓——接着,不管荤的素的,往火中奉献贡品。
      殿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末了,大萨满念念有词地取出一支烟斗,悬在火上、打着圈儿慢慢烘烤,渐渐飘出丝丝缕缕的白烟。他神色迷离,含入口中用力一吸。骤然,鼓声敲得惊天动地,也没盖过他的一声大吼,好像刚刚化身为一头狂暴的黑熊——然后,他绕着火堆,摇着法杖和法铃又跳又舞,想他一身披挂的沉重,可谓灵活极了。
      不多时,路廷安踱了过来。轻声道:“您闻到那个气味了吗?”
      “当然。”
      他又走开。

      ——使用黑雀秘药,需要稍稍加热,方能完全唤醒它的力量。这时,你会闻到一种非常细微的特殊的气味,便是,翡翠草的气味。
      兰玛珊蒂如是说。

      黑雀族已然覆灭,翡翠族还在苟延残喘。最后的几个黑雀族人投了吐蕃,仅剩的一点药粉自然落在吐蕃巫师手中。就连上次袭击,他们自备的也不过是稀释的粗劣方子。
      路廷安坚持认为,原定的袭击目标就是兰玛珊蒂。海东来私下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前几个月,为打探王娘子又或宋若荀的来历,他着人查了城南的几个贼窝(因为是养女,可能涉及人牙之类),意外地发现,在一伙盗贼手中,屯了不少“宫市”的东西。遂转给路廷安,他顺藤摸瓜,不依不饶地挖出了监守自盗的宫里人,也是宣徽使的一个手下,同时,他又发现,在这片藏污纳垢之地,最近,有越来越多的西南人出没。吐蕃会派出一支秘密分队,以这样的方式潜入长安吗?谁敢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最令人胆寒的是,皇宫不再是一方九天上的净土。不用走王公贵族、外戚宠臣的路子,一个普普通通的盗贼都有通达内廷的途径,只要,他搭上某个腐败的内宦。既然存在这样的可能,吐蕃人是否也会利用,乃至,其他居心险恶的不轨之徒……
      形势越来越微妙。
      宋氏姊妹通过兰玛珊蒂警告他,宫中有“人”(谁呢?几大宦官?)准备对他不利。眼下就是大好时机,孙荣义刚升了右中尉,将来不好说,目前肯定不会跟左中尉作对。十余万神策军的意志合而为一,没几个拥兵自重的节度使是他们的对手,内卫……当然也不能。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做点什么,证明自己和内卫的用处。

      那厢,又有几个巫师加入狂乱的舞步。路时时走来通知:“他们已经请神上身了,”或者,“询问祖神,太后现何处,”诸如此类。沈夫人曾留下一个荷包,皇帝也让路拿来给吐蕃萨满,以追索物主的踪迹(顺便,此荷包一开始就被巫师扔进了火中,若是仍得不到什么有用消息,主上必然大为光火)。他们敲着锣鼓、摇着铃铛,蹦着、跳着、唱着、喊着,多数唐人头一回见此阵仗,吃惊得眼珠都快掉下来。骤然,一切都止住了;大萨满扭头指向内卫统领这边,面目抽搐、咬牙切齿,唾沫四溅地嘶吼:
      “血啊!血啊!……汝等!……汝等!”
      海东来分明感到,身边的顾郎君瑟瑟发抖、冷汗直流,另一边,路廷安的嘴唇抿得更紧——然而,下一刻,大萨满猝然跌倒,全身扳成一把弯弓,口吐白沫、痉挛不止。顾郎顿时瘫软在地,又无比恐怖地看着他——好像,是他做的一样。
      众萨满扑上来救治他们的导师,月霜行、路廷安快步上前,跟论频热紧急交涉。唐人这边大眼瞪小眼、又惊又疑,内卫统领周围的官员们,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几寸——好像已是他们的共识。
      良久,路郎折返。迎接他的是众人激动的眼光,若不带来个把耸动的消息——譬如,内卫统领当众杀人,还是吐蕃的使臣——真是枉费了这份期待。路回以不带情绪的注视,平静地宣布:
      “无碍。法师药吃多了,歇几天就好。”

      就这样,仪式草草结束。海东来想,宋女是对的——他真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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